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山下山

《 妖仙劫录记 》 封面

    问心阁几番派人搜寻，始终找不到黑虎的踪迹，最后这件事只能暂且搁置。而黑虎当初为何仓皇逃窜，缘由全在那位身着破裘的叶老头身上。彼时叶天雄见几位小辈身陷绝境，万般无奈之下泄出一缕自身威压，凶性十足的黑虎心生忌惮，这才顾不得缠斗，匆匆退走。

    叶天雄本是问心阁避世隐居的长老，多年前一场惨变，彻底撕碎了他安稳的修行岁月。当年他所在的一脉全员结伴前往望云山脉执行宗门任务，却遭一头蛟龙设下毒计，全脉之人尽数毒杀。唯有叶天雄彼时闭关苦修，侥幸躲过一劫。事后族中女眷或是改嫁他人，或是返回娘家，偌大一支嫡系支脉分崩离析，问心阁内，只剩他和几名尚且年幼的侄辈。

    宗门上下震怒，将整个垚洲翻查了个底朝天，却始终寻不到那头恶蛟的下落。为此问心阁不惜耗费巨额资源，向整个仙界发布追杀令：但凡能提供恶蛟行踪者，赏赐五百万方仙玉；若是能亲手斩杀恶蛟，便传授宗门至宝《问心经》一卷。

    消息传开，垚洲全境风起云涌，就连周边数洲的修行者都闻风而动。叶天雄为寻仇敌，孤身远赴蓟州，登门拜访天卦山一位旧识，不惜自跌两重修为为代价，请对方推演卦象，这才算出恶蛟的藏身之地——一处瘴气弥漫、寸草不生的沼泽地底。

    叶天雄满腔怒火奔赴沼泽，寻到恶蛟时却满心疑惑。此蛟修为不过轻灵境，可当年随行的百位叶家嫡系，光是领头之人便早已踏入无为境，修为远超恶蛟，更何况人数悬殊，怎会全军覆没？他强压恨意，将恶蛟百般折磨，逼其道出当年惨案的真相。

    原来这头蛟龙本是黑海禁魔岭的妖修，与宗门内一条花蛇结为道侣，二人结伴下山历练。数年辗转，行至垚洲，被此地漫天雪景吸引，误入一处幽深山谷，意外撞破一道上古禁制。二人耗费心力破开禁制，在谷中寻得珍稀仙籍秘宝，还有一套杀伤力可怖的杀阵图谱。花蛇对阵法毫无兴趣，先行出谷在外等候，蛟龙则留在谷中参悟阵法。

    偏偏机缘巧合，叶家一名小辈偶然得到一张刻有山谷地形图的虎皮，族中长辈反复推演，锁定山谷方位，率领全族嫡系进山探宝。

    一行人刚入山谷，便撞见独自在外的花蛇。人族与妖族同修已有数万年，两族相遇本不足为奇，本可相安无事。可花蛇腰间佩戴的玉佩，纹路竟与虎皮图上的标记分毫不差。叶家长辈心性宽厚，并未心生歹念，只上前询问秘宝确切位置。花蛇心中藏着秘密，几句搪塞便敷衍过去，领头众人也不愿为难一头妖修，干脆放她离开。

    谁知族内几名平日里骄横跋扈的年轻子弟，暗自尾随花蛇，步步紧逼逼问秘宝下落。花蛇宁死不肯吐露怕暴露道侣踪迹，争执之间心脉逆转，当场殒命。等蛟龙参悟完阵法出关，只见到花蛇尸骨无存，已然被那几名少年烹煮成羹。

    滔天恨意冲垮理智，蛟龙取出谷中得来的杀阵，借山谷地势、山间风向与漫天毒雾布下绝杀之局，将驻扎谷中的叶家老小数百人尽数屠戮。

    听完前因后果，叶天雄一声悠长叹息，亲手了结了恶蛟。大仇得报，他却半点快意无存，一夜之间苍老数十载。这场劫难，实在难分绝对对错：蛟龙为爱报仇，情有可原；可叶家数百不知情的族人无辜惨死，何其冤枉。归根结底，祸根是自家小辈行事蛮横、不守修行界规矩。

    返回问心阁后，叶天雄悉心将幸存的侄子侄女抚育长大，待小辈们能独当一面，他便辞别宗门，归隐深山，一躲便是整整一甲子，化作山林间不问世事的寻常老翁，问心阁众人也从不前来打扰他的清净。

    自从捡回襁褓中的叶寒，老人平淡孤寂的生活彻底变了模样。白日里，他背着年幼的叶寒巡山采药；入夜归家，便熬煮药材给叶寒浸泡药浴；待到夜深人静，再运转浑厚内力，小心翼翼替孩子梳理闭塞纤细的经脉。

    日复一日，春去秋来，叶寒慢慢学会独立行走。平日里除了锻炼腿脚，叶天雄大多时候让他跟在身后徒步上山，一边行走一边教他辨识各类草药，闲暇之余还会执起书卷，一字一句教他识字读书。转瞬十载寒暑，山间岁岁草木枯荣，少年也渐渐长开。

    这一日，叶寒捧着一卷古籍，快步追上走在前方的叶天雄，仰头发问：“爷爷，书上写天地自然、日月轮换、潮起潮落，万物生息都自有规矩，这便是法则吗？法则究竟是什么，为何会这般玄妙难解？”

    叶天雄缓步前行，淡淡开口作答：“法则，便是天地运行的根本规则，凡夫俗子人力难改。或许在我们触及不到的至高境界，有人能扭转分毫，但于你我如今而言，如同井底之蛙遥望明月，太过遥远。你只需明白，法则藏在万事万物之中。就说修行吐纳，吸纳天地灵气纳入体内，炼化转为自身法力，再循着无数先辈摸索定下的经脉运转、释放而出，便是道法。譬如灵气行经三阳、太阳一类阳脉，催动而出的便是火道之力。”

