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岔路

《 传说中的大妈 》 封面

    转眼间这两个小姑娘小学就毕业了。莲花沟子里少有人能上初中，而这刘玲和李秀英，便成了这村中的幸运儿。

    刘玲能去镇上上初中，大家是一点儿也不奇怪。刘家生活在村里可以说是“富裕“，而且刘家人有亲戚还住在城里呢。村里人每每谈起，那嘴总忍不住地抽抽。刘玲又是家中独女，虽说村里人总还是有点儿觉得生男孩儿好的念头，但看着别人家儿女好几个，自家就这么一个女儿，说刘玲便是这刘家的掌中宝、心头肉也不为过。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同为家中独女的李秀英也得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但只有李秀英自己知道，她跟她爹好话歹话说了多久，她爹才同意。先是哭，哭不管用；然后撒娇，撒娇也不管用；最后是赌气——你不同意我就不吃饭。李秀英真就两天没吃东西，饿得眼睛都发绿了，她爹才松了口。可她爹当时也只是默不作声，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吃饭的时候往她碗里多夹了一块肉。李秀英知道，那就是同意了。

    上学的前几天有亲戚串门，谈及这李秀英居然要上初中，那表情千变万化，却又扭在了一起。这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他家三个儿子，各个连小学都没上过，老大挖煤、老二挖煤、到了老三不过是跑到更远的地方去挖煤。可毕竟是在外面打工的，手头就比村里这些老农富裕了不只一点点，据说还占着自己有点儿儿子的血汗钱，偷偷给镇上的人放高利贷。这么个人，却偏是老李家的某个远亲。

    可这老李在这亲戚面前却显出一丝无力感。他弱弱地说：“妮儿想去，也不多学，学个一两年就够了。“初中三年，他说的是一两年。

    李秀英在门后正好听到了这番话，她心里不知是何感想。她不懂，但她也听不下去他们其他的话了，默不作声地到田里干活儿去了。

    她蹲在田里拔草，手上全是泥。她想，一两年是多久？两年之后呢？她又想，如果她是刘玲该多好，刘玲家里什么都有，刘玲想去哪儿上学就去哪儿上学，刘玲不用求任何人。她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因为想也没用。她只是埋头拔草，一把一把地拔，像要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一起拔掉似的。

    李秀英自她爹同意后，可开心了。她特意去问了刘玲上学需要带些什么，刘玲的东西自有她爹娘准备，其实也不过是水壶、饭盒、本子、笔之类的。李秀英左想右想，还是决定给自己置办些新的学习用品。于是她在田里呆的时间就更长了，黄瓜、茄子、辣椒都是可以背到镇上去卖的。她心里想要个新背包，但买了好几趟，钱还是没凑够。眼看着上学的时间就要到了，李秀英只得放弃书包，但用那些钱，本子、笔、水壶总算够了。饭盒嘛，刘玲说她自己买了一个，可亲戚听说她要上学又送了她一个，她说把那个送给李秀英。李秀英开心，刘玲也同样开心。

    那个夏天李秀英像疯了一样在挣钱。天不亮就起来摘菜，把最新鲜的黄瓜茄子码进背篓里，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到镇上去卖。镇上的菜市场人多嘴杂，她一个小姑娘挤在一群大人中间，扯着嗓子喊：“新鲜黄瓜，又脆又甜！“嗓子喊哑了也不停。有时候碰上下雨，菜卖不出去，她就蹲在屋檐底下等着，一直等到天快黑，把菜便宜处理了才肯走。她娘心疼得不行，说别卖了别卖了，家里也不缺这点钱。李秀英不听，她说我要攒钱买书包，要攒钱买本子，要攒钱买一切上学要用的东西。她没说的是，她还想像刘玲一样，有个城里亲戚送的新书包。

