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狩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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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霸之异姓兄弟 》 封面
冬日的清晨,弟谭市郊区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吸饱了灰尘的旧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
冬狩就出生在这里,生于2000年那个千禧年的冬天。这一年,世纪交替,举国欢腾,但对于弟谭市最边缘的那片棚户区来说,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他家的土坯房是这片洼地里最破败的一间,墙皮被风雪剥蚀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秆的黄泥。屋顶上的瓦片碎多补少,下雨天屋里得摆上七八个脸盆接水,而到了冬天,寒风就像刀子一样从缝隙里往里灌。
他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在这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家庭里,“读书”两个字奢侈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父亲是个泥瓦匠,农闲时去城里扛包,喝的是廉价的散酒,手上全是洗不净的水泥灰;母亲在镇上的小作坊里给人缝扣子,一天挣几块钱,常年佝偻着背,眼神早就花了。
父母原本没指望他能读出来。“念个一年级,认识自个儿的名字,以后出门不被人骗就行。”这是父亲的原话。
于是,冬狩成了家里唯一踏进校门的人。那年九月,母亲给他缝了个蓝布书包,里面只装得起两本旧课本和半截铅笔。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坐在一年级的教室里,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闻到书本油墨的味道——一种混杂着纸浆和松香的、干净的气味,和他家屋后那条常年散发着腐殖质味道的臭水沟截然不同。
学校离家有五里地,他每天光着脚踩着露水去上学,回来还要帮着割猪草、烧火做饭。即便如此,他还是死死抓住了那一丝光亮。他学会了拼音,那一个个声母韵母在他眼里像积木一样奇妙,拼凑出他从未去过的远方。他学会了查字典,那本厚重的《新华字典》是他从废品站捡来的,封面已经没了,内页卷了边,却被他翻得滚瓜烂熟。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蹲在门槛上,一笔一划地拼,一个字能琢磨半天。
他知道“富”怎么读,知道“城”怎么写,也知道“未来”这两个字怎么拼在一起。但他不知道,这些字眼离他的生活到底有多远。
放学路上,别的孩子在田埂上打滚疯跑,冬狩总是沉默地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本字典。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像一根瘦弱的芦苇。
那是2000年的冬天,千禧年的钟声敲响时,冬狩正趴在昏黄的油灯下,借着微弱的光亮,一遍遍地描红。笔尖划过粗糙的作业本,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这个贫瘠家庭里,唯一试图向上生长的声音。
冬狩的一年级,像是他人生中被按下的唯一一次“启动键”,随后便迅速被拽回了泥泞的现实。
小学毕业那天,他没有像城里孩子那样拍毕业照,也没有同学录。他把那张盖着学校公章的肄业证明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跟着父亲下地了。弟谭市郊区的土地并不肥沃,夹杂着沙砾和碎石,种不出什么值钱的庄稼,大多是些玉米和红薯。
冬狩勤快,或者说,他不得不勤快。家里那三亩薄田,是全家人的命根子。他从最简单的农活干起,插秧、除草、施肥,直到学会了最累人的割秧。割秧是个技术活,腰要弯得低,手要准,刀要快。刚开始,他笨拙得像头小驴,镰刀经常在腿上划出口子,血混着泥土,结了痂又裂开。但他有一股狠劲,像是跟土地较劲,也像是跟自己的命运较劲。
几年下来,他练出了一手骇人的速度。别人一天割一亩地已是极限,他能从清晨露水未干割到日落西山,三亩地的秧苗在他手里像被剃了头的囚犯,齐刷刷倒下。村里人起初笑话他是个“半吊子文化人”,后来见他干活不要命的样子,便送了他一个外号——“日亩三郎”。这称呼带着几分戏谑,也藏着几分敬畏。毕竟,在这靠力气吃饭的村子里,能靠双手一天挣出三亩地的工钱,就是硬道理。
靠着这身力气,冬狩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农忙时节帮人收割,闲时去砖窑厂搬砖,一年下来,竟也能攒下一万块钱。那是实实在在的一沓红票子,带着汗腥味和泥土气。父亲接过钱时,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钞票,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给家里添了一头小猪崽。
这一万块钱养活了一家人,也养活了冬狩另一个隐秘的爱好——买书。
镇上的废品收购站,是他的“图书馆”。那里常年堆积着城里人丢弃的旧杂志、过期报纸和残缺不全的书。冬狩会把辛苦攒下的、原本打算买双新胶鞋的钱,省下来,去换回几本稍微完整的旧书。有时候是一本缺了封面的《故事会》,有时候是一套卷了边的《三国演义》。
回到家,煤油灯如豆。冬狩蹲在门槛上,就着昏黄的光线翻阅。他不认得的字太多了,密密麻麻像拦路虎。但他不怕,那本从一年级用到现在的《新华字典》早已被翻得脱了线,书脊是用废电线捆着的。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停下动作,一手按着书页,一手捏着字典,嘴里念念有词地拼出拼音,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到那一页,找到释义,再用铅笔在书上做记号。
他看书的速度很慢,一行字能看上半天。那些文字构建出的世界——江湖豪杰、异国风情、宇宙奥秘——对他来说既陌生又迷人。在这个连吃饱饭都困难的家里,冬狩用字典作舟,在一堆废纸里,渡向一个无人知晓的彼岸。村里的夜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和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冬狩翻动书页和字典的脆响,像是在贫瘠土壤里,一颗种子正在用力顶开坚硬的地壳。