    话音未落，他摊开手掌，一簇跃动的火苗凭空浮在掌心。

    “若是灵气行经太阴诸处经脉窍穴，生出的便是阴寒道力。”

    掌心火苗轻轻一转，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澄澈水珠。

    “若是心思通透，还能更进一步。”

    水珠骤然凝冻，凝成一枚浑圆冰球，下一刻轰然碎裂，化作细碎雪花，悠悠飘落地面。

    叶寒目不转睛，看得格外认真。别处修行之人，长辈大多直接丢出心法秘籍，令晚辈埋头苦修，叶天雄却截然不同，自小只教他世间最本源的道理。

    他徐徐向少年拆解修行的根本逻辑，却始终不许叶寒自行吐纳修炼，只是长年累月用药力、内力拓宽、滋养他尚且稚嫩纤细的经脉。

    天下宗门内功心法千千万，可本质殊途同归，唯一的差距，在于心法契合天地法则的程度。越是贴合大道，吸纳灵气、积蓄修为便事半功倍。上等宗门嫡系传承的心法，契合道则更深，一日吐纳积攒的灵气，远非小门小派、无门无派的散修可比；有些散修手中的心法残缺，或是编撰者本身修为浅薄，哪怕日夜苦修不停，一日吸纳的灵气，甚至不及大宗弟子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长年累月下来，修为差距天差地别。

    炼化后的灵气，尽数储存在修士体内的仙湖之中。仙湖灵气充盈饱和，便能冲破桎梏、突破境界，仙湖容积也会随之拓宽。每一次催动秘法、施展武技，都要调动仙湖内储存的灵气，调动灵气的多寡，直接决定招式威力高低。

    而所有武技秘法的根基，便是方才叶天雄演示的道理：灵气自仙湖引出，行经不同经脉、窍穴，施展出来的术法截然不同。同时，经脉的粗细、坚韧程度，更是决定一名修士修行上限的关键。

    叶天雄顺势举例：就说余雪菲，赖以近身搏杀的各类招式是纯粹武技，催动兵器召出火凤凰，则属于秘法。凤凰属阳，可她的火凤却泛着墨黑，纯粹纯阳之力应当是赤金、赤红之色，可见她催动灵气时，同时走了阳脉与太阴阴脉，其中窍穴运转之法，便是余家绝不外传的核心秘辛。

    至于罗欣擅长的疗伤秘术，叶天雄一眼便能认出，正是问心阁独有传承，以木属性经脉为根基，演化复原养伤的治愈道力；于广文的长枪兼具攻防，便是融合木、金双属性灵气运转而成。

    叶天雄讲透一切修行本源，却始终未曾传授叶寒半句吐纳心法。随着叶寒年岁渐长、体魄愈发强健，这一日，老人带着少年来到秦峰山脚，随手扔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干粮包裹，神色平淡开口：

    “从今日起，爷爷要打磨你的肉身根基。你从前总说，想像山中仙人一般飞天遁地、纵横天地，如今真要踏上这条路，可有想过放弃？爷爷先把话说在前头，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之路。寒儿，告诉爷爷，你的选择是什么？”

    叶寒眼中光芒坚定：“爷爷，寒儿一定要修成仙人，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此前胡霖曾带他见过修士御风而行的模样，自那以后，成仙便成了叶寒日夜期盼的心愿，平日里读书识药，他向来比旁人刻苦百倍。

    “好。你日后莫要怪爷爷心狠。眼前这座秦峰山路陡峭难行，我要你在一个日夜之内，独自登顶再徒步下山。去吧。”叶天雄抬手指向高耸入云的大山，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温情。

    叶寒深吸一口气，背起干粮袋，转身朝着陡峭山道向上攀登。起初一路顺畅，他常年跟着叶天雄巡山往返，登山早已习以为常。可越往高处走，山势愈发险峻陡峭，攀爬渐渐吃力起来。他手脚并用向上挪动，体能飞速消耗，两条双腿重若灌铅。中途短暂歇息，啃了几口风干牛肉、饮几口山间溪水，便再度咬牙向上。

    心境也随路程不断变化，起初从容闲适，继而尚能应对，到最后举步维艰。浑身燥热滚烫，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退缩的念头一遍遍在心底滋生，可心底那股想要成仙的执念，一遍遍逼着自己咬牙坚持。

    夕阳垂落西山时，叶寒终于站上秦峰山顶。满身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他极目远眺漫天晚霞，胸中激荡不已，满心都是登顶成功的畅快，求道的信念愈发牢固。他舒展酸痛的腰身，放声大笑过后，转身踏上下山之路，却不知夜色笼罩山林，下山的路途远比上山凶险百倍。

    多处山道近乎垂直，叶寒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便会滚落深谷。险境当前，他无暇胡思乱想，只能一步一斟酌，步步小心向下挪动。

    待到晨光撕裂夜幕，一道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山脚视野中时，一直等候在此的叶天雄，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叶寒跌跌撞撞走到老人面前，早已筋疲力尽，浑身酸痛难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仰头看向叶天雄。可下一刻，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叶天雄面色冰冷，居高临下地望着瘫坐在地的他，声音毫无温度：

    “慢得如同蜗牛爬行，还有脸面坐下休憩。你暂且缓一缓，我准你歇息一觉，但六个时辰之后，必须再度上山。下一次往返，要比今日快上半个时辰。若是做不到，下山之后不得片刻休息，即刻重新上山。”

    叶寒怔怔望着眼前熟悉的爷爷，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这一刻，他终于读懂了老人先前那句“一旦选择，便无退路”的重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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