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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试炼(二)——遗迹入口

作者查尔斯先森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448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丝克洛德 》 封面

    卯时,天还没有亮透。

    城墙上的火盆只剩一点暗红,灰烬被晨风吹起,像一层薄薄的沙。东门前的石板还带着夜里的寒气,马蹄踩上去时,声音比平日清得多。

    永圭走在队伍中段,黑袍下摆被风吹得贴住腿侧。他的手没有握剑,只是放在剑柄旁边,指节微微弯着,像随时能拔,又像只是确认那把剑还在。

    昨日的试炼第一项已经过去。

    可他一夜都没有睡沉。

    那位使者只说了四个字——明日进遗迹。

    没有说遗迹里有什么,也没有说该怎么通过。更没有提失败之后会如何。

    这比威胁更让人不舒服。

    使者仍穿着昨日那身素色长袍,袖口收得很窄,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前方带路,背影笔直,像一根插在晨雾里的木桩。

    罗杰打了个呵欠,嘴角还挂着没睡醒的懒散,可眼神已经醒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渐淡的星。

    「选这时候出门,是怕遗迹也会赖床?」

    没有人接他的话。

    铁血走在左侧,豹耳原本竖着,可出了东门没多久,便慢慢压低。他的肩背比平时更紧,爪尖偶尔擦过掌心,发出极轻的声响。

    艾丝十四世没有看任何人。冰金色长发被晨雾染得更淡,紫袍上的银色符文在暗光里一闪一闪。她走得很稳,眼神却比平日更冷,像在等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先开口。

    潇义跟在使者后方不远,紫金丝袍未染一点尘。他没有看两旁的田,也没有看远处的村,只看路,看路尽头。

    石河秋则一直低着头。

    不是疲倦,而是在看地面。

    泥土、车辙、草根被踩倒的方向,甚至晨露被蹭开的痕迹,都在他的眼里停了一瞬又滑过。

    奈神背着战琴,巨剑斜挂在身侧,步伐比平日轻。她偶尔抬头看一眼东方的天色,又很快垂下眼,像怕看久了会想起什么。

    扎里娜走得最安静。沙狐族的脚步落在路上,几乎不惊起尘。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田埂,扫过草堆,扫过那些看似平常的农舍阴影。

    伊生则一直看着上方。

    城门、树枝、破旧的路亭,任何可能藏着危险的高处,都没有逃过他的眼。

    城东的路不远。

    一开始,还能听见鸡鸣。农田里有早起的人影,锄头碰到石块,发出沉闷一声。村口有人提着水桶走过,桶里的水晃着,反出一点灰白的天光。

    再往前,声音少了一些。

    鸡鸣像被雾吞住,远远地,只剩一两声断在田尾。水桶声也没有了。田里没有人,只有一排排低矮的禾苗伏在晨风里,叶尖挂着露水,却没有虫鸣。

    永圭看向路边。

    一只鸟停在干枯的木桩上,头偏着,一动不动。等他们走近,那鸟忽然展翅飞起,翅膀拍了两下,却没有叫。

    这不对。

    永圭的手指往剑柄靠近了一点。

    罗杰也不说话了。

    他脸上的懒散慢慢收住,目光落在前方使者的背上。

    越往东,路越窄。

    泥路两侧的田埂像被人刻意削低,草色也从新绿变成一种发灰的青。晨雾没有散,反而贴着地面越积越厚,靴底踩进去时,像踩过一层看不见的冷水。

    铁血喉间发出很低的一声。

    「这里的风没有味道。」

    永圭闻了闻。

    确实没有。

    没有泥土味,没有草味,也没有清晨该有的湿气。空气像被洗得太干净,干净到只剩下一层沉沉的空壳,压在鼻腔里,让人不自觉把呼吸放轻。

    艾丝终于抬了一下眼。

    远处的雾后,出现了一段石墙。

    那石墙很矮,已经塌了一半。碎石之间长满青草,草叶从裂缝里钻出来,把墙根一寸寸吞住。墙面上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只剩几块断裂的石板歪斜地嵌在土里。