弟谭市郊区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土腥味。冬狩把刚收割完的玉米秆捆好,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眼睛却一直盯着村口那条黄土路。
他在等一个人——开勋。
开勋是弟谭市首富的儿子,虽然才十几岁,但在方圆几十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据说他爹开了一家建材厂,家里光小轿车就有两三辆。开勋这人有个毛病,不爱跟男生玩,嫌糙,嫌穷,嫌没意思。他就喜欢跟漂亮妹子混在一起,哪怕是对着村花们吹牛,他也觉得比跟这群泥猴一样的男娃有面子。
冬狩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开勋今天会回老家祭祖,大概率会路过这片玉米地。他心里盘算着,这是个机会。他想巴结开勋,想得有些发疯。
他见过开勋几次,都是在镇上。那小子穿着名牌运动服,头发抹得锃亮,身边围着一群谄媚的跟班。冬狩每次都躲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手里紧紧攥着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他知道,自己跟开勋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马路,而是一整座城。
“要是能跟开勋说上话,要是能跟他做朋友……”冬狩心里这么想着,喉咙里有些发干。他甚至幻想过,只要搭上这条线,也许自己家那漏风的土房就能翻修,妹妹们就不用再穿带补丁的衣服,自己也不用再去砖窑厂受那份罪。
远处终于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一辆半新不旧的太子摩托车嚣张地按着喇叭,卷着漫天尘土驶来。车后座上坐着的,正是翘着二郎腿的开勋。
冬狩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从玉米地里钻了出来,站在路中间,用力挥着手。
摩托车“吱嘎”一声停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轮胎碾起的石子崩了他一脸。开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厌烦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泥人。
“你谁啊?”开勋皱着眉,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冬狩的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地说:“开、开勋哥……我是隔壁村的冬狩。我、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他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狗。他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诚恳的笑容,露出一口因为常年喝生水而有些发黄的牙齿。
开勋愣了两秒,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转头对旁边的司机说:“哎,你看这傻逼,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司机陪笑了几声,没说话。
开勋重新戴上墨镜,视线越过冬狩,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语气里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你烦不烦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又补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冬狩的心里:
“**你配和本少爷做朋友吗?你又不是漂亮妹子。**”
说完,他一脚油门,摩托车喷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那股刺鼻的尾气呛得冬狩眼泪直流。
黄土路上,只剩下冬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他的裤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点的解放鞋,又摸了摸刚才被车轮崩到的地方,那里隐隐作痛。
刚才那股为了巴结权贵而燃起的卑微的火焰,在这一刻,“噗”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那片刚刚收割完的玉米地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永远也直不起腰的问号。
冬狩没有立刻走开。他站在原地,任由那股呛人的尾气散尽。刚才被羞辱的灼烧感还在脸上,但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准备发动摩托车的开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执拗:“没有,我不是要钱。”
开勋已经拧了一半油门的手停了下来,墨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你他妈挡道干嘛?神经病啊。”
冬狩往前挪了半步,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许久的问题:“我只是问问,你们富人……是怎么起运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开勋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他松开油门,整个人瘫在后座上,笑得肩膀直抖,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冷的笑话。
“哈?起运?”开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语气里满是嘲弄,“这我哪知道?我又没破产,哪知道什么叫起运。”
他上下打量了冬狩一番,像是看透了什么似的,换上了一副故作深沉的嘴脸,模仿着电视里那些风水大师的腔调:“不过我听我爸说过,命这东西,是天生的。祖上有就能有,祖上没有就没有。”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番话说得太严肃了,不适合眼前这个泥地里刨食的穷鬼,于是语气又陡然变得轻佻起来:“行了行了,我看今天真是没看黄历,出门撞邪了,被个穷鬼拦路乞讨人生大道理。”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看也没看,随手就朝冬狩扔了过来。纸币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飘飘忽忽地落在了冬狩脚边的泥坑里,沾上了几点脏水。
