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槽站

《 新日支配者 》 封面

    叶红名站在原地，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行动。这是旧日大陆养成的铁律——进入陌生环境的第一件事不是往前走，而是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他把信收好，重新审视这间房间。

    白墙，铁门，金属桌，老式显示器。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持续的嗡鸣声，频率很低，不注意听几乎察觉不到。墙壁的拼接缝是机械式的，每一块板的尺寸完全相同，像是工厂批量生产出来的组件拼在一起。

    他走到墙边，用手掌按了按。硬质塑料，但后面不是空的——是实心的，贴着某种隔音材料。

    然后他走到铁门前。

    门上的圆形观察窗是单向的——从外面可以看进来，从里面看不到外面。叶红名把脸凑近玻璃，用手掌挡住头顶的灯光，试图透过那层镀膜看到什么。

    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层模糊的暗灰色。

    他握住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门没锁。

    他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推开了门。

    门外是一条走廊。

    和房间一样的白色调——白色墙板，白色天花板，灰色地砖。走廊大约两米宽，大约三十米长，两端各有一扇同样的门。每隔五米，天花板上嵌着一盏日光灯，把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没有人。

    叶红名跨出房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出来的那扇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和走廊里其他几扇门一模一样。

    他左手边有一个蓝色的指示牌——

    “E区·西翼“

    箭头指向走廊的另一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主控室→“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均匀地吸收掉了——地板和墙壁的材料都有隔音功能，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座密封舱。他走了大约二十米，路过两扇同样的门（编号E-03、E-04），然后在走廊的尽头推开了一扇双开的大门。

    门的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大厅。

    叶红名站在门口，一时间没有动。

    这是一个至少有两层楼高的圆形空间，直径大约五十米。穹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束和管道，像是某种巨大机械的内部。大厅的中央有一个环形的操作台，台面上镶嵌着十几块屏幕，大部分是黑的，只有两三块亮着，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数据和波形图。

    操作台前坐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外套，背对着门口，正在低头看其中一块亮着的屏幕。从背影看，大约三十岁左右，头发理得很短。一只手里夹着一支笔，正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着。

    “来了？“那个人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同事打招呼，“比我想的快。赵远那家伙从来不敢走到底，每次到地下室就往回缩。“

    叶红名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

    白衣人终于转过来。

    是一个男人。三十出头，五官普通，戴着银色细框眼镜，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看起来像是一个科研机构的普通研究员，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注意到的那一种。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在看到叶红名的时候，亮了一下。

    不是激动，不是惊讶。

    是一种确认的表情。像是在说：果然是你。

    “坐。“他指了指操作台旁边的椅子，“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也有很多问题。但我们应该先确定一件事——你真的是从那边过来的，还是只是运气好摸到了那个入口。“

    叶红名没有坐。他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那种放松是有代价的——他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后退或者前冲的距离和角度。

    “你先说你是谁。“

    白衣人笑了一下，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我叫周衍。这个设施的负责人——不是老板，老板另有其人。我是管理人，技术层面的那种。“

    “这是什么设施？“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周衍摊了一下手，“一个研究机构。——研究'缝隙'的机构。官方名称：空间异常现象观测站，第三号站点。不过我从五年前开始就叫它'槽站'，因为这里的核心研究对象就是这个——你刚才穿过来的那种东西。“

    叶红名沉默了几秒。他看到操作台上的屏幕里，一个波形图正在缓慢起伏，看起来像是某种生命体征的读数和叶红名的位置信息。

    “你们在监视那个地下室？“

    “不是地下室。“周衍纠正他，“是'槽'的出口。我们在这个世界里追踪一切从槽里穿过来的人。有些人是误入的，有些人是被推过来的——你是主动伸手的那一个，对不对？“

    叶红名没有回答。

    周衍对他的沉默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赵远是误入的。他三年前在一个饭局上认识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带他去了一趟砖厂——我们后来才知道。他什么都没碰，只是看到了那个池子，然后就跑了。但他的身体已经对缝产生了敏感，像过敏一样。所以我们在他身上留了一个标记——那个纹身。“

