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掌柜遇险,挺身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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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极阴阳女相师 》 封面
陈馆主离开之后的那个傍晚,天色暗得比往常早了许多。一层铅灰色的云从西边的天际蔓延过来,像一块被人用脏水浸透了的巨大棉絮,把夕阳最后那点橘红色的光捂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那几丛竹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淡,像几根被风吹歪了的墨线。满江冰还站在院子中间那几块被她踩得发亮的青砖上,双手保持着收势结束时那个双手下按的姿势,掌心朝下,指尖朝前,那层金灰色的光晕从她的指尖慢慢褪去,像是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一点一点地往回缩,最后完全消失在她的皮肤下面,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心跳从狂乱变得沉稳,丹田那团温热的气息从沸腾变得安静,像一锅被端下灶台的热汤,不再翻滚,不再冒泡,只是在那里静静地散发着余温,把那股暖意从她的丹田输送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从头顶的百会到脚底的涌泉,从前胸的膻中到后背的命门。
她刚把手放下来,准备回屋换一身干爽的衣服,周掌柜从前厅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壶嘴上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那缕白气在傍晚灰蒙蒙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股淡淡的茶香,是那种陈年普洱特有的、混着土腥味和枣香的气息。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把紫砂壶放在石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两只小茶杯,一左一右地摆好,提起茶壶倒了两个半杯。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深琥珀色的光,那颜色浓得像熬了很久的药汤,看上去又苦又涩,可那股飘散在空气中的香气却带着一种醇厚的甜。
“姑娘,过来坐。”周掌柜把其中一只茶杯推到她坐的那边,杯底在石桌上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声。
满江冰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苦,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而是一种陈旧的、带着时间味道的苦,像是咬了一口放了很久的陈皮,苦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迅速转化成一种绵长的甘甜,从舌根往喉咙里走,最后在胸口那里化成一团暖意。她放下茶杯,看着周掌柜,等他说话。周掌柜没有急着开口,他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越过石桌,落在院子角落那几丛竹子上。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枯黄的叶子从竹枝上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像几只飞不动了的蝴蝶,最后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风又吹了一段距离,贴在了墙根那里。
“姑娘,你來荣宝斋多久了?”周掌柜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她。
“快两个月了。”满江冰说。她记得很清楚,她来荣宝斋的那天是腊月初九,那天鼓楼大街上的年货摊子已经开始摆了,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糖葫芦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她抱着那个装着银簪和药方的布包从人群中挤过来的时候,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差点撞到她身上,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从她耳边擦过去,竹签子差点戳到她的太阳穴。
“两个月了。”周掌柜点了点头,用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只茶杯是白瓷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的拇指在那道金线上来回地摸着,像是在数什么,“刚来的时候,你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脸上没有二两肉,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像是随时会散架。现在你看看你,脸上有了血色,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
他顿了顿,把那杯茶一口喝干了,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杯底和石面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陈馆主说你的天赋是他平生仅见,我信。可天赋这东西,是天给的,不是你自己挣来的。真正让我看重的,不是你的天赋,是你这两个月来的坚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练到天黑才收手,一天都不间断,一天都不偷懒。这种心性,比天赋更难得。”
满江冰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茶汤,那深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地晃动着,倒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张脸被茶汤的颜色染成了暗红色,看起来陌生得很,像是另一个人的脸。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周掌柜的话,只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让那股苦涩和甘甜在嘴里交替地盘旋。
“姑娘,我跟你说过,我年轻的时候认识一个游方的道人。”周掌柜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他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下来,“那个道人,就是二十年前来我店里当东西的那个落魄道人。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道袍,道袍上的补丁摞着补丁,有的地方连补丁都没了,直接露着里面发黑的棉絮。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可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被擦干净了的星星,你看着他的眼睛,会觉得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的身体虽然快垮了,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烧得很旺,怎么都灭不了。”
周掌柜把茶壶拿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倒得很满,茶汤溢出来一些,沿着杯壁往下淌,在石桌上留下一小道棕色的水渍。
“他来我店里,说要当一件东西换口饭吃。他拿出来的东西,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清’字,背面刻着一个‘玄’字。他说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信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当。可那时候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饿得连站都站不稳,只好把这块木牌拿出来换几个钱。”周掌柜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我给了他十两银子,没要他的木牌。他接过银子的时候,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柜台上。一样是那本没有封面的小册子,一样是一张残图。”
满江冰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那本小册子和那张残图现在就在她的枕头底下,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翻一遍,每天早上醒来之后也要翻一遍,那些纸页的边角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甚至被她的手指磨出了细细的裂痕。
“他说这两样东西是他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他师父说这两样东西里藏着一个大秘密,关系到天地的阴阳平衡,也关系到一脉古老血脉的传承。可他参悟了大半辈子,也没参悟出个所以然来。他说他自己可能不是那个有缘人,这两样东西在他手里只是废纸和废皮,只有到了真正的有缘人手里,它们才能发挥出它们该有的作用。”周掌柜的目光从竹子上收回来,落在满江冰身上,“他说那个有缘人,一定是天生眼净之人,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听见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那个人出现的时候,身上会带着一种特殊的‘炁’,那种‘炁’和他的小册子、他的残图会产生共鸣,像两块被分开很久的磁铁终于找到了彼此。”