    刘玲这边，最近她怎么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刘玲指的就是李秀英了。

    刘家占据着村里到镇上的交通要道，没有谁会舍近求远地走小路去镇上。李秀英怕被刘玲发现，总是偷偷摸摸的。再者买东西要早，天不亮就得去镇上抢位置。有时候东西不好卖，她娘都等不了了，可李秀英是个要强的人，何况她又急着挣钱，不把最后一棵菜卖完，她是不会走的。所以好几天，刘玲在屋前堵李秀英，可还是没遇到。有时候终于看见了，也只能看见李秀英和她娘那疲惫的身影。哎哎哎，叫了好几声，李秀英也没回头看看。其实李秀英听见了，但隔得太远，又满身疲倦，还疑心是白天在菜场上太吵闹，吵得自己耳朵都出了问题。

    刘玲就这么看着她越走越远，鼻子不禁一酸。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李秀英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那个背影小小的，被背篓压得微微弯着腰，步子却迈得又急又快。刘玲忽然觉得李秀英不像个十二岁的女娃子，像个大人，像个背着生活的重担走了很远很远路的大人。她喊了一声“秀英“，嗓子眼发紧，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李秀英没回头。

    但她们毕竟没多大，睡一觉，李秀英忘记了她爹说的话，忘记了白天的累；刘玲忘记了那个背影，那种鼻子酸的感觉。

    又一日。

    “爹，表姐的新书包可好看了。“刘玲从城里的表姐家回来，老是叨叨这一件事。

    “行啦，行啦。今天就去买。“刘父的话语颇不耐烦，但他好几天前就在找去镇上的拖拉机了，刘父是不喜欢走那么远的路的。

    一路颠颠簸簸，摇到了镇上，直奔文具店。那家店基本上与上学有关的东西都有，说是从城里进的货，东西好，价也高。不过到那家店还有一段路，刘父要到路边一户人家办点儿事，就让刘玲在路边等着。

    她站在外面呆呆地等，马路另一边，诶，那不是她吗？原来是李秀英。她今天没有背太多东西卖，走路也还轻松，这次她拿着自己辛苦存的钱来镇上买她期盼了很久的东西。但刘玲和李秀英各在马路一边，隔得远，李秀英又还在匆匆赶路。刘玲心想，上次叫你没答应，这次便不叫你了。

    可又忍不住，她进门找到她爹：“爹，快走嘛，我看到李秀英了。“

    “好了，好了。“刘父又说了一会儿事，终于被刘玲生拉硬拽地带走了。

    那家店因占据在两条及窄的人行路中间，所以是前后都开门的。刘父还买了些东西，走走绕绕的就带着刘玲从后门进去了。好巧不巧的，刘玲一眼就认出了李秀英，但李秀英此时正在和她娘商议买哪个划算呢，所以并没有发现刘玲。刘玲看了看她爹，想看看她爹发现了李秀英没有，她爹不知道女儿在想些什么。

    “挑自己喜欢的，去吧。“说着就把刘玲推了进去，自己则在门口等着。

    刘玲想，那我就去吓吓她。她偷偷摸摸地走到一个货物架前。这个货物架是木质的，又高又大，两边都放着东西，中间木板隔着，正好刘玲和李秀英就隔着这一块门板的距离。刘玲本想突然窜出吓吓李秀英的，可这时李秀英和她娘正在说话，刘玲正好能听见，便止住了脚步，细细听下去。

    “妮儿，你不是存钱买书包吗？咋买了这些杂七杂八的。“是李母在问话。

    “娘，钱不够。刚刚我看了书包的价，还差得多，再说其他的东西也要买。“

    “那你咋不买饭盒？准备喝西北风啊？“李母继续问。

    “娘，家里不是有一个嘛？“

    “都破了，咋用？“

    “还能用。“

    刘玲想起小学毕业那天，李秀英和她一起去一个小河沟玩儿。路上一块石板上正好趴着条蛇，刘玲吓得哇啦哇啦大喊，李秀英毫不犹豫，从包里拿出饭盒就丢了过去。蛇是吓跑了，但李秀英的饭盒在石板上砸出了一个大坑。李秀英当时说没事儿，刘玲就没太在意。