    “你们给他纹的？“

    “不是我们。是他认识的那个'朋友'——也是我们的人。“周衍说，“纹身本身是一种定位器。墨水里的成分能让我们的设备追踪到纹身的持有者，同时也能让拥有同一种纹身的人——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产生一种微弱的感应。赵远的纹身会在接近同类的时候发烫，这是真的。他没有撒谎。“

    叶红名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沈淮京是谁？“

    周衍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很大，但叶红名捕捉到了——他的眉骨动了一下，像被人提到了一个不太想提的名字。

    “沈淮京……是这个站的前一任技术负责人。“

    “他死了。坐在那个地下室的一角，变成了一具干尸。“

    “我知道。“周衍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十四年前发现了这条缝隙，然后他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他没有上报，而是自己下去了。他回来了，但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了。他说他在槽里看到了真实世界的面貌。然后他就开始衰退——身体上、精神上。他花了半年的时间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写了下来，然后有一天，他走出这个站，去了那个地下室，再也没有回来。“

    叶红名盯着他。“你们没有收尸？“

    “我们收不到。“周衍说，“那个地下室在我们世界的坐标是固定的，但在槽的影响下，它有时候可以到，有时候到不了。我们去找过三次，每一次都扑空。直到今天——你穿过来之后，我们在地下室的定位突然恢复了。“

    他看着叶红名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

    “槽的入口平时是关闭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打开它。沈淮京打开过一次，赵远打开了半次——走到门口没敢进去。然后就是你。“

    周衍站起来，绕过操作台，朝叶红名走近了几步。在相距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所以我的问题是——你是谁？“

    “你说你从旧日大陆来的。“

    叶红名背后的毛孔突然全部竖了起来。这个叫周衍的人——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大厅——却准确地说出了“旧日大陆“四个字。

    “你怎么知道这个？“

    周衍没有回答他。他转身走回操作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一块原本黑着的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段文字。他把屏幕转向叶红名。

    屏幕上显示：

    “第07号穿越者档案

    编号：TR-007

    姓名：叶红名

    穿越触发事件：未知（记忆缺失）

    穿越持续时间：5年（地球时间同步）

    目的地代号：D-07 '旧日大陆'

    穿越返回方式：自主触发

    当前状态：活性——二次穿越风险：高“

    叶红名盯着那行字。

    他的档案。在他穿越回来的第一天，就已经在这里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周衍推了一下眼镜。“我是这个站的负责人。但这个站本身，是一个比你、比我、比沈淮京都要老很多的东西。它不属于任何国家任何机构——它在人类有文字记载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我们只是恰好继承了它。“

    叶红名感觉到后颈一阵发麻。

    这句话把整个事情的高度一下子拉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不在这个世界。人类有文字记载之前。继承。

    “所以——“他缓缓开口，“我穿越到旧日大陆，不是意外。“

    “不是。“周衍说，“所有的穿越都不是意外。是这个世界——或者说不只这个世界——在选择穿越的人。而你，叶红名，是它选中的人之一。“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登记和观察，不负责解析目的。“周衍回到操作台前坐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每次一个穿越者回到这个世界，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槽的活动频率会增加百分之三百。有新的裂缝在这个世界的不同位置出现。像是——你带了一些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周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出奇。

    “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的东西不一定是实物。有时候是记忆碎片。有时候是规则片段。有时候——是活着的东西。“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的嗡鸣声在两个人的沉默中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叶红名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来自他出来的那条走廊。

    像是一个人的脚步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他猛地回过头——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脚步声还在。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从E区的深处。

    “你听到了？“周衍问。

    叶红名没有回答。

    “看来你的敏感度很高。“周衍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技术性的冷静，“那道槽——沈淮京叫它槽——它不仅是通道。它也是门。你打开它的同时，不止你一个人从另一边过来了。这就是为什么赵远会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监控每一个穿越者。“

    他站起来，按下操作台上的一个按钮。

    大厅四周的十几块屏幕同时亮起来，显示着不同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走廊、白色房间、实验室、仓库——其中一个画面里，有一道模糊的黑影正在快速穿过一个房间。

    那个影子的轮廓不是人的。

    “欢迎回来，叶红名。“周衍说，“欢迎回到这个你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世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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