    若不是使者停下,谁都会以为那只是废弃的田界。

    可使者停在石墙前。

    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指向墙后。

    众人越过半塌的石墙,才看见入口。

    那是一座向下倾斜的石门。

    门不高,宽度只够两人并肩而入,门顶压得很低。石门外沿被岁月磨得圆钝,表面爬满暗色纹路,不像雕刻,更像某种曾经流过石面的东西干涸后留下的痕。

    石门后方没有光。

    只有一条斜斜往下的石阶,没入黑暗里。

    永圭站在入口前,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他不怕黑,也不怕怪物。可这道门给他的感觉,不像在等人进去。

    更像早已吞过很多人。

    使者在门口停下。

    「从这里进。」

    罗杰偏头看他。

    「你不进去?」

    「不需要。」

    使者的语气很平,没有解释,也没有留下让人追问的缝隙。

    罗杰嗤了一声。

    「好一个不需要。那要是里面塌了,你也在外头替我们鼓掌?」

    使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情绪。

    「塌不塌,与我无关。」

    罗杰的笑意淡了些。

    铁血上前半步,豹耳压得更低。

    「你只负责带路?」

    「我负责在这里等。」

    「等什么?」

    使者没有回答。

    潇义此时才开口。

    「走吧。」

    他的声音不重,却把众人心里那点焦躁压了下去。

    永圭低头,看了看石阶。

    阶面很旧,边缘有细碎缺口,但中间被磨得发亮。这表示曾有许多人走过。可石阶上没有新鲜脚印,连灰尘都像被某种力量压平。

    他收回视线,弯身进门。

    第一步落下去时,外面的晨风就断了。

    不是变弱。

    是断了。

    像有人在背后合上一面看不见的墙。

    石门内的空气比外面更沉。没有腐味,没有潮味,也不算冷。可每吸一口,都像把细砂吞进肺里,胸腔会不由自主地收窄。

    永圭走了几阶,便明白这里与他们之前走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黎明海岸有海风,有兽吼,有盐和血腥的残味。

    草原有风,有兽群奔过时震动地面的声音。

    沙漠有热浪,有沙粒摩擦甲片的细响。

    可这里没有。

    这里像一口倒扣在地下的古钟,所有声音落进去,都会被钟壁慢慢吃掉。

    罗杰跟在后面,抬手按了按石壁,又立刻收回。

    「干的。」

    他看向头顶。

    石阶上方的石顶很低,几处石块相互咬合,接缝细得几乎看不清。可再往深处,石顶开始变高,结构也变得复杂,像有人把整片地下空间向外挖开,又在里面撑起另一座看不见天的城。

    罗杰眯起眼。

    「这不像普通墓室。」

    伊生也在看上方。

    他的鹰眼扫过石梁、裂缝、嵌在暗处的支柱。许多地方已经塌了一部分,碎石却没有散落在地,而是堆在墙边,像曾被人清理过,又像遗迹自己把它们挪到了不碍事的位置。

    「建了很久。」伊生说,「也塌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一道斜裂上移开。

    「走的时候小心头顶。」

    石河秋蹲下,指尖在地上一抹。

    地面没有多少灰,却有一层极细的粉末,黏在指腹上,颜色发白。他用拇指轻轻碾了一下,那粉末没有散,反倒像干硬的盐。

    「不是近年塌的。」他低声说。

    「你怎么看出来?」永圭问。

    「新塌的石灰会松。」石河秋站起来,拍了拍手,「这些已经被压实很久了。」

    扎里娜也蹲下来,鼻尖几乎贴近地面。

    她没有闻到什么。

    这让她眉头一皱。

    沙狐族习惯从地面的气味里辨路。人走过、兽爬过、火烧过、水淹过,总会留下痕迹。可这里的痕迹像被剥去了味道,只剩形状。

    她看见一些极淡的刮痕,从石阶一直往下延伸。

    有人走过。

    不只一人。

    可她无法判断是昨日,还是十年前。

    「麻烦。」扎里娜轻声说。

    铁血看了她一眼。

    「你也看不清?」

    「不是看不清。」扎里娜站起来,眼底没了平日的玩笑,「是这里不让人看清。」

    这话一出,通道里更静了。

    艾丝走到右侧石墙前。

    墙上有符文。

    那些符文不大,被刻在石缝与石缝之间,有些已经残缺,有些被青黑色的斑痕盖住。纹路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粗糙,可每一笔都很深,像刻字的人不是用刀,而是用某种更硬、更沉的东西,一下下把石头压开。

