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中元旧魂

《 婆沙渡 》 封面

    七月十五，中元节，民间又叫鬼节，佛家唤作盂兰盆节。

    每一年到这一天，我都要被老老实实关在家里禁闭，半步都不许踏出家门。

    天刚蒙蒙亮，远在泰国处理事务的三叔就打来电话，反复叮嘱我今夜务必闭门守宅。我嘴上连声应下，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乖乖缩在家里，这种日子，怂一点才最安稳。

    我早早向科室主任请了病假，蜷在柔软的沙发上追剧打发时间。夜色一点点笼罩整座城市，窗外偶尔有游荡的孤魂飘来飘去，低声絮语，说着旁人听不懂的鬼话。

    这时手机响了，是莫井打来的，询问我生病请假的缘由。我捏住鼻子，刻意压低嗓音，装作重感冒鼻塞的模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做完这台手术就过来探望我。我心里暗暗纳闷，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热心了。

    转眼就到午夜子时。

    屋外游魂游走的声响清晰地传入屋内，它们一遍遍地重复着生前走过的路途，不知疲倦。偶尔有迷失方向的鬼魂撞上我布下的符咒，当即被一道金光弹飞出去。

    我的进攻法术平平无奇，可防御结界深得三叔真传，自保完全绰绰有余。

    入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阴冷，我裹紧薄被缩在沙发上。

    “不会出事的，安心熬过今夜就好了。”我小声安慰自己。

    困意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重。电视里狗血剧集的声音渐渐模糊，屏幕上铺满杂乱的雪花点。

    滴答，滴答。

    水珠滴落的声音突兀响起。

    我明明关好水龙头，外面也没有下雨，空气里反倒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腥水气味。

    不好！

    我心头猛地一紧，这只怨灵，竟要效仿贞子，从电视机里钻出来。

    下一瞬，周遭瞬间变成一片真空，听不见声响，看不见光影。只感觉到冰冷的躯体缓缓爬到我的身上，冰凉的水珠一滴滴落在皮肤上。我急忙张口想要念驱煞咒，可喉咙里疯长出无数乌黑发丝，死死堵住我的呼吸。

    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我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瑶瑶，我们去鱼塘捉鱼吧！”

    朦胧之间，儿时玩伴小冬站在我面前，时光一下子退回八岁那年。

    春日暖阳融融，漫山桃花开得如火如荼，村口鱼塘池水清澈，小鱼在水里自在穿梭。

    我摇了摇头：“不去啦，要是被阿婆发现，少不了一顿训斥，我还惦记着她家的竹笋炖鸡呢。”

    小冬撇撇嘴，独自拎着矿泉水瓶，兴冲冲跑去塘边捞鱼。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失足溺水，尸体在水里泡得发胀发白，面目全非。我想去送她最后一程，却被长辈锁在家中。老家有严苛风俗，横死的少年，未满十八岁不能入棺下葬。小冬最后只用草席一卷，被草草丢弃在东郊荒岭，成了无主孤魂。

    桃花、池塘、和煦日光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小冬挥着小手，笑得天真烂漫：“瑶瑶，快来跟我捉鱼。”

    我下意识就要点头应允，周遭光景骤然扭曲。

    漫天桃花瓣被鲜血染红，明媚白日瞬间沦为死寂昏黑。

    “别跟她走，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一声提醒钻入耳畔，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我失声大喊：“小冬，你已经死了！”

    女孩的声音幽幽荡荡：“东岭山坡开满了映山红，瑶瑶，你来看看好不好？我一个人，太孤单了。”

    她朝我伸出手臂，浮肿发白，皮肤平整得没有一丝纹路。脸庞一点点消融，惨白的脸颊不断淌下冰冷泪水。

    我蹲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对不起，当初我没能拦住你，后来也没能送你最后一程。”

    风声簌簌，荒草疯长，坟冢藏在密林深处，常年无人祭扫。

    人总是健忘的。我们会久久怀念小时候养过的小狗，记得它的忠诚；却会慢慢淡忘年少夭折的伙伴，慢慢模糊故人的音容。新的朋友接踵而至，奔赴新的生活，昨日的遗憾，终究会被岁月掩埋，没有什么能够永恒留存。

    “我一定会去看你。”我慌忙许下诺言，“我把初中、高中所有趣事，还有后来认识的朋友，走过的城市，吃到的美食，一桩一件都讲给你听，你不要消失好不好。”

    可她如同烟尘一般，一点点碎裂在幻境里。我奋力追赶，却被时空屏障狠狠推了出来。

    我猛然睁开双眼。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我怔怔望着来人，红着眼质问：“是你打散了她吗？”

    我险些忘了，莫大主任修习道术，修为丝毫不逊色于我们童氏族人。

    莫井满眼心疼，轻声开口：“她滞留阳间不合天道，我只是送她去往轮回该去的归宿。”

    “归宿？无非就是阴曹地府！她是漂泊无依的孤魂，哪里才有容身之地？”我情绪瞬间失控，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今夜是中元，你不能出门。”

    我全然不顾他的阻拦，踢掉拖鞋胡乱踩上高跟鞋，一把推开房门。

    “你要去哪里？半夜跑出去是想撞上百鬼夜行吗？”

    我用力推开挡路的莫井，却被他伸出双臂牢牢圈在怀里。委屈的泪水决堤而出，我攥起拳头不停地捶打他的胸膛。他一言不发，任由我肆意宣泄所有委屈。

    “凭什么？我们偏偏要背负阴阳眼，看见生死别离。逝去的人本该彻底落幕，为什么还要被困在执念里反复煎熬？”我哭得浑身颤抖，长久积攒的压抑轰然崩塌。

    莫井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怀抱，坦然拉开大门。

    “我带你出去走走，看一看人间离合。你眼中无谓的执念，是亡魂仅存的念想。”

    他脖颈青筋微微绷紧，语气沉稳又笃定：“有我护着你，今夜没有任何阴物能够伤你分毫。”

    望着他坚定的眉眼，躁动不安的心，忽然一点点安稳下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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