“孬。”开勋吐出这个字,满脸嫌弃,“捡去吧,够你吃一顿好的了。”
摩托车再次轰鸣起来,震耳欲聋。冬狩没有去捡那张钱,也没有后退。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象征着财富的红票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刚才那股执拗的劲儿,在听到“祖上有就能有”这句话时,突然泄了。他想起自己那面黄肌瘦的父亲,想起家里那间漏雨的土房,想起村里人说“冬狩家祖坟没冒青烟,是断了香火的料”。
原来,在他还没出生时,命运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引擎声远去,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冬狩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捡起了那张湿漉漉的钞票。纸币的触感很硬,带着开勋身上那种刺鼻的古龙水味,和他熟悉的泥土味格格不入。
他把钱对折,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那里,紧贴着他心脏的位置,还揣着那本破烂的《新华字典》。
一边是字典,一边是百元大钞。一边是虚无缥缈的知识,一边是施舍而来的温饱。
冬狩直起身子,望着开勋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地生了根。
风还在吹,卷着弟谭市郊区特有的、混合着煤灰和化肥味的干燥气流。冬狩攥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开勋留下的那句“祖上有就能有”,像根生锈的铁钉,死死地扎在他脑子里。他忽然觉得胸口憋得慌,不是委屈,是一种近乎窒息的荒谬感——难道一个人的命,真的就像地里的庄稼,撒什么种子长什么苗,永远变不了天?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这片土地,春天的时候绿油油,秋天的时候光秃秃,不管你怎么伺候它,它给你的收成都差不多。人难道也一样吗?
“不对。”冬狩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野兽的低吼。
他想起镇上废品站那个收破烂的老头,总爱念叨一句话:“人脉就是钱脉。”以前他不明白,现在他好像懂了。开勋那种人,生下来就有人给铺路,跌倒了都有人扶着,那叫有人脉。而他冬狩,跌倒了就只能啃泥。
“没有人脉哪来胜利……”他喃喃自语,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念咒。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不再涣散,而是死死盯住前方那条通往未知的路。那张一百块钱,此刻在他手里烫得吓人。他想把它揉成一团扔进河里,又觉得那样太傻逼——那是能买十斤猪肉的钱。
但他不要钱。
真的,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想再要这种施舍来的东西了。那味道太恶心,像馊掉的粥。
“我一定要翻身。”冬狩对着空无一人的旷野,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骨头渣子,带着血腥气。
他松开紧握的手,那张红票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没有把它揣回怀里,而是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卖部。他用这张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红塔山,又换了几个硬币。
接着,他走到村口的公共电话亭前——那是全村唯一一部能打通长途的电话。他投进硬币,拿起听筒,手指在拨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拨通了一个他前几天在旧报纸上看到的号码——那是邻市一家大型纺织厂的招工热线。
电话通了,那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女声:“喂,哪里?”
冬狩深吸一口气,把听筒握得更紧,另一只手撑在掉漆的电话亭壁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挺直了腰杆,尽管他身上还是那件沾着泥点的旧夹克,尽管他脚下还是那双开了胶的解放鞋。
“你好,”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在极力克制,“我不要钱,我只要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没听懂这个奇怪的请求。
冬狩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开勋那张轻蔑的脸,闪过父亲弯曲的脊背,闪过妹妹们期盼的眼神。他睁开眼,一字一顿地重复,像是在宣读某种誓言:
“我不求施舍,给我一份工作就行。再苦再累我都干,只要管饭,只要给活路。”
风穿过破败的电话亭,吹动他干枯的头发。在这个无人关注的黄昏,冬狩觉得自己不是在求一份工作,而是在向那个看不见的命运,发出了第一记毫无章法却拼尽全力的重拳。
冬狩没理会开勋,径直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了“开氏建材”的前台区域。
大厅亮得晃眼,地砖白得反光,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把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泥土和汗酸的气息冲得七零八落。他站在门口,像一棵长在水泥缝里的野草,显得格格不入。
开勋跟进来,随手把墨镜扔在前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前台小姐抬头一看是少东家,立刻换上一副职业甜笑,但当她目光扫到冬狩时,那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疑惑。
“这哪儿来的民工啊?走错门了吧?”前台小姐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戒备。
开勋懒洋洋地靠在大理石台面上,双臂环胸,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件滑稽的艺术品。他看着冬狩那双在光滑地砖上显得无所适从的解放鞋,慢悠悠地说:
“我说,你来这儿干嘛?讨薪啊?还是找慈善总会?”
