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官道

《 兰陵录 》 封面

    乾州城的官道宽阔平坦，路面上铺着青灰色的石板，两边种着整整齐齐的槐树。但萧景明走了两个时辰之后发现，这条路和“繁华“两个字基本不沾边。

    沿途经过的村镇大多门户紧闭，路边的田地荒了大半，野草从田埂上疯长到田垄中央。偶尔有几个赶路的行人经过，也都低着头快步走，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不对劲。“墨芊雪走在萧景明身侧，目光扫过路边一间关了门的茶棚，“乾州城是大麟王朝西北最大的城池，按理说官道上不该这么冷清。“

    萧景明也察觉到了。他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里隐约传来远处村镇里零星的犬吠，但没有人声，没有吆喝，连鸟叫都比正常的少。

    他们继续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路边终于出现了一间还开着门的铺子。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王家面铺“四个字。铺子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靠着柜台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两位……吃面？“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在萧景明和墨芊雪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们腰间的佩剑上，目光微微一缩。

    萧景明拉开长凳坐下：“两碗面。店家，这官道怎么这么冷清？“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才答话：“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对，从北边来，要往南走。“

    老者端了两碗素面上来，压低声音道：“往南走啊……那就别在乾州城多停留。城里如今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老者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经过，这才坐到旁边的凳子上：“三个月前，城里来了批新官差，穿的是灰袍子。原来的城主换了人，新城主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收'供奉'。商贩要交、农户要交、过路的旅人也要交。交不上的要么关店走人，要么……“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萧景明和墨芊雪交换了一个眼神。灰袍子，新官差，收供奉——这些词合在一起指向的方向很明显。

    “那些灰袍子的人，是不是左边衣摆上绣着灰白色的纹样？“萧景明问。

    老者脸色变了变，猛地站起来：“你们怎么——“他说了一半又硬生生压住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是城里新来的差爷们身上的东西。客官认得的就别再问了，吃完面赶紧走。“

    老者说完就缩回柜台后面去了，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萧景明低头吃面，心里把这事串了一遍。血神宗的渗透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连乾州城这样的大城都已经换了城主。这意味着天渊路上的一切补给点和落脚处可能都在血神宗的掌控之下，他们不能大摇大摆地进任何城池。

    “绕路。“墨芊雪吃完面放下碗，声音很轻，“乾州城不能进了。我们从城外绕过去，走西边的村子小路。“

    “但星图上标注的最近路线要穿过乾州城。“

    “多走两天而已，比进去送死强。“

    萧景明想了想，点头。他起身在桌上放了几枚碎银子，两人收拾东西出了面铺。老者追到门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挥了挥手让他们快走。

    他们没有沿官道继续走，而是在面铺西侧拐上了一条窄窄的土路。土路两旁是高过人头的灌木，勉强能容两人并行。墨芊雪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许多，承影剑始终没有完全入鞘，剑身半露在外面，随时可以拔出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灌木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座小村庄。村庄规模不大，也就二十来户人家，村口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桩，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榆树村“三个字。

    萧景明站在村口往里面看了看，村里有人走动，几个小孩在泥地里追着玩，一个老妇坐在门前的石墩上剥豆子。看起来比官道两旁那些紧闭门户的村镇正常一些。

    “今晚在这儿歇？“墨芊雪问。

    “再看一下。“

    萧景明没有直接进村，而是绕着村外走了一圈。他运转纳日吞月法感知了一下村子的灵气环境——很淡，没有异常的煞气，也没有灵力剧烈波动的痕迹。村里的人呼吸平稳，脚步杂乱，都是普通人。

    “没事。“他收回感知，“进去吧。“

    他们在村东头一户人家借了间空屋住下。房主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收了点铜板之后就走了，临走前留下一句“夜里别出门“。萧景明道了谢，关上门。

    屋子不大，一桌一床一椅，墙角堆了些干柴。墨芊雪把行囊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张纸铺开来——是她自己画的地图，比张小满给的星图更细，标注了沿途村镇和歇脚点的位置。

    “我们今天走了大约四十里，比预计的慢了半程。“她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明天绕过乾州城要多走三十里，后天进迷雾山脉之前得先到西河镇补给。西河镇不在官道上，应该还没被血神宗渗透。“

    萧景明在她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画的这图？“

    “前天晚上。“墨芊雪头也不抬，“你那卷星图太粗了，只标了城池和山脉，中间的村落和岔路都没画。我翻了圣剑山的行旅册子补了一些。“

    萧景明看着那张纸上手绘的细密线条和标注，心里动了一下。她前天晚上就在做这些准备了，那时候他还在崖壁上钓剑意。

    “谢谢。“他说。

    墨芊雪把地图折好收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谢什么。要是你没做好功课就冲进乾州城挨抓，我还得去捞你。“

    萧景明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反驳好像确实没什么底气，于是闭了嘴。

    夜里很安静。萧景明靠着墙壁盘腿打坐，归墟剑气在经脉中流转了一圈，比在山上时运转得更顺畅了一些。墨芊雪坐在另一侧角落，抱剑闭目养神。两人之间隔着一丈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片，落在桌面上，像一枚白色的铜钱。

    “萧景明。“墨芊雪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很低。

    “嗯？“

    “你怕不怕。“

    萧景明想了想：“怕什么？“

    “天渊。“墨芊雪说，“那座岛，那个封印，下面压着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萧景明看着窗外那片漏进来的月光，忽然说了一句：“怕。但不去看看的话，更怕。“

    墨芊雪没有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睡着了。

    萧景明把平山剑横在膝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暗红核心在丹田里安静地旋转着，归墟印的温热感从掌心一直延伸到胸口，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小火苗。

    明天还要走很远的路。他得养足精神。

    窗外月光缓缓西移，小村庄静得像沉在水底。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犬吠，又很快归于沉寂。夜色浓稠而漫长，将两道人影裹在土屋的暗影里，一路向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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