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旧戏衣

《 婆沙渡 》 封面

    今天又是枯燥无味的一天，想来日记里免不了又要写下这句话。整整一天，店里只卖出了一对手镯。我趴在收银台一笔一笔核算流水，照这样惨淡的生意，基本工资都涨不上去，心心念念的新裙子、新款包包，怕是全都要泡汤了。果然谋生不易，半点轻松都没有。

    收拾妥当，我关好灯，正要落锁关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姑娘，暂且不要打烊。”

    回过头，只见一位白发老者站在店门口。老人家精神矍铄，上身是朴素的白布汗衫，下身配深色长裤，脚上一双黑面布鞋，站在繁华的古玩大厦里，浑身透着一股浓浓的旧时代气息。

    “大爷，您想买点什么？”我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老人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怅然：“我找了好多铺子，一直一无所获，只能过来碰碰运气，不知道你店里有没有我要的东西。”

    “您先进来坐坐，我把灯打开，咱们慢慢找。”

    待灯光亮起，老人开口道出来意：“我想寻一身武生的戏服。”

    我扫视一遍外面的货架，并没有这类物件。望着老人满怀希冀的眼神，我实在不忍让他失望。“外面没有，我去后面仓库翻一翻存货。”

    父亲从前收来的老物件大多存放于此，几乎件件都有上百年岁月。我悄悄凝神打量，老人阳气充足，肉身厚重，绝非阴魂，只是不知能不能凑巧寻到他想要的戏衣。

    我拉开收银台后方的仓库门走了进去。库房常年堆放杂物，就算时常打扫通风，依旧散不开一股经年累积的潮湿霉味。我接连打开几口木箱，在一顶凤冠霞帔底下，稳稳压着一身民国武生戏服。我伸手拎起衣服，轻轻掸落浮灰，赫然看见衣摆一角有一片焦黑，明显是被大火烧灼留下的痕迹。

    这件衣裳顶多是民国年间的物件，品相又有残缺，一直被压在箱底无人问津。

    我捧着衣服走回前厅，递给等候在沙发上的老者：“大爷，您看看这件是不是您要找的？”

    老人急忙接过来，指尖一遍遍细细摩挲衣料，当触碰到那块烧焦的衣角时，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没错，就是它，绝对没错！”老人激动得眼眶发红，紧跟着追问，“对了，你们店里是不是还有一整套凤冠霞帔？”

    这下轮到我大吃一惊。仓库杂物堆积如山，我自己都记不全存货，他竟然说得丝毫不差。

    “有的，我这就去给您取出来。”

    我转身把那套做工精致的嫁衣抱了出来。老人一手抱着戏服，一手捧着霞帔，慢慢坐下来，缓缓讲起一段尘封的往事。

    “这是我太爷爷与太奶奶的旧事了。”

    “我的太爷爷是民国初年梨园鼎鼎有名的武生，梅先生还是他的师叔。当年他在上海接连登台，名噪一时，无数达官贵人专程前来捧场。我的太奶奶便是众多看客里的一员，一位新式女学生，几乎场场不落，一定会坐在台下看他唱戏。”

    “一来二去，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互生情愫。可他们门第悬殊，一段戏子与女学生的恋情，一旦公之于众，必定会被世俗口诛笔伐。万般无奈之下，两人相约私奔，靠着友人相助，一同躲进偏僻的小村庄，安稳度过了几年最舒心的日子。”

    “从前养尊处优的女学生，学着下地干农活、纺纱织布，太爷爷始终陪在身边，闲暇时就为她唱上几段折子戏。可惜安稳岁月太过短暂，九一八事变爆发，太爷爷一腔热血，毅然报名奔赴前线。太奶奶独自守在家中，抱着孩子日复一日等候，最后等来的，只有一具冰冷的遗体。”

    “她失魂落魄地打开丈夫常年锁起的木箱，里面留着一封亲笔书信，还有这套特意为她缝制的嫁衣。信上只写了短短几句话：文君，待我得胜归来，必定大摆宴席，补娶你过门。落款：你的爱人白月笙。”

    讲到这里，老人声音微微哽咽：“太奶奶悲痛欲绝，若不是怀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恐怕当场就要随丈夫一同离去。这件戏服上的焦痕，是太爷爷头七那天，她本想把衣物焚成灰烬送给他，临点火时又舍不得，终究留作念想保存下来。”

    “后来战火连绵，两件衣裳几经辗转，彻底遗失。前几日我接连做梦，梦见两位老人得以重逢，太奶奶再三托梦，叮嘱我一定要把这两套旧衣找到，一并烧给他们。我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古玩店，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故事讲完，老人眉眼舒展，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紧紧握住我的手，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百年的托付。

    “姑娘，这两件东西一共多少钱？”

    我在心里粗略估价，带着几分歉意开口：“大爷，两件打包，市价大概要十万出头。”

    老人听完二话不说，直接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空白支票：“那一百万够不够？”

    我盯着支票瞬间看花了眼，连忙摆手推辞：“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可他执意把单据塞进我掌心，认真说道：“人世间金银有价，唯独相思情意无价。”

    话音刚落，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支付宝传来机械的到账提示音：您的账户已收款一百万元。

    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我心里乐开了花，这下包包和新衣服全都有着落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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