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灰线

《 兰陵录 》 封面

    萧景明听完“血神宗“三个字，手里的水囊差点没拿稳。

    “你确定？“他站起来。

    “七成把握。“墨芊雪说，“那绣纹很偏，藏青色的底子上绣灰白的线，一般人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我师父以前给我讲过血神宗的标识细节，灰白线绣的是一种叫'噬骨藤'的纹样。“

    萧景明把水囊塞好还给她：“张宗主知道这事吗？“

    “我刚知道，还没报上去。先来告诉你。“

    两人对视了片刻，萧景明把平山剑挂回腰上：“我跟你去找张宗主。这事不能拖着。“

    墨芊雪点了点头，两人一道快步往山上走。经过歪脖子桃树的时候白鹿被脚步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萧景明喊了句“没事你接着睡“，带着墨芊雪一路往后山石室赶。

    石室的石门半敞着，张小满果然在里面。他今天没喝酒，盘腿坐在石室中央闭着眼，手指掐着一个萧景明没见过的印诀。听见脚步声睁眼，看到萧景明和墨芊雪一起进来，眉头微微一动。

    “有人进来了。“萧景明开门见山，“青云阁那边出现了四个穿杂役衣服的生面孔，衣摆上有血神宗的噬骨藤绣纹。“

    张小满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掐着印诀的手指松开了。他沉默了几息，然后问：“谁看见的？“

    “我。“墨芊雪上前半步，“今天上午在青云阁东侧走廊，四个人从灵药库方向出来，一共走了十七步，脚落地比正常杂役轻三成。入云宗的杂役都有统一的步伐习惯，走得再轻也不会这么稳。而且那个绣纹——“

    “噬骨藤，我知道。“张小满打断了她的话，“血神宗外门暗探的标志。“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石室里走了两圈。石室狭小，他走三步就要转一次身，萧景明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说下文。

    两圈之后张小满停了脚：“王赐海那叛徒投了血神宗之后，血神宗就一直想往入云宗安插人手。但护山大阵对血神宗的灵力有排斥反应，所以他们只能用'新人'或'杂役'的身份慢慢渗。昨天才送进来四个，明天可能还会更多。“

    墨芊雪皱眉：“入云宗内部的筛选不严吗？“

    “严。但王赐海当了这么多年戮剑山副宗主，他知道入云宗所有筛选流程的漏洞。“张小满说，“而且戮剑山被封山整顿之后，有一部分弟子被分配到各山做杂役，血神宗的人混进这批人里，只要身份文书做得像，确实很难发现。“

    萧景明开口：“那怎么办？“

    “怎么办？“张小满看了他一眼，“你猜我为什么把清剑山安排在五剑山最偏的位置？“

    萧景明一愣。

    “清剑山在西北角，离戮剑山最远，离山门最近。“张小满走到石室墙壁前，按了按某块砖石，墙面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他从里面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摊开在桌上，“入云宗的护山大阵是环状分布的，每座山各守一段。清剑山守的是西北段——从西边山门到外门弟子居住区这一整片。“

    羊皮纸上画着入云宗的地形图，五剑山呈五边形分布，清剑山在最西北，正好卡在西侧山门和青云阁之间的必经之路上。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六个点，其中三个点被圈了出来。

    “这三个点是大阵的薄弱处。“张小满指着被圈出的位置，“如果有人想从外面往里送东西或送人，大概率走这三条路。前两条我让沈秋池和赵四轮流盯着了，还有一条——“

    他抬头看向萧景明：“从后山崖壁翻上来，穿过杂役居住的东院，进灵药库。“他顿了顿，“这就是你今天看见那四个人走出来的方向。“

    萧景明脑子转得飞快：“杂役东院和灵药库之间有条小路，我之前去青云阁的时候走过一次，路很窄，两边都是高墙。“

    “就是那条。血神宗的人进灵药库多半是为了偷某种东西，灵药库里有入云宗的灵药名录和库存记录。“张小满把羊皮纸卷起来，“你要做的是今晚去守那条小路，看看今晚还有没有人来。如果有人来，跟紧了，别动手，看他们去哪儿、跟谁接头。“

    墨芊雪问：“为什么不让沈师姐或赵师兄去？“

    张小满把羊皮纸塞回墙缝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因为那两个人境界太高，去了容易被发现。你是通幽境四层，萧景明若愚境大圆满但在用归墟印的时候剑意层次能压到通幽境初阶的水准，气息不扎眼，适合干蹲守的活。“