    “原来破了呀。“刘玲心里想，继续听下去。

    “你今天咋回事嘛？又不是钱不够。“

    “娘，我给你说个事儿，你可得千万别打我。“

    李母一惊，但还是说：“你先说啥子事？“

    “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来买菜，我给他找错钱了。我后头又算了一遍，不对，就去找那个人，偏是找不到了。“

    “你个瓜娃子！“李母举起手便要打，小小的李秀英已缩成一团。李母碍于其他人的目光，终究还是把手放了下去，“算了算了，快点儿买了出去，回去再收拾你。“

    在李母的催促下，李秀英买了东西，走了。

    想到李秀英回家后的处境，想起那个疲惫的身影，想起那个饭盒，刘玲的心早就不再那些花花绿绿的书包上了。她恹恹地走出门，看了看神情迷惑的爹：“爹，买两个饭盒吧，反正我饭盒还没买。“

    “不想要书包了？“

    “爹——“这一声叫得刘父更加一头雾水了。

    “咋了？“刘父温柔地询问。

    刘玲便将事情都告诉了刘父。

    “这样啊。“刘父听完松了口气，“饭盒嘛应该的，你去选吧。不过我身上也没带这么多钱……“

    “不要了不要了。“刘玲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她听到她爹答应买饭盒的事就已经高兴坏了。

    这才出现了李秀英高高兴兴地拿着饭盒，还激动地抱了一下刘玲的场景。

    在上学前几天，刘玲和李秀英又遇上了。这个夏天有几件喜事儿。刘玲不用说了，又去表姐家玩儿了一趟，两家关系本来就好，知道刘玲想要个新书包，就真的带她在城里买了一个。刘玲说什么也不肯收，直到她爹点了头，她才欢喜地接过书包，一连几天竟都要抱着新书包睡觉。

    李秀英有了那些东西也就满足了，连着几天也是开心的。眼看就是上学前一天了，她爹说是卖块腊肉凑凑学费，天没亮就出了门，她依旧田里家里帮着忙活。到了中午，她爹就回来了，此时李秀英正在田里忙活。

    “妮儿，快回来。“她爹叫她。

    “诶。“李秀英爽快地答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啥事儿。“李秀英边往家里赶，边在心里犯嘀咕。

    回到家里，习惯性地，李秀英一双脏手往自己的衣服上揩。李父满脸疲倦，坐在椅子上休息，看见李秀英回来了，从背篓里翻出一件东西。

    “妮儿，快来看。“

    “呀！“李秀英惊讶地叫出了声，“是书包！“她高兴坏了，想去拿，可又停住了，一双手止不住地往自己的衣服上揩，可总觉得揩不干净。

    “爹，我去洗手。“李秀英欢快地跑开。

    她找到了家里舍不得用的肥皂，搓搓搓、洗洗洗，仿佛怎么也洗不干净似的。待她把双手洗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都没有污泥，擦干手，郑重地接过书包——那是给这个书包最高的礼遇。但看样子，更像是李秀英在接受什么嘉奖一样，那不是个书包，倒是个沉甸甸的奖杯。

    那个书包是军绿色的，帆布的，背上带两根细带子，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但在李秀英眼里，那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东西。她把书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背在肩上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小心翼翼地挂在床头，晚上睡觉都要看着它才能入睡。她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女儿欢喜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烟抽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上学了。以前学校条件差，镇上的初中还不提供过多的住宿。这莲花沟子离镇上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远是实实在在的十八里山路，近是这莲花沟子的人一步一步练就的脚力。对于刘玲和李秀英来说则是——远是天不亮一起去上学、下午又一起回来的快乐；近也是天不亮一起去上学、下午又一起回来的快乐。

    初中的日子和小学不太一样。课本多了，作业多了，老师也多了。刘玲和李秀英不在一个班了，但每天早上还是一起走，晚上还是一起回。十八里山路，她们边走边说话，说着说着就到了，说着说着天就黑了。路边的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山上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她们从十二岁走到十四岁，个子长高了，声音变了，但走在路上的姿势没变——李秀英走前面，刘玲跟在后面半步，遇到陡坡李秀英会伸手拉刘玲一把，遇到小溪刘玲会扶着石头让李秀英先过。她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一个人分成了两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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