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吞意

《 兰陵录 》 封面

    傍晚的修炼比萧景明想象的枯燥很多。

    张小满坐在石室角落的酒坛子上，半睁着眼看他一遍一遍地反复催动掌心里的归墟印，将那缕暗红气息从掌心推到丹田，又从丹田推回掌心，像来回搓一条绳子。

    “慢。“张小满说，“太快了。你得让它自己走。“

    萧景明停下动作，皱眉道：“不催它，它就不动。“

    “那就等。它什么时候动，你什么时候跟着走。“张小满仰头灌了口酒，“归墟印和你之间是双向的，不是你控制它，它控制你，是你们两个一起往前走。“

    萧景明想了想，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用力去催那道暗红气息，只是让自己的灵力保持在一个稳定流动的状态，像河道里缓缓流淌的水。掌心里的归墟印微微热了一下，那股暗红气息慢吞吞地沿着经脉爬了一段，然后在一个关口处停住了。

    他没有催，就这么等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那道暗红气息终于自己动了，慢吞吞地爬过关口，沉入丹田。丹田里那些剑意碎片这次没有躁动，而是安安静静地围拢上来，包裹住那道暗红气息，像一群温顺的羊拢到火堆旁边取暖。

    萧景明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那缕暗红气息和剑意碎片融合之后，流回经脉的灵力里多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硬了一点、冷了一点，像是白水里掺了一滴墨。

    他睁开眼：“有了。“

    张小满点了点头：“记住了吗？今天就这样，回去自己练。“

    “就……这样？“

    “就这样。“张小满从酒坛子上跳下来，“你以为修炼是什么？每天打坐三个时辰就能天下无敌？慢慢养，养到归墟印长到你丹田里扎根，到时候你想扔都扔不掉。“

    萧景明活动了一下略微发麻的右臂，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张小满又开口了：“明天带点吃的来。钱不醉那胖子做的荷叶鸡不错。“

    萧景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吃饭只喝酒吗？“

    “那是没人送。“张小满理直气壮。

    第二天傍晚萧景明真的带了荷叶鸡来。钱不醉听说要给宗主送饭，特意多烤了一只，还在鸡肚子里塞了灵枣和枸杞，香气把石室里经年不散的酒味都盖过去了。张小满撕了个鸡腿啃，满嘴油光地指点萧景明修炼，比昨天具体了许多。

    “感觉到了没？你刚才归墟印推开剑意碎片的时候，是不是有一股反冲？“

    “对，像有东西在往回拽。“

    “那是残留的剑气在抵抗归墟印的炼化。你以前用纳日吞月法吸灵气，灵气不反抗你。但剑意不一样，每道剑意都带着原主人的意志，哪怕死了几千年也不肯轻易低头。“张小满啃着鸡翅含糊道，“你要做的是压住它，让它知道谁是老大。“

    萧景明这次催动归墟印的时候用了张小满教的“碾压法“，暗红气息裹着一团灵力硬生生碾过那道抵抗的剑意碎片。碎片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像是委屈地叫了一声，然后妥协了，融入了暗红气息之中。

    那股质感更明显了。

    第三天傍晚，萧景明再来的时候带了半只烤灵羊。张小满满意地接过羊腿啃起来，一边吃一边比划着说：“你今晚回去试试把归墟印直接推到你那柄新剑上。“

    “推上去有什么用？“

    “你试试就知道了。“

    当晚萧景明回到屋里拔出平山剑，将归墟印的气息沿着剑柄灌入剑身。暗红色的纹路在剑脊上蔓延开去，平山剑原本光洁如镜的剑身被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暗色，萧景明随手挥了一剑，剑尖划破空气时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残影，比之前用守拙剑时凌厉了不止三分。

    他把剑插回鞘里，掌心里的归墟印已经长到了一寸半，颜色更深了些，边缘的轮廓也更清晰了。

    时间一晃到了天剑阁约定的第三天。

    萧景明在清晨下了山，到青云阁门口的时候墨芊雪已经到了。她换了身浅碧色的劲装，紫发编成了辫子垂在一侧，手里抱着厚厚一沓帛书卷轴，见了面就把其中一卷递给萧景明：“圣剑山先祖手记里有一段提到'魂锁'的记载，我觉得跟你的东西有关，给你抄了一份。“

