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白先生

《 太极阴阳女相师 》 封面

    墨涵带她穿过三条巷子和一座石桥，在一面爬满枯藤的青砖院墙前停了下来。

    这面墙比两边的建筑都高出半头，墙头上的瓦当已经碎了几块，雨水从碎口渗进去，在青砖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渍。墨涵没有去敲门，而是伸手按在墙面上，手指顺着砖缝往下滑了三寸，停在一块颜色比周围都深一些的青砖上。他用力往里一按，那块砖陷了进去，墙的另一侧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开了。铁门没有铰链也没有门环，整扇门向外平移了半尺，露出一条窄窄的门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墨涵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影子拉得很长。

    满江冰跟在墨涵身后走进了门内。

    院子比她预想的要小很多，却收拾得极其干净。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房台阶下，石板之间的缝隙填着细碎的白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院子东南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三开间的瓦房，屋檐下挂着一盏羊角灯，灯罩是旧的，里面那根灯芯烧得很旺，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动，把院子的光影摇得忽明忽暗。

    正房的门敞开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老者看上去六十岁出头，身形清瘦，肩背挺得笔直，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了，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掺杂着灰白的白，而是像雪一样纯粹的银白，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住。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不是年轻人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像深潭里的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深度。满江冰一踏进门槛，那双眼睛就落到了她身上，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扫到她腰间微微鼓起的木匕，最后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老者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墨小子，人带来了？”老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堂屋里来回震荡，像敲了一下铜钟，余音在梁柱之间萦绕了很久才消散，“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觉醒了血脉的小姑娘？”

    墨涵点了头，没有多说话，侧身让满江冰走进堂屋。

    满江冰站在门槛内侧，没有急着往里走。她的右手还搭在腰后的木匕上，五个指头没有握紧，但也没有松开，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拔出来的松弛状态。她的目光从老者的脸上移到他的手，又从他的手移到桌上的茶具。那套茶具是老旧的青花瓷，壶身上有一道细长的冲线，从壶嘴一直延伸到壶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老者的手指很细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看不到一丝污垢。他的右手捏着壶盖，拇指在盖钮上轻轻摩挲，那个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是一个做了无数次的习惯。

    这双手不像老人的手，满江冰在心里下了判断，老人的手会抖，会僵，骨节会肿大，但这双手没有这些毛病。它稳定、有力、灵活，像一个三四十岁正值盛年的人的手。这个判断让她对这个老者的警惕又增加了几分。

    墨涵终于开口了。他走到八仙桌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对满江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声音低沉而简短：“白先生，可信。”

    就三个字，可信。但满江冰从墨涵说出这两个字时的语气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他不是在说客套话，不是在敷衍，而是在用自己的人格做担保。她和墨涵不过几面之缘，算不上深交，但这个人几次三番救她于危难，若要害她，早在她虚弱到连木匕都握不稳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不必等到现在。

    她松开了握着木匕的手，走上前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白先生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里倾泻出来，在杯底撞出一朵小小的水花，热气夹着茶香往上飘，是一种很淡很清的味道，像雨后山林里的空气。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敲，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喝吧，这是今年清明前采的龙井，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干净。”白先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满江冰，“你不用紧张，我这个地方虽然偏僻，但还算安全。黑虎帮的人不敢到这里来，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了不得的禁制，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惹了我，比惹了县太爷还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但满江冰从他平淡的语气底下，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那不是吹牛，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一个真正有实力的人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不错，入口微苦，回甘悠长，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一分。

    白先生等她放下杯子，才继续说：“你的事情，墨小子跟我提过一些。满家的闺女，觉醒了阴阳眼，还能触碰古物看到过往。”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满江冰摇头，她的确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能力能让她活命，能让她看清人心，能在危急关头救她一命。至于这些能力从何而来，意味着什么，她从未深想过。

    白先生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意味着，你是天生的相师材料，不是那种拿着一本破书照着念的半吊子，而是真正的、能沟通阴阳、洞察天机的相师。这世上能开阴阳眼的人，一百年也未必出一个。而能同时具备阴阳眼和古物通灵两种能力的，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你是头一个。”

    满江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压在茶杯壁上，感觉那层薄薄的瓷壁在指尖微微发烫。她没有说话，等着白先生继续往下说。

    “你被逐出满家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块玉佩，对不对？”白先生突然问。

    满江冰的瞳孔微缩。那块玉佩此刻就贴在她的胸口，藏在衣服下面，她从未在墨涵面前拿出来过。墨涵不可能知道玉佩的存在，更不可能告诉白先生。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白先生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摆了摆手：“你不必紧张，老夫没有派人跟踪你，也没有打听你的底细。我能看出你有那块玉佩，是因为你身上带着它的气息。”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老夫虽然没开阴阳眼，但修炼了几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那玉佩是满家的祖传之物，上面附着的太极气息，隔着三里地我都能闻出来。”

    满江冰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头，直视白先生的眼睛：“白先生，您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白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却没有喝，而是举在眼前，透过茶水的颜色看着满江冰。

    “老夫姓白，单名一个云字。年轻的时候，也在相术这条路上走过一段，后来受了点伤，折了根基，就退了下来，在这小院里养老。”他把茶杯放下，目光移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声音变得有些悠远，“至于为什么帮你……一是因为墨小子的请托，他既然开口了，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二是因为你姓满，你的曾祖父满伯庸，当年对老夫有恩。”

    满江冰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满伯庸，那是她曾祖父的名讳，满家上一代的家主，在风水隐界赫赫有名的相术大师。她从未见过曾祖父，只在族谱里读到过这个名字，知道他在五十年前就已经仙逝了。白先生说她曾祖父对他有恩，那他的年纪……

    “你不用猜老夫多大岁数。”白先生似乎又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一下，皱纹在眼角挤成一朵菊花，“老夫今年九十有七，比你曾祖父小了整整一轮。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待我如子侄，传了我不少东西。如今他的曾孙女有难，老夫若袖手旁观，那还算人吗？”

    满江冰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从不在外人面前掉眼泪，这是她在寄人篱下的那些日子里学会的本事。她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对白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白先生，多谢。”

    白先生受了这一礼，没有推辞。等她重新坐下，他才正了正神色，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谢就不必了。老夫帮你，不是为了让你鞠躬。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满家的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你父母失踪，家族被灭，背后牵扯的东西，大到你难以想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指尖停在圆心处。“你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报仇，不是查真相，而是活下去，活到你有足够实力去面对那些东西的时候。墨小子说你已经开始修炼太极武道了，很好。但你还需要系统地学习相术，不是满家那些皮毛，而是真正的、能沟通阴阳、洞察天机的相术。”

    满江冰的心跳快了几分。她知道白先生说的是对的，她的能力太散乱了，阴阳眼、古物通灵、命格推演，这三样东西她都在用，但用得很糙，像是一个拿到了宝刀却只会用它劈柴的孩子。

    白先生看着她眼中的光，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桌面上。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卷了起来，纸张泛黄发脆，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

    “这是老夫这些年整理的一些心得，你先拿去看。等你身体彻底恢复了，老夫再慢慢教你。”白先生说完，站起身，朝墨涵摆了摆手，“你带她去西厢房休息，老夫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墨涵起身，带着满江冰穿过堂屋，走到西侧的厢房。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头放着一盏油灯。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墨涵把油灯点上，转过身，看着满江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满江冰坐在床沿上，把那本册子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白先生的手写体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一样。她看了几行，就觉得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淹没。

    她把册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连外衣都没脱，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轻轻晃动，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这座安静的小院。

    （第41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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