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取砂

《 兰陵录 》 封面

    天工坊第三天早晨的活儿比前两天少得多。碎矿石只有两车，萧景明一个人过了手，品级和重量都没出岔子。他在簿册上工工整整地记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当中午。

    刘三石路过棚屋门口的时候朝他这边望了一眼，萧景明抬了抬手里的簿册示意记录完整，刘三石点了下头就走了。

    下午的时间萧景明在验收棚附近整理工具，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余光一直留意着西侧成品库房那边。他注意到午时之后有四只木箱从库房后门被抬了出来，搬进了验收棚和库房之间夹道里的一间小屋。门虚掩着，他扫了一眼里面的地面——四只木箱在靠墙的位置码放着，正是昨天验收过的那批空冥砂。

    未入账的“冗余“部分被留在了临时库房。

    傍晚收工的时候孙五照常在角门附近出现了。他靠着墙抽烟，看见萧景明走过来，没有像昨天那样拦路，只是远远地朝他笑了一下，像是打招呼又像在确认什么。萧景明回了一个同样平常的点头，脚步不停出了角门。

    回到柳记杂货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老柳正在后院石桌上摊开一张纸，画着天工坊内部的布局图。萧景明凑过去看了看，图上标注了巡夜路线和换班时间，成品库房到夹道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子时换班，换班的那一炷香里东侧没人。“老柳用炭笔点了点虚线，“你从角门翻墙进，贴着东墙走，绕过成品库房后墙，从这扇侧窗翻进夹道。临时库房的锁用灵力一推就开。“

    “从拿到东西到出角门，半盏茶？“

    “半盏茶。巡夜的人换完班之后会走一遍东墙路线，你必须在他们走到东墙之前出去。“

    萧景明把这张布局图记在脑子里，回屋换了身深色短打。断水剑斜插在后腰用外袍遮住，铁尺绑在小腿侧面，手心微微出汗。

    子时差一刻，他推门出了后院。柳记杂货离天工坊西角门只隔两条巷子，他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天工坊的院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墙头上嵌着碎瓷片防人翻越，但他事先已经踩过点了——墙根西侧有一段砖缝松了，用脚尖借力就能踩上去。

    他翻过墙头落在院内，落地时屈膝卸力几乎没有声响。东墙的巡夜灯笼还亮着几盏，但人影已经不在这一侧了——换班的间隙，正如老柳所说。

    他贴着东墙快步走。经过两座棚屋之后绕到成品库房后墙，夹道的侧窗虚掩着，窗框是木质的，轻轻一推就开了。他翻身进去，落地时踩到了地面上一片细砂，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夹道里的门果然虚掩着。他用灵力裹住锁簧轻轻一推，锁舌无声地缩了回去，门向内敞开，那四只木箱安静地码放在墙角。

    萧景明快速走到第三箱前面蹲下。他昨天验收的时候已经记住了每只箱子的封签位置和编号，第三箱是张师傅核定过的“中上品“那箱，按正常流程会被单独归类。他挑开封签掀开箱盖，伸手进去捞了一把，空冥砂细密的颗粒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带着矿石特有的微涩触感。

    他翻出行囊里准备好的布袋，从箱中舀了将近半袋空冥砂，刚好补足了“中上品“和“上品“之间的重量差。封好袋口塞进怀里，再将箱盖合拢、封签原样压回去——封签切口对合整齐，不凑近仔细看发现不了被挑开过。

    前后不过几息。他转身向侧窗的方向折返，夹道里安静如常。但就在他即将翻身出窗的瞬间，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踩到了东墙那边的一片碎瓦。

    萧景明的动作瞬间凝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身体贴在窗框内侧的阴影里，手无声地摸向后腰的断水剑柄。脚步声逐渐靠近，到了侧窗外面约莫三步处停住了。

    一道黑影站在窗外月光的边缘，身形瘦长，姿态松散，嘴里叼着个细长的东西——是烟杆。

    孙五。

    “陈兄弟，夜里翻窗，挺闲啊。“孙五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调侃，像在说一件寻常的闲事。