满江冰感觉胸口那枚玉佩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那种热度从她的锁骨往下蔓延,经过胸口,经过心口,一直蔓延到她的胃部,在那里汇聚成一团温热的、微微发胀的感觉。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了那枚玉佩,玉佩的表面烫得像是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可她的手指却没有被烫伤,那种热度很神奇,像是专门为她这个人准备的,别人摸上去可能只是温的,只有她摸上去才会觉得烫。
“周掌柜,您觉得那个有缘人是我?”满江冰问。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
周掌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几丛竹子旁边,伸手摘了一片竹叶,那片竹叶是翠绿色的,叶脉清晰可见,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光。他把竹叶举到眼前,透过那片竹叶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竹叶的绿色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暗沉的墨色,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陈年画布。
“姑娘,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姓温的女人吗?你的母亲。”周掌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见。
满江冰的呼吸停顿了一瞬,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连跳都跳不动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那点疼痛让她勉强保持了镇定。
“你母亲当年也来过我的店里,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周掌柜把竹叶从眼前拿开,转过身看着满江冰,“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可她往那里一站,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的眼睛和你一样,很亮很干净,像是一汪没有被风吹皱的泉水,你能从那眼泉水的深处看见天的蓝、云的白天、山的青、树的绿,你能看见一切美好的东西。”
他把那片竹叶放在石桌上,竹叶在桌面上微微卷曲,边缘开始发干,那种翠绿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变成一种枯黄的、没有生气的颜色。
“她也是来找我的,不是来当东西,是来打听一个人。她打听的那个人,就是当年在我店里留下小册子和残图的那个落魄道人。”周掌柜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满江冰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每一个字,“她说那个道人是她父亲的朋友,她父亲临终前托她找到那个道人,取回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问她那件东西是什么,她没有说。我只记得她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道目光和你刚才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烧得很旺,怎么都灭不了。”
满江冰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周掌柜说了这么多,不是要让她哭的,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她。
“姑娘,那张残图,那个道人说它指向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在群山之中,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很窄很窄的小路可以进去。那条小路弯弯曲曲的,有的地方被山石挡住了,有的地方被河流冲断了,走起来很费劲,可只要你一直走下去,总会走到尽头。那个地方藏着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关系到你们温家和满家的血脉传承,也关系到这天地之间的阴阳平衡。”
周掌柜走回石凳旁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那是一个布包,黑色的绸布包着,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颜色已经很淡了,几乎变成了粉色,绳结的地方打着一个很复杂的结,像是某种古老的绳结技艺。他把那个布包推到满江冰面前,布包在石桌上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摩擦着。
“姑娘,这张残图,还有那本小册子,本就是你母亲要取回的东西。她当年没有来得及拿走,现在我替她交给你。”
满江冰伸出手,手指有些发抖,指尖碰触到绸布的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指尖传来,不是热,不是冷,而是一种很轻微的、像触电一样的酥麻,那酥麻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最后汇入胸口那枚太极玉佩。玉佩猛地发烫了一下,像是对那股酥麻的回应。
她把布包拿起来,解开那根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很紧,她解了很久才解开,指甲都劈了一点。她打开绸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残图。
残图不大,只有两个巴掌并起来那么大,不是纸质的,而是一种很薄的、半透明的皮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什么动物的皮,经过了很多年的风吹日晒和无数双手的抚摸,已经被磨得柔软温润,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古玉。皮子的颜色是发黄发褐的,边角有些破损,有的地方缺了一小块,有的地方裂了一道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可上面的线条和符号还很清晰,线条是黑色的,有的是直的,有的是弯的,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打乱的蜘蛛网;符号是红色的,画得很小,像是一些被缩小的文字,又像是一些抽象的图案,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那些线条之间。
她把残图举到眼前,用阴阳眼去看。
残图上的线条开始移动,那一条条黑色的线像是被惊动的蛇,在皮子上缓缓地游走,扭动、交织、分离、重聚,重新排列组合成新的形状。那些红色的符号开始发光,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夜空里的星星,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靛的、紫的,七种颜色交替闪烁着,那光芒从皮子上溢出来,在她的眼前跳跃、舞蹈、旋转,把她整个视野都染成了七彩的颜色。线条和符号重新排列了很久,才组成了一幅全新的图画。
那幅图画像是一张地图,有山,那些山是层层叠叠的,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远,最远的那些山已经被缩小成了几个小小的三角形。有水,那些水是弯弯曲曲的,从高处的山涧流下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河流,那条河流在山谷中穿行,经过平原,经过丘陵,最后流出了图的边界。有路,那条路更细更弯,有的地方和河流并排着走,有的地方和河流分开了,钻进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林里。在图的一个角落,有一个用红圈标出来的地点,红圈画得很大很粗,像是有人用力压着笔画的,笔迹深深地嵌进了皮子里。在红圈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太极图案,黑白两条鱼首尾相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满江冰盯着那个太极图案,胸口那枚玉佩的温度骤然升高,热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那种热度从她的胸口往四周扩散,经过肩膀,经过手臂,经过手指,传到了她手里捧着的那张残图上。残图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嗡鸣,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蚊子在耳边飞过,可她的耳朵捕捉到了,而且听得很清楚。
“周掌柜,我看见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她控制不住。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图上画的是一座山,山里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有一个用红圈标出来的地方。红圈里面画着一个太极图案,和我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周掌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更像是释然。
“周掌柜,这个地方在哪里?”
“我不知道。”周掌柜摇了摇头,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那个道人没有告诉我,你母亲也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这个地方确实存在,而且它一直在等着该去的人去。”
他把空茶杯放在石桌上,茶杯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才停下来,杯口朝着满江冰的方向,像是在指路。
“姑娘,这张图是你的了。它是你母亲没有来得及取回的东西,也是那个道人等了二十年的有缘人该得到的东西。”
满江冰把残图小心地包好,系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塞进怀里。布包贴着那枚玉佩,玉佩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温,最后和她的体温融为一体。
(第22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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