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滑雪

《 她是个胆小鬼 》 封面

    2019年1月19日

    今日雪

    有些冬天，只在一个人的眼里下过雪。

    那么多，那么密，从看不见的高空落下，每一片都是轻轻的呢喃，轻轻，绘就一地沉默的白。

    雪下时那么盛大，却又那么无声，第二天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暗处的雪要很久很久才能化。

    *

    我喜欢滑雪，也喜欢溜冰。

    将自己折成一道弧线，从山脊上松手。

    风从耳边撕过去，细碎地，在呼吸。雪板切入新雪的声音是另一种白——比落雪更薄，比冰裂更缓。

    身体微微侧倾的瞬间，刃切进雪里，扬起的雪沫在逆光中飞散，亮晶晶的，像被打碎的玉屑。

    那感觉，我不是在滑雪，而是被雪滑过去了。

    我将身体看作笔，雪是纸，山是无声的观者，看着我用整个人的重量写一行潦草的行书，笔锋顿在转弯的地方，墨色是飞溅起来的白。

    最快的那个坡段，两旁的树模糊成一片灰蓝的影子，竖着向后倒去，像拉长了的雨丝。

    而我是雨丝中间唯一横着飞过去的那一滴——不和它们往同一个方向落，只是自己走自己的，贴着坡面，又像是贴着天。

    当风停了，世界恢复寂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闷在防风衣里。

    雪板搁在雪里，细碎的霜花沿着板缘慢慢结起来。暮色从山背后漫上来，把我的影子拖成斜斜的一道，和那些雪痕叠在一起，慢慢被暗蓝吞没。

    自由的风吹进了我的心里。

    我滑够了，就抱着雪具往回走，雪鞋很滑，要走过一个小坡。

    在人群中，我看见熟悉的背影，那样挺拔，那么耀眼。

    我不管不顾地加速，走近了，又放慢脚步。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耳膜鼓起的一瞬，整个世界放起了烟花。我的嘴角不住上扬。

    ——梁羽生

    我重复地念着他的名字，当他看向后方的时候，又当作不经意的路过。

    看着他的背影，将落在他肩上的同一片天空的雪握在手心。单曲循环着他的名字，已耗尽我所有的勇气。

    ——我害怕我的目光对他造成干扰，只敢在远处，将他的轮廓记在心里。

    我总是能平等而重复地搞砸每一段关系。

    *

    我照常去溜冰了。

    晚上去溜冰，并没有多少人，我可以无视他人的目光，大胆地滑出我的每一步。

    一圈，两圈。寒气裹住小腿，风吹散了我额前总遮着眼睛的碎发。

    我试着抬起下巴，发现冰面稳稳托着，像一双不会评判的手。

    渐渐地，我把手臂展开，不是为了保持平衡，速度提起来时，耳边只剩下风声和刀刃划破冰层的低吟。

    我开始旋转、跳跃、伸腿。

    收紧手臂，把身体拧成一根绷紧的弦，旋转越来越快，衣摆兜起一团风，冰刀在一点上疯狂摩擦，发出“滋滋”的轻响。

    我闭着眼，唇角却慢慢翘起来——全世界都模糊成银白色的光晕，而我是清晰的、活着的、发着烫的

    最后一个动作落下，我张开双臂缓缓收势，刀刃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优雅的弧线，停在原地。

    胸口不断起伏着，呼出的白雾往上飘，我的眼睛亮得像冰层下流动的水。

    看台上有人鼓掌。

    我下意识想躲，想缩回那个用刘海和沉默筑成的壳里——是谁？

    平常这里不会有人。

    我循着声音看去，是熟悉的人。

    梁羽生。

    他面容白净，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唇微抿。

    穿着深灰棉衣，面料细密厚实，隐约可见斜纹织路。

    立领内衬浅蓝格纹棉衣，领口平整，一枚哑光铜扣扣于正中。前襟四颗同色包布扣，缝线齐整。袖口罗纹紧实，恰好齐腕。

    衣身挺括，肩线服帖，下摆平直，衬得他身姿清瘦而端正。

    我直直的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我侧开了头。

    他什么时候来的？又看了多久？我滑的好吗？

    我的心在颤抖，眼里下起了雪。

    他说，“滑的很好啊，像展翅的雨燕，轻盈，矫健。”

    真的吗。

    别骗我。

    “还行。”我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我在心里排练过一千次正面遇见时的台词，真正撞见时却只能憋出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说完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我在说什么？

    我不记得我们之后聊了什么，不记得怎么道别的，也不记得他的脸。

    是雪模糊了我的脸，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可是第二天阳光照常升起，我还是会把目光投向他，像习惯性地去咬那颗未熟的青梅。

    酸得眼角发红，涩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掉。因为这份酸涩，是我唯一能拥有的、关于他的味道。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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