    萧景明接过来展开扫了几眼。上面写的是圣剑山初代宗主晚年的一段杂记，说他在游历大麟王朝最南端时到过一座孤岛，岛上寸草不生，有一座无字石碑。他在石碑前停留三日，回来后闭口不提所见所闻，只留下一句话：“归墟之锁，非人力可解。“

    “非人力可解……“萧景明低声念了一遍。

    墨芊雪道：“先祖后来再没提过那座岛的事。但他在杂记里画了一幅图，我照抄了。“她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从大麟王朝都城出发一路向南，穿过三座城、两条山脉、一片沙漠，最后到达海岸线。海岸之外画了一个圆圈，标注着三个小字：“离岸三百里“。

    萧景明将纸折好收起来：“谢了。“

    “不用谢。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归墟印开始和灵力融合了，每天炼化一点剑意碎片，速度不快，但稳。“萧景明说着摊开手掌给她看了一眼那道暗红印记，“张宗主说等它完全扎根丹田就可以去天渊了。“

    墨芊雪盯着那道剑印看了几息，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掌心。指尖触到印记的瞬间她微微缩了缩手：“好凉。“

    “凉的？“

    “你感觉不到？“

    萧景明确实感觉不到凉，他只觉得温热。他想起张小满说的“归墟印会慢慢跟你融合“，看来融合的过程也在改变他的感知。他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衍和段尘从天剑阁方向走过来，苏衍手里也抱着几卷东西，看见萧景明就笑着扬了扬手：“萧师弟，墨姑娘。查完了，收获不小。“

    “查到想查的东西了？“萧景明问。

    “查到了。“苏衍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我们太虚观有一卷残谱，记载了当年封印之事的一部分。这次在天剑阁找到了对应内容，算是补上了两块拼图。“他看了萧景明一眼，“你手上那道归墟印，应该已经不小了吧？“

    萧景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视着苏衍。

    苏衍笑了：“别紧张，我没打算抢。太虚观对封印的立场是'尽量别碰'，但也不会阻止该碰的人去碰。“他拱了拱手，“萧师弟，后会有期。若真去了天渊，望你平安。“

    说完他带着段尘转身走了，两个灰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广场尽头。

    萧景明望着他们走远，把圣剑山先祖那份杂记和地图叠好塞进怀里。墨芊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萧景明实话实说，“至少等到通幽境巅峰。现在去就是送死。“

    墨芊雪点了点头：“那我陪你练。“

    萧景明偏头看她：“你？“

    “我通幽境四层，比你高一截。陪你对练总好过你自己练空剑。“墨芊雪把怀里那一沓帛书抱紧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天下午，清剑山山脚。你来不来？“

    萧景明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想了想，点头：“来。“

    墨芊雪嗯了一声，抱着帛书往圣剑山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昨天我听圣剑山的人说，戮剑山最近动作不小。王赐海副宗主亲自带人出了趟远门，回来的时候多了好几个生面孔。“

    萧景明眉梢微动：“生面孔？“

    “境界都不低。“墨芊雪说，“你自己小心。“

    她这回真的走了。

    萧景明站在清晨的青云阁门口，晨风裹着银杏树的叶子从头顶掠过，落了几片在他肩上。他掸了掸肩头的落叶，转身往清剑山的方向走。

    路上去钱不醉那儿拿了两只荷叶鸡揣着，路过歪脖子桃树的时候看见白鹿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戳一只甲虫，团团在旁边兴奋地跳来跳去。

    “白鹿。“他蹲下来喊了一声。

    小丫头抬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怎么啦？“

    “下午我要在山脚练剑，你来看热闹不？“

    白鹿一下子蹦起来：“看！我还能帮你们捡剑！“

    萧景明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起身继续往山上走。后山石室的石门半敞着，张小满已经坐在里面等他了。桌案上摆着两只荷叶鸡，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还是热乎的。

    萧景明把其中一只递过去，张小满接过来拆开纸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练新的。“

    “什么新的？“

    “归墟印的用法你已经入门了，今天开始练'吞意'。把别人的剑意吞进来炼化成自己的。“张小满嚼着鸡肉，“你先拿我试试。“

    萧景明一愣：“你的剑意？“

    张小满放下鸡腿擦了擦手，随手从地上捡了根枯枝。他把枯枝举起来，对着萧景明轻轻一划——那根枯枝根本没有触及萧景明任何部位，但萧景明感觉自己的眉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冷又锐，像一根针。

    “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那是我的剑意。“张小满把枯枝扔了，“吞进去，炼掉。试试。“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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