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青玄

《 兰陵录 》 封面

    青石台阶蜿蜒向上，每隔一段就在路边立一盏石灯，灯火幽青，将松柏的影子投在阶面上拉得很长。萧景明跟在灰袍弟子身后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太虚观的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山门不宏伟，甚至比入云宗的青云阁还要朴素几分。两扇乌木大门敞着，门额上悬一块匾，写着“太虚“二字，字体和山下牌坊上的一致，端方沉稳，不事张扬。门内是一片铺着青砖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棵老槐，树冠亭亭如盖，将暮色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灰袍弟子领着他们穿过院落，沿回廊绕到了后殿。后殿比前院更安静，殿内没有供奉神像，只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星图占据了整面后墙，上面密密麻麻的点线在幽暗的烛光下微微流动，和清剑山石室里那幅很像，但规模更大、细节更多。

    一个人站在星图前面，背对着他们。

    苏衍。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从容笑意，朝萧景明和墨芊雪拱了拱手：“萧师弟，墨姑娘，路上辛苦了。“

    “你等了多久？“萧景明问。

    “三天前星图上显示出你们要到了，我就开始等了。“苏衍示意他们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自己也盘腿坐到对面的矮案后面，“你们从归墟岛回来之后的事，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萧景明没有觉得意外。苏衍这种人既然能算出他们什么时候到，自然也能算出他们去了哪。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墨玉令牌放在矮案上推过去。

    “清剑山底下灵脉里捞到的。背面有阵纹，比我的更完整，箭头指向青玄山。我觉得跟你们太虚观有关系。“

    苏衍拿起令牌翻看。他看得很仔细，手指沿着背面的纹路缓慢移动，指尖在箭头标记处停了几息。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一声响。

    “这枚令牌确实是从太虚观流出去的。“苏衍放下令牌，“很多年前的事了。具体是谁带走的、为什么带走，观里的记载语焉不详。但背面的阵纹——“他用指节敲了敲箭头标记的位置，“指向的不是太虚观本身，而是太虚观以东一百里的一处地方。“

    “什么地方？“

    “一座废弃的观星台。我师父当年提过，说是太虚观最早建观时的旧址，后来灵气枯竭就迁到现在的青玄山了。旧址地下应该也有一处阵图，跟归墟岛的封印有关联。“

    萧景明将墨玉令牌收回怀里：“你之前说在天剑阁查到了两张拼图，是哪些？“

    苏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帛书上画着一幅阵图的局部，线条和萧景明掌心里的纹路有重叠之处，但比他的更完整地呈现了外围结构。

    “我在天剑阁三楼找到的是一份阵法原理的注解，解释了归墟封印的运作方式。“苏衍指着帛书上的一处，“封印不是一重，是三重。外层的'镇'，中层的'锁'，内层的'锢'。你掌心里拓下来的是最内层的'锢'，这枚令牌上的阵纹则是'锁'的部分。“

    他顿了顿：“'镇'的部分在哪儿，我还没找到。“

    萧景明皱眉：“三重封印，缺一重就不完整。归墟岛底下那道裂缝正在扩大，已经断了几条纹路了。如果最外层'镇'也有问题——“

    “那封印全面崩解只是时间问题。“苏衍接了话，语气依然温和但内容毫不客气，“所以我们要赶在崩解之前把三重阵图全部补齐。目前你有内层，我有中层，还差外层。“

    墨芊雪在旁边静静听完了这段对话，这时开口问了一句：“外层阵图最可能在什么地方？“

    苏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最可能在太虚观旧址。因为太虚观最早的立观宗旨就是'观天之变、镇地之隙'。老祖宗选在旧址建观，就是因为那里镇压着某种东西。后来灵气枯竭迁走了，但地下的阵图应该还留着。“

    他站起来走到星图前面，抬手点在星图东侧一处标注着古文字的方位上：“太虚观旧址，离这里一百里。但那里不太平，这些年偶尔有血神宗的人出没，似乎也在找什么。“

    萧景明跟着站起来走到星图前面看了看那个位置。标注的古文字他不认识，但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释：“旧址有古迹而无灵气，不宜久留。“

    “明天一早出发？“他问苏衍。

    “早点去最好。“苏衍转身看着他们，“不过——我等的第三位贵客还没到。“

    萧景明和墨芊雪同时看向他。苏衍笑了笑，目光落在萧景明腰侧那枚紫金色玉石上。

    “它已经醒了一路了。就是一直没说话。“

    萧景明低头摸了摸玉石。玉石确实温热着，但除此之外感觉不到别的异常。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玉石忽然在他指尖下轻轻震了一下。

    一道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他说得对。我在。“

    那声音比之前兰陵录说话时更清晰了一些，不再断断续续，但仍然带着一种空远的回响，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传到了他耳边。

    “你的归墟印扎根之后，我能借到的力量变多了。“那个声音继续说，“之前只能勉强维持玉石形态不碎，现在能稍微多做一些。“

    萧景明在心念中问：“你是一直醒着的？“

    “大部分时间在睡。但你说到三重封印的时候我醒了。“

    苏衍在旁边看着萧景明和玉石之间的无声交流，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它说了什么？“

    “它说它醒了。“萧景明抬起头，“还说之前只能勉强维持玉石不碎，现在能多做一些。“

    苏衍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那正好。明天去旧址，可能需要用到它。“

    墨芊雪看了看玉石，又看了看萧景明：“它能做什么？“

    萧景明低头问了玉石一遍。那道声音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归墟印配合阵图的时候，我可以帮你稳住经脉。灵脉底下那次你冲得太猛了，如果当时我在，炼化剑意的速度能快一倍。“

    “你能直接炼化剑意？“

    “不能。但我能把涌进来的剑意暂时收容、分流，减轻你经脉的压力。相当于多了一条辅助的通道。“

    萧景明把这话转述给苏衍和墨芊雪，苏衍听完之后说了一句：“那就更有把握了。三重阵图的激活需要大量归墟剑气持续输出，如果全靠你自己，通幽境中阶的灵力撑不了多久。有它在，续航能长不少。“

    萧景明点了点头。他心里踏实了一些，虽然玉石能做的只是辅助而非直接替他打，但多一条辅助通道就意味着在激活阵图的时候能多支撑一盏茶的功夫。有些时候一盏茶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苏衍安排他们在太虚观的客舍住下。客舍简单干净，窗子对着后院一片竹丛，夜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墨芊雪住在隔壁，隔着一道薄薄的木墙，能听见她放下行囊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萧景明盘腿坐在床上没有睡。他把紫金色玉石解下来放在掌心里，归墟印的暗红光芒透过玉石映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玉石表面浮动着金线般的纹路，和阵图的线条隐约呼应。

    “你之前没提过能帮忙分流剑意。“他在心念中说。

    “之前做不到。“玉石的声音平静而坦白，“你的归墟印扎根之后，我和你之间的连接才稳固。之前你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水渠，水流不稳，我不敢把力量借太多给你。“

    “现在呢？“

    “现在水渠修好了。虽然还不够宽，但不会突然断了。“

    萧景明沉默了一会儿：“归墟印扎根了，你就不用再沉睡了？“

    “嗯。但力量恢复需要时间。明天去旧址，我尽量帮你。“

    他把玉石重新挂回腰侧，躺下来望着窗外的竹影。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银线。隔壁木墙后面传来墨芊雪翻身的声音，然后归于安静。

    萧景明闭上眼，暗红核心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掌心里的阵纹温温地亮着，和灵脉中那枚墨玉令牌背面的纹路逐渐在他脑海中拼合在一起，形成一幅比之前完整的构图。

    他慢慢睡着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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