    “我们两个一起？“萧景明问。

    “你们两个一起。“张小满说，“不伸手，只盯着。天亮前回来，不管看到什么都回来。“

    萧景明和墨芊雪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入夜之后，两人换了身深灰色的夜行衣，从清剑山后山绕路下山。西北段的崖壁陡峭难行，但萧景明这些天练剑把下盘稳了不少，攀着突出的岩块一路往下滑，墨芊雪跟在他身后轻盈得像个影子。

    落地之后两人贴着墙角摸到杂役东院外围。这条小路果然和萧景明记忆里一样窄，两边是高耸的石墙，墙根长满了青苔，月光照不进来，整条路漆黑一片。

    “分头蹲。“墨芊雪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在东头，你在西头。视野能覆盖整条路。“

    “好。“

    萧景明退到西侧墙角，缩进一丛矮灌木后面。夜色浓稠，他屏住呼吸运转纳日吞月法，将感知力铺展开去。黑暗中那些飘浮的无主剑意成了他天然的“眼睛“，有东西经过时会引起剑意微小的扰动，像水面被蜻蜓点了一下。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察觉到东院方向传来了变化。

    很轻的脚步，至少三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石面上都刻意压着声音。萧景明闭上眼仔细分辨那脚步的节奏——沉重但稳定，步伐间距几乎一致，这些人走路的习惯高度统一，像是经过长期训练。

    他从灌木缝隙里望出去。

    三个人影从小路东头拐进来，穿着杂役的灰布短打，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月光短暂地照亮了其中一人的侧脸——很普通的一张脸，没什么特征，丢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但那人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了半寸，这个动作极不自然，像是常年负重物的习惯。

    萧景明记住了这个细节。

    三人穿过小路，拐进灵药库后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极轻的翻动声，然后是纸页的窸窣声，最后门重新打开，三人原路返回。他们经过萧景明藏身的灌木丛时，萧景明一动不动地缩着，归墟印刻意收敛到几乎不散发任何气息。

    三人过去了。脚步声渐远，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萧景明在灌木丛里多蹲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起身，绕到东头和墨芊雪碰头。墨芊雪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做，就是翻名录。“

    “他们把名录上的东西抄下来了？“

    “没抄。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翻到某一页停留了特别久。“墨芊雪皱着眉，“我那个角度看不清是哪一页，但能感觉到他们在那一页上反复翻了好几次。“

    萧景明把那个“右肩下沉“的细节告诉了墨芊雪，两人合计了一会儿，决定先回去禀报。

    后半夜的露水打湿了衣摆，两人沿着崖壁原路爬回清剑山。到石室的时候张小满居然还没睡，正坐在酒坛子上等着，听完两人的汇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墨芊雪：“灵药库那卷名录是什么时候更新的？“

    “月初刚换过。“墨芊雪说，“圣剑山前几天刚领了一批新入库的灵药，更新名录的时候我见过。“

    “月初更新……“张小满手指敲着膝盖，“月初更新的时候王赐海还没走。他知道名录的排列方式。血神宗的人在找的是某一味药材的库存位置。“

    萧景明问：“什么药材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张小满看了他一眼：“能够压制护山大阵排斥反应的药材。血神宗的人在找'幽骨花'，这东西只有入云宗的灵药库里才有库存。“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我会让灵药库把那页名录抽掉，换一本假的。你们今晚辛苦了，去睡吧。“

    萧景明和墨芊雪走出石室，夜风裹着桃花的香气吹过来，让人精神一振。两人在岔路口停下，墨芊雪看了他一眼：“明天下午还练吗？“

    “练。“萧景明说，“中午先补个觉。“

    墨芊雪笑了一下：“那就好。“她往圣剑山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你那个'右肩下沉'的细节，记住了。下次再见到那个人，我也能认出来。“

    “晚安。“

    “晚安。“

    萧景明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推开门，平山剑安静地靠在枕边。他脱了夜行衣躺到床上，盯着黑暗中的房梁发了会儿呆。

    血神宗的人已经摸进来了。王赐海叛逃、幽骨花、噬骨藤绣纹、灰白杂役服——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他隐隐觉得有人在把它们往一根线上串。而那根线的尽头，很可能和天渊那座石碑有关。

    他闭上眼，把归墟印的温热感含在丹田里，沉沉睡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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