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归山

《 兰陵录 》 封面

    马车到青玄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萧景明从车厢里跳下来的时候膝盖还软了一下，但比刚补完阵那会儿好多了，丹田里的暗红核心恢复了三四成的灵力储备。

    苏衍像是知道他们要来，已经在山门牌坊下等着了。他今天没穿太虚观的灰白道袍，换了身寻常的青布长衫，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许多。段尘站在他旁边，背上还是那只黑木箱，箱角沾了些新泥。

    “修复完成了？“苏衍开门见山。

    “完成了。“萧景明把白玉空盒和布袋子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幽骨花和空冥砂都用完了。“

    苏衍接过空盒翻开盖看了看里面残留的花粉痕迹，又把布袋凑近鼻端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用量和顺序都对。你能成功补上那些断纹说明归墟印和阵图的共鸣已经到一定程度了。“他把东西还给萧景明，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知道，这种修复是临时加固，不是永久性的。“

    “我知道。“萧景明把空盒子收好，“维持多久？“

    “按阵图的状态，如果不再受外部侵蚀的话，至少能撑两三年。“苏衍顿了顿，“但血神宗的人如果集中力量去冲击封印，这个时间会大大缩短。尤其是王赐海——他当过戮剑山副宗主，对入云宗阵法的运行原理很熟悉。封印和入云宗的大阵出自同一套阵法体系。“

    萧景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两三年听起来不短，但如果血神宗全力冲击，可能连一年都撑不到。

    “有没有更持久的修复方式？“墨芊雪在旁边问。

    苏衍看了她一眼：“有。理论上可以用归墟印作为永久锚点，直接把归墟印嵌入封印核心。那样封印就有了一个主动的、能自我修复的源头，不需要每次都要外带材料来补。“

    萧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归墟印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周围的阵纹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把归墟印嵌进去，我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我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苏衍坦诚道，“太虚观的典籍里关于'归墟印永久锚定'的记录只有两行字。大意是——锚定之后封印会以你的灵力为源持续运转，但只要封印不裂，你就能一直保持和它的连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但锚定的过程本身……可能会把你留在那座岛上。“

    石室前安静了一瞬。墨芊雪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萧景明自己沉默了大约四五息，然后问：“在岛上多久？“

    “不知道。典籍没有写。“

    萧景明把掌心收回来握成拳：“那我先回去跟张宗主商量。“

    苏衍没有阻拦。他朝两人拱了拱手：“路上小心。如果决定去归墟岛锚定归墟印，派人送个信来太虚观，我陪你们一起去。“

    “好。“

    马车在入夜前重新上路。这一次是直接往西北方向走，沿途的官道在入夜之后行人稀少，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萧景明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假寐，脑海里把苏衍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转了几遍。

    永久锚定。留在岛上。不知道多久。

    掌心里的归墟印贴在膝头微微温热，他张开手掌借着月光看了看那道短剑形状的印记——它从最初的半寸长到了将近两寸半，边缘的阵纹比他刚觉醒的时候密集了好几圈。这东西已经和他绑在一起了，从它在天剑阁三楼被他翻开那卷竹简开始，就在一点一点地往他身体里扎根。

    现在苏衍说要把根挪到归墟岛上去。

    “你怎么想的？“墨芊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萧景明睁开眼。月光从布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将她紫发的边缘镀成银灰色。她坐在车厢对面，承影剑横放在膝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没想好。“他实话实说，“但封印要修好，总得有人去。“

    “不一定是你。“

    “你觉得还有第二个人有归墟印？“

    墨芊雪没有接这话。她低下头用手掌抚了一下承影剑的剑鞘，过了一小会儿才重新抬起来：“行。那到时候我陪你去。“

    萧景明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想说点什么——说“岛上可能很危险“或者“你不必跟着“——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句都对她说不上。剑林里她跟去了，归墟岛上她跟去了，天京她也跟去了。她什么时候说过“不必“这两个字。

    他靠回车厢壁，说了句：“好。“

    马车颠簸了将近三天。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入云宗五剑山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浮现出来。清剑山那棵古桃树的树冠远远地就能看见，粉白色的花簇已经谢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青绿色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动。

    山门后面人影晃动。钱不醉照旧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白鹿在歪脖子桃树底下追着团团跑，赵四靠着树干打盹。一切都和他们走的时候一样。

    但萧景明刚踏上清剑山的第一级石阶，张小满就从后山方向快步走了出来。

    这位平日永远醉醺醺的宗主今天没有拎酒坛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面色平静但眼底有一种萧景明从未见过的东西——紧绷，像弓弦拉到了极限。

    “回来了？“张小满说。

    “回来了。封印补上了。“

    张小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封印的细节。他站在山道中央，等萧景明和墨芊雪走近了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们走了之后这段时间，入云宗出了几件事。“

    萧景明脚步一顿：“什么事？“

    “王赐海公开露面了。“张小满说，“三天前他带人突袭了戮剑山的外围守点，杀了两个值守弟子，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归墟岛上的封印已经补好了，下一个就是入云宗的大阵。'“

    萧景明和墨芊雪对视了一眼。王赐海知道封印被补好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三天入云宗加强了所有山门的警戒，大阵的灵力供应也提到了最高。“张小满继续说，“但王赐海既然放出话来了，就不会只是嘴上说说。他的目标是入云宗的护山大阵，如果大阵被破——“

    他没说下去，但萧景明明白了。护山大阵一旦被破，血神宗的人就可以长驱直入。到时候五剑山的每一座山头都会变成战场。

    “张宗主。“萧景明问，“王赐海的人在哪儿？“

    “最后一次被看到是在南边。他们沿着乾州方向来的，现在已经到了入云宗南侧三十里外扎营。“张小满看着他说，“人数不少，有血神宗的主力。而且——血无痕也在。“

    萧景明握了握拳。掌心里的归墟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暗红色的微光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墨芊雪站在他旁边，承影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紫发被晚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侧。她转头看向萧景明，目光平静但笃定：“什么时候去？“

    萧景明沉默了片刻，望向南方的天际线。暮色之中远处的地平线被一层暗沉沉的灰云压着，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风里隐约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淡得几乎不可察觉。

    “明天。“他说。

    夜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清剑山的轮廓一点点吞进暗影里。桃树的叶片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灶房里飘出钱不醉炖汤的香气，白鹿抱着团团蹲在门槛上望着他们，小脸被灶火映得暖烘烘的。

    张小满转身往后山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景明：“今晚好好歇着。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南边。“

    萧景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桃林的阴影里，然后转回头朝山下的方向望了一眼。夜色中南方的那片暗沉沉的地平线安静地横亘在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沿着山道往上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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