    萧景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孙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往前走了半步。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侧窗的出口，月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让他整个人像一柄插在路上的楔子。

    “你拿的东西不对。那是天工坊的库料，不是你能动的。“孙五说，“不过我这人好说话。你要是把东西留下，我就当今晚没遇见你。你继续当你西北来的陈景，我继续当我的杂役。两不相欠。“

    萧景明沉默了两息。他感觉到怀里的空冥砂贴着胸口微微凉着，掌心里的归墟印在暗处泛着微不可见的光。从侧窗出去只有三步，孙五站在窗洞正前方，他如果翻出去就会被拦住。绕路的话要经过临时库房的另一道门，但会多花时间。

    “孙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去年才进的天工坊，来历不清。你不是普通的杂役。“

    孙五的烟杆停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一声：“彼此彼此，陈兄弟。“

    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一道更细长的阴影挡了一下。

    萧景明没有看到那道阴影是怎么出现的，但他听到了承影剑出鞘时极轻的破风声。银白的剑光从孙五身后侧上方掠来，精准地停在他后颈旁三寸的位置。

    墨芊雪蹲在侧窗上方的屋檐边缘，紫发被夜风吹散了几缕，承影剑横在孙五颈侧，语气平淡：“往后退三步。“

    孙五的烟杆掉了。

    他举起双手慢慢往后挪了三步，侧窗的出口完全空了出来。萧景明翻出窗落在院子里，墨芊雪从屋檐上跳下来，承影剑始终没有从孙五颈侧移开。月光下她面色沉静，目光在孙五脸上停了两息。

    “你是血神宗的人？“萧景明问。

    孙五举着手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萧景明立刻想起西河镇那个咬毒自尽的暗探，快步上前捏住了他的下颌。但孙五没有咬下去，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你捏得我下巴疼。“孙五说。

    萧景明没有松手：“你是血神宗的人。“

    “以前是。“孙五的嗓子被捏得有些变形，但每个字还是清楚的，“半年前不干了。血神宗的人要灭口，我躲进天工坊混日子，没别的路走。“

    墨芊雪看了萧景明一眼。萧景明审视着孙五的表情，那人的眼神里确实没有死士赴死的决绝，只有一种被揭穿后的破罐破摔。

    “你今天晚上是来抓我的？“

    “我来确认你是不是血神宗派来追我的人。“孙五说，“看到你翻空冥砂，我知道你不是。“

    萧景明松了手。孙五揉着下巴退了两步，弯腰把烟杆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叼回嘴里。他朝萧景明和墨芊雪各看了一眼，含糊地说了句：“你们走吧。今晚我没来过，你们也没来过。“

    他转身朝东墙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哦对了，乾州城换城主那事——血神宗的人后天会到天京。到时候街上会乱一阵，你们要走趁早。“

    说完他就消失在东墙的阴影里了。

    萧景明和墨芊雪对视了一瞬，两人同时向西角门方向移动。翻出角门的时候月色正亮，他们沿着巷子快步穿回柳记杂货。后院的木门虚掩着，老柳正坐在石凳上抽旱烟，看见他们翻墙进来，嘴里的烟吐了一半就停了。

    “拿到了？“

    萧景明拍了拍怀里的布袋。

    老柳把旱烟磕灭了，站起来指了指屋后：“马车备好了，天黑前套的。你们现在就走，空冥砂离库时间长了天工坊的感应阵会留痕。“

    萧景明和墨芊雪没有耽误时间，把行囊和布袋收拾好翻身上了马车。老柳站在后院门口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只是说了句“往东走“。

    马车沿着夜街缓缓驶离。天京的灯火在身后逐渐远去，街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静。萧景明坐在车厢里隔着布帘望着后方逐渐缩小的城墙轮廓，空冥砂布袋贴着胸口安静地泛着微凉的温度，掌心里归墟印的阵纹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在应和什么。

    墨芊雪坐在他对面，承影剑横放在膝上，紫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说话，但目光透过车厢的缝隙望着前方的夜色，沉静而专注。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了一路，直到天京城墙的最后一角消失在远处的暗影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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