    艾丝扫过那些符文,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停了片刻,又往前移开。

    奈神却停住了。

    她走近墙面,伸出手指,没有真正碰上去,只隔着一寸,顺着几个残缺笔画慢慢描过。

    战琴在她背后微微一震。

    那声音很轻,像弦自己醒了一瞬,又立刻沉回寂静。

    罗杰立刻看向她。

    「你认得?」

    奈神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指尖停在一个像弯月又像断角的符号前,眼睫微微垂着。

    「见过相似的。」

    永圭看着那面墙。

    「在哪里?」

    奈神收回手。

    「很久以前的书里。」

    她又看了那几个字一眼,声音更轻。

    「但这不是同一种。」

    艾丝这时才开口。

    「更早。」

    奈神点了点头。

    她又沿着墙走了几步,停在另一组残符前,指尖重新描过。

    「这是更旧的字。」

    没有人问多旧。

    因为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个问题最好不要问出口。

    永圭看着那些符文,忽然觉得它们不像写给人看的。它们太低,太碎,又藏在石缝里。若不是奈神停下,普通人走过时根本不会注意。

    也许它们不是记录。

    也不是警告。

    它们只是某种东西留下的痕。

    就像兽爪划过树皮,火焰舔过木柱,河水磨平石岸。

    曾经有东西在这里存在过,便把自己的形状压进了石头里。

    众人继续往下。

    石阶终于到了底。

    眼前豁然开阔。

    石门从外面看很小,进来之后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地下空间向四面展开,远处有断裂的石柱,半截埋在地里,半截撑着上方黑沉沉的穹顶。墙与墙之间有许多窄道,有些被碎石堵住,有些则通向更深的黑暗。

    空气没有流动。

    可火把的火苗却在动。

    罗杰从墙边取下一支旧火把,用自己的气功点燃。火光亮起时,众人没有觉得安心,反倒看见更多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石柱上刻着人形。

    不完整。

    有的只有肩,有的只有手,有的脸被磨平,只剩一个空洞的轮廓。那些人形不是跪着,也不是站着,而是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姿势向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曾经在看什么,又像正被什么拖过去。

    永圭移开目光。

    他不喜欢那些石刻。

    铁血更直接。

    「别盯着看。」

    他声音很沉。

    永圭看向他。

    铁血的豹耳几乎贴着头发,眼中有一层兽类遇见风暴前的警觉。

    「会不舒服。」

    罗杰本想说话,最后只是把火把举高。

    火光照到穹顶。

    上方比想象中高得多。

    石顶一层压一层,像无数巨大的肋骨交错在头顶。某些地方断了,露出黑漆漆的空洞。火光照不上去,只能看见洞边有细小的粉末缓慢落下。

    伊生抬手。

    「别靠左侧石柱。」

    罗杰看过去。

    左侧一根石柱底部裂开,裂缝一路延伸到上方,若不是两边的石梁还咬着,早已倒下。

    「这地方真会挑时候。」罗杰低声道,「等我们进来才想塌。」

    潇义没有看石柱。

    从进入地下空间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通道上。

    那些通道有宽有窄,走向不一。可他看的不是哪条最完整,也不是哪条最安全。他像在看某种看不见的流向。

    永圭注意到这点。

    「潇义叔?」

    潇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岔路,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动。

