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黏糕

《 假意温存 》 封面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回头。

    裴砚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毯子滑下来堆在腰际，衬衫皱成一团，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片泛红的皮肤——是发烧的潮红。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白色的衬衫下摆沾着泥点和血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无辜。

    然后他站起来。

    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棠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你干什么？谁让你起来的？”

    裴砚被她半抱着撑住身体，低头看着她。因为身高差，他几乎是把沈棠整个人笼罩在怀里。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用一种极为认真的、像是完成重要任务的表情说：

    “姐姐……渴。”

    沈棠把他按回沙发，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抬眼看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

    沈棠站在旁边，看着他这个动作。

    双手捧杯子。

    不是成年人单手拿杯子的方式，而是小孩子才会用的手势——两只手、十根手指都包在杯壁上，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知道自己几岁吗？”沈棠问。

    裴砚抬头看她，想了想。

    摇头。

    “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他这次想了更久。久到沈棠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开口了：

    “……小黏糕。”

    沈棠愣住。

    “谁说你叫小黏糕？”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捧着水杯的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完全无辜的、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姐姐不是……叫我小黏糕吗？”

    沈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确实叫过。

    在后巷打电话给陆医生的时候，她顺口说了一句“我捡了个小黏糕回来”。那时候他明明昏迷着。但不知道是哪一句话、哪个瞬间，被他的大脑接住了，存了下来，当成了唯一记得的东西。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记住了她随口给他取的外号。

    “……行。”沈棠说，“你就叫小黏糕。”

    裴砚——不对，是小黏糕——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好像这件事非常重要。

    “那你以后就跟着姐姐了。”

    小黏糕的眼睛亮了一下。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像是被人从雨里捞出来的猫，第一次感觉到暖风。

    “跟姐姐。”他重复了一遍，又加了一句，“跟姐姐。”

    沈棠被他念得有点受不了，转身去厨房拿了个苹果，塞到他手里。

    “吃。吃完睡觉。”

    小黏糕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又抬头看她，然后咬了一口。很脆的一声响。他嚼着苹果，忽然停下来，把咬过的那一面朝向沈棠。

    “姐姐也吃。”

    沈棠看着他举过来的、沾着他口水的苹果。

    “我不吃。”

    小黏糕没有收回去，还是举着，表情固执又期待。

    “……你咬过的那一边。”沈棠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苹果，然后笨拙地转了个方向，把没咬过的那一边转向沈棠。重新举起来。

    “姐姐吃。”

    沈棠盯着他看了三秒。

    咬了一口。

    小黏糕满意了，低下头继续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吧唧嘴，咀嚼的动作也斯文——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教养。但他啃苹果的方式又是一整个连核一起啃，不知道要吐籽。

    “核不能吃。”沈棠说。

    他停下来，看着手里已经消失了大半的苹果，然后把嘴里的核吐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抬头看她，像在等一个表扬。

    沈棠觉得自己今晚叹的气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走吧。”她说。

    “去哪？”

    “洗澡。你臭了。”

    小黏糕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然后皱起眉，认真地点头。

    “臭。”

    沈棠带他上了二楼。楼梯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只有两个房间，一间她的卧室，一间空置的杂物间。她把人领进浴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自己最大号的T恤和运动短裤，放在马桶盖上。

    “衣服脱了，自己洗。这个换上。”

    小黏糕看着那件T恤——米白色，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

    他拿起来，抖开，看了正面，看了反面，然后抬头看沈棠，一脸困惑。

    沈棠深呼吸。

    “你不会穿衣服？”

    小黏糕没说话，把T恤顶在了头上。

    沈棠：“……”

    白色的棉布罩住他整个脑袋，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一件T恤吞掉了上半身。两条胳膊从袖子里伸出来，但脑袋卡在领口出不去了。他闷在衣服里面，声音含糊不清：

    “姐姐……黑……”

    沈棠看了他五秒钟。

    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不是发朋友圈。是发给了林妖妖。

    沈棠：给你看个好东西。

    林妖妖：？？？这是什么造型？？？你把谁的头套了？？

    沈棠：我捡的那个。他不会穿衣服。

    林妖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给我拍视频！！！！！

    沈棠：滚。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上前一步，抓住T恤的领口，往下一拉。

    小黏糕的脸重新露出来。头发被衣服蹭得乱七八糟，几撮翘在头顶，像一只刚被揉过的猫。他的脸颊因为发烧和闷热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湿漉漉的，神情带着一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无辜。

    沈棠发现自己刚才扯领口的动作离他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打在她手腕上的温度。

    她松手，后退一步。

    “自己洗。”

    “姐姐……”

    “不许叫我。”

    她拉上浴室门，靠在门外走廊的墙上，闭眼。

    隔着一道门，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大概是洗发水瓶子砸了。接着是慌乱的、带着湿意的道歉：

    “对不起……姐姐……掉了……”

    没人在听，但他还是在说。

    像是在对瓶子说，又像是在对空气说。好像叫“姐姐”这件事，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沈棠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

    第5条：他把我随口取的外号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第6条：他不会穿衣服，会叫姐姐，吃苹果不吐核。