冬狩没看他,只是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公司组织架构图,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我来找工作。”
“哈?”开勋像是听到了年度最佳笑话,夸张地摊开手,转向前台小姐,“听见没?找工作。姐,咱公司什么时候开始招农民工了?”
前台小姐被逗乐了,掩着嘴笑。
开勋转回头,踱步到冬狩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开勋身上是古龙水和皮革的味道,冬狩身上是烈日暴晒后的尘土味。
“兄弟,听我一句劝。”开勋拍了拍冬狩的肩膀,力道却重得像是在掸灰尘,“我们公司,哪怕是一条看门狗,那都得是纯种赛级。你看看你,”他上下打量着冬狩,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洗得发白的衣领和粗糙的手背,“**我们公司都是精英,一年级也配?**”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大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家扫厕所的,那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你呢?**”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冬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不是羞愧,是愤怒。那股在玉米地里积攒了许久的戾气,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没有退后,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几乎要和开勋鼻尖对鼻尖。
他死死盯着开勋那双写满了优越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所以,学历就是一切,对吗?没读过书的人,就连扫厕所的资格都没有?”
开勋被他突然爆发的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不屑地撇了撇嘴:“不然呢?这就是规则。”
冬狩突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是要撕裂什么。他摇了摇头,不再看开勋,而是转身面对着那面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墙壁,看着上面映出的、那个狼狈又倔强的倒影。
“行。”冬狩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你们守你们的规矩,我闯我的路。”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穿过那扇玻璃门,重新融入了门外那个燥热、喧嚣、充满尘土的世界。
开勋站在原地,看着冬狩消失的背影,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刚才那种碾压式的快感,竟然淡了不少。他踢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骂骂咧咧地坐回沙发上。
“切,装什么装,不就是个一年级的小瘪三嘛。”他嘟囔着,却没发现自己的手心里,不知何时也渗出了汗珠。
玻璃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将大厅里那刺骨的冷气和开勋那张鄙夷的脸隔绝在外。
冬狩站在毒辣的日头底下,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外面刺目的阳光。刚才在空调房里被冻得僵硬的皮肤,此刻又被晒得发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鞋底边缘还粘着一小块从大厅地砖上带出来的、不属于这片土地的白色大理石碎屑。
他抬起手,并没有去擦额头的汗,而是轻轻弹掉了那块碎屑。
转身之前,他隔着玻璃,对着里面那个正翘着二郎腿、一脸戏谑的开勋,缓缓地抬起了手,不是挥手,而是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几分讽刺意味的敬礼姿势。
“**拜拜,改天再聊。**”
冬狩的声音不大,隔着厚厚的玻璃传不进去,但他口型很清楚,眼神更是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开勋脸上。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开步子。那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踩在弟谭市郊区松软的黄土路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路边有几个正在玩泥巴的小孩停下来看他,好奇这个大人为什么从那个气派的大门里走出来,身上却还是一副穷酸样。
冬狩没理会他们,只是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红塔山,磕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点燃。他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混杂着尘土和庄稼气息的空气,肺叶被撑得满满的。
“**我还是安稳耕耘我家一亩三分地。**”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这句话像是一道咒语,把刚才在大厅里受到的屈辱、那关于“大学毕业生扫厕所”的嘲讽,统统封存了起来。
是啊,人脉他暂时没有,学历他只有一年级。但那又怎样?开勋生在罗马,他生在荒野。开勋守着他的写字楼和水泥森林,而他冬狩,还有那三亩薄田,还有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还有那本翻烂了的字典。
他把手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迎着风,大步往村子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开氏建材”越来越远,像一座浮夸的海市蜃楼,而他脚下的这条路,坑洼、泥泞,却通向他实实在在的家。
风吹过路边的玉米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为他送行。冬狩挺直了腰杆,那姿态,不像是一个败者,倒像是一个刚刚从战场上撤退、正在积蓄力量的将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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