    「这里的路,不是给人走的。」

    永圭心头一沉。

    「那是给什么走?」

    潇义淡淡看了他一眼。

    「所以才叫试炼。」

    这回答没有让人安心。

    反而让永圭更清醒。

    他把呼吸放慢,感觉体内气脉一点点稳住。父亲教过他,越是看不见敌人的时候,越不能让手先乱。剑可以慢半分拔,但心不能快半分乱。

    他的手仍放在剑柄旁。

    不拔。

    只是放着。

    众人穿过那片空旷的地下石厅,脚步声被压得很低。每个人的影子都被火光拉长,投在断墙与石柱上,像多出几个沉默的同行者。

    走到石厅深处时,通道分成了两条。

    左边较窄,入口被半截石梁遮住,得侧身才能进。里面黑得很深,火光照进去不到三步,就像被挡回来。

    右边宽一些,地面也平,墙上有几处被碰掉的灰痕,看起来像近期有人走过。

    没有标记。

    没有刻字。

    也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们,哪一条通向中央房间。

    罗杰把火把往右边探了探。

    「看起来右边比较像路。」

    「看起来像路的,通常都不是好路。」铁血冷冷道。

    罗杰挑眉。

    「你这句话可以送给所有带我们走过烂路的人。」

    扎里娜已经蹲下。

    她没有理会两人的拌嘴,手指贴着地面,顺着右侧通道前的痕迹慢慢移动。石面上有几道细得几乎看不出的擦痕,还有一点灰被压平的印子。

    她换了个角度,又看左边。

    左边地面完整得过分。

    没有脚印,没有刮痕,连灰尘都像没被打扰过。

    「右边有人走过。」扎里娜说,「左边没有。」

    铁血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有人走过,不代表能出来。」

    扎里娜抬头看他,嘴角本想往上勾,却没真的笑出来。

    「但代表有东西在右边。」

    罗杰看向潇义。

    「你的意思?」

    潇义站在两条通道前,没有看墙,也没有看地面。

    他只看通道。

    左边。

    右边。

    黑暗深处像两张闭着的嘴。

    过了片刻,他说:

    「左边。」

    没有解释。

    罗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右边那些痕迹。

    「你确定?」

    潇义已经迈步。

    「不确定。」

    罗杰一怔。

    潇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所以才走。」

    铁血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永圭没有犹豫。

    他知道潇义不会随便选路。这个男人看起来什么都没说,可有些东西已经在他眼里过了一遍。若他选左边,就表示右边的痕迹太明显,明显到像是有人故意留下。

    艾丝从右侧通道前经过时,目光扫过墙边一处残符。

    那残符很小,几乎被灰盖住。

    她停了半息,没有出声,跟着转入左边。

    奈神看见了她那一眼,也看见了那枚残符。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最后仍然没有问。

    左边通道比想象中更低。

    众人不得不放慢脚步。伊生走在靠前的位置,时不时抬头看石顶。石壁两侧的距离很窄,火把擦过墙面时,会照出一层层细密裂纹,像干枯河床。

    石河秋走在队伍前半段,眼睛一直落在地面。

    这里没有脚印。

    可没有脚印不等于安全。

    有些地方太干净,反而像被人反复抹过。

    扎里娜跟在他旁边,狐耳轻轻一动,又停住。

    她听不到风。

    听不到水。

    听不到地下该有的细碎声。

    连众人的呼吸,也像隔了一层厚布。

    铁血低声说:「声音变了。」

    永圭也听见了。

    他的靴底踩在石面上,却没有完整的回音。脚步声刚出现,便被前方黑暗吸走,只剩一点干涩的尾音贴着地面滑开。

    罗杰把火把换到另一只手。

    火光没有变小,却照不远。

    艾丝走在火光边缘,银蓝色的眼眸映着墙上的暗纹。那些符文到这里变得更少,也更破碎,像曾被人刻意磨掉,只留下几道深到磨不平的线。

    潇义走在最前方。

    他不快。

    每一步都像踩在某条看不见的在线。

    永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错觉——潇义不是在找路,而是在避开路。

    通道又往下斜了一点。

    空气更沉。

    这种沉不是压在肩上,而是从鼻腔、喉咙、胸口,一寸寸往里灌。永圭试着深吸一口,却发现吸不到底。气像被堵在半路,怎么也落不进腹中。

    他放弃深呼吸,让气脉自然流转。

    医疗术的气在掌心微微一动,又被他压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

    前方火光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

    这里没有风。

    罗杰的手停住了。

    石河秋也停住。

    他抬起头。

    众人跟着停了一瞬,又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变化。

    不。

    不是听见。

    是发现听不见了。

    脚步声没了。

    衣料摩擦声没了。

    铁血爪尖轻碰护腕的声音没了。

    连火苗燃烧时那一点细小的噼啪,也像被什么从空气里拔走。

    前方的黑暗仍在。

    通道仍在。

    火光仍在石壁上摇。

    可那片空气忽然变得不对。

    不是有声音。

    而是没有声音。

    连呼吸都像被压回胸腔里。

    石河秋停住,竖起手。

    所有人同时停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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