    第7条：我现在麻烦了。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

    第7条：我可能捡了个了不得的东西。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

    走廊尽头的窗外，雨彻底停了。路灯把湿漉漉的老街映成一片碎金。元宝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溜出来，蹲在浴室门口，尾巴优雅地卷着前爪，眯着眼，听着里面那个人笨拙的、手足无措的动静。

    沈棠低头看它。

    “你也觉得他有问题？”

    元宝慢悠悠地“喵”了一声。

    浴室门突然打开一条缝。小黏糕从门缝里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头发还在滴水，眼睛里全是水汽。

    “姐姐。”

    “又怎么了？”

    “水……凉了。”

    “你洗了二十分钟，热水器的水早被你用光了。”

    “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委屈。

    “……等着。”

    沈棠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拎上来，隔着门缝递给他。他的手伸出来接，手指湿漉漉的，碰到了她的手背。凉的。

    “兑着冷水用。别再洗二十分钟了，三分钟，把泡沫冲干净就出来。”

    “好。”

    门关上了。

    三分钟后，浴室门再次打开。

    沈棠靠在走廊墙上，转头看去——

    小黏糕穿着她那件印着卡通猫的T恤，和那条对他来说短了一截的运动短裤，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没擦，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头，锁骨上还挂着没冲干净的泡沫。T恤领口太大，歪歪地挂在一侧肩膀上，露出一大片肩颈线条。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塞进不合身的衣服里、还没擦干就被推上台的模特。

    他看着沈棠，傻笑了一下。

    “姐姐的衣服……香。”

    沈棠把他拽回浴室，拿毛巾盖在他头上一通揉搓。力道不算温柔，但动作很熟练——以前给元宝洗完澡也是这么擦的。小黏糕乖乖低着头让她搓，偶尔闷哼一声表示疼，但也不躲。

    “行了。”沈棠把毛巾扔进脏衣篓，“去睡觉。”

    “睡哪里？”

    “沙发。”

    小黏糕乖乖下楼，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然后抬头，看着跟下来的沈棠。

    “姐姐呢？”

    “我睡楼上。”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沈棠给他铺好毯子，把热水袋重新灌好塞进去。然后关了灯。黑暗中，她站在楼梯口，听着沙发那边传来的细微动静——他翻了个身，毯子窸窸窣窣地响。然后安静了。

    她上楼。

    走过走廊的时候，元宝猫蹲在窗台上，尾巴轻轻甩了一下。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它身上，毛色银白。

    她回到卧室，关门，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起来。

    林妖妖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林妖妖：沈棠你人呢

    林妖妖：你发完那张照片就跑了？？

    林妖妖：他醒了吗？？会说话吗？？？真的是傻子吗？？？

    林妖妖：陆医生怎么说？？

    林妖妖：不是你真的打算把他留在家？？

    林妖妖：沈棠

    林妖妖：沈棠棠

    林妖妖：姐妹你完了你是不是看他长得好看就心软了

    林妖妖：我跟你说这种来路不明的美人碰不得！你忘了上次那个谁——

    林妖妖：（10条59秒语音）

    沈棠打字：

    会说话。会叫姐姐。不会穿衣服。苹果连核吃。陆医生说头上的伤要观察。我让他睡沙发了。

    林妖妖秒回：就这？？？？？？

    沈棠：你还想知道什么。

    林妖妖：长得有多好看？？？无图无真相！！！

    沈棠想了想，打开相册。

    刚才发的那张“T恤套头”的照片还在。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画面确实很好笑。但好笑的同时，有一个细节她没有发出去，也没有删掉：

    照片的角落里，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净，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但此刻，那只手正本能地、无意识地攥着他自己的衣角——攥着的是她那件卡通T恤的边缘。

    像是在抓什么。

    像是在害怕什么。

    沈棠关掉照片，回复林妖妖：

    还行吧，没我家元宝好看。

    林妖妖：？？？元宝是猫！！！

    沈棠：对。有什么问题吗。

    林妖妖：沈棠你没有心！！！

    沈棠把手机调成静音，躺下来。

    楼下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不像是摔倒，也不像是梦话。

    沈棠静听了片刻，辨认出来了——

    是呼吸声。

    平稳的、均匀的、带着一点点鼻音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沈棠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新闻照片。裴砚。裴氏集团少总裁。身家百亿，商业奇才，二十六岁已经执掌半个帝国的命脉。三年前她还在那个世界里的时候，听过他的名字。听说过他的手段，听说过他谈判桌上的风格，听说过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占到便宜。

    而现在，这个人躺在她家沙发上。

    头上顶着六针缝线。

    穿着她的卡通T恤。

    只会叫姐姐。

    她睁开眼睛。

    如果他的记忆恢复了，知道她今晚拍了他顶着T恤的照片，发给了闺蜜——

    沈棠忽然笑了一下。

    “那也是你活该。”她对着天花板说，“谁让你翻我的垃圾桶。”

    然后闭上眼睛，睡了。

    楼下，小黏糕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头上会疼。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沙发、这个房间、这些气味都是陌生的，但他并不觉得害怕。

    因为楼上有一个人。

    那个人叫他小黏糕。

    那个人在雨里蹲下来，没有绕路走。

    他攥紧毯子的边缘，重新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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