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邀约

《 兰陵录 》 封面

    又过了七天。

    萧景明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这天夜里，他像往常一样盘坐在蒲团之上，将纳日吞月法运转到极致。山腹深处那片剑意之海经过这些天的牵引，已经和他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只要他一运转功法，那些冰冷沉静的剑意就会像涨潮一样漫上来，主动围拢到他身边。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那些剑意没有像往常一样缓缓游弋，而是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一锅被烧开的水，争先恐后地涌向他。

    萧景明咬着牙，额头上青筋凸起。

    太猛了。他本以为引一缕两缕就够了，谁知道今晚剑意之海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一股脑地灌进来。他经脉里涨得发痛，丹田处那层瓶颈被疯狂冲击着，发出“咔咔“的细微声响。

    “给我……撑住！“

    他双手结印，将纳日吞月法的运转速度提到极限。紫金色的光芒从体内透体而出，将整个屋子照得通明。那些涌入的剑意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但每撞一下，就有一丝被紫金色的灵力裹住、炼化、吸收。

    不知过了多久。

    萧景明忽然感觉全身一轻，丹田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破裂声，像是蛋壳被从里面敲开了。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浑厚数倍的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冲刷全身每一处角落，将所有杂质和淤塞一扫而空。

    他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的眸子深处有一抹极淡的星芒一闪而逝。

    若愚境大圆满。

    萧景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处的紫金色光芒比之前亮了一倍不止，灵力饱满鼓胀，每一寸肌肤都透着莹润的光泽。他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上下“噼噼啪啪“一阵爆豆似的轻响。

    “舒服。“

    他走到窗边推开门，夜色浓郁得像墨汁一样浓稠。清剑山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远处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以及山风掠过桃林时带起的簌簌声响。

    腰间的紫金色玉石微微温热了一下。

    萧景明低头看去，玉石又恢复了沉寂。但刚才那一下温热，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可。

    “你倒是会挑时候。“他轻轻拍了拍玉石，嘴角噙着笑，“正赶上我突破，你就醒了一下又睡。行吧，继续睡你的。“

    山风拂面，萧景明深深吸了一口夜里清冽的空气。若愚境大圆满之后，他对周围灵气的感知又上升了一个层次。此刻站在屋外，他甚至能隐约“看到“方圆百步之内灵气流动的轨迹，像一条条半透明的丝线缠绕在草木与山石之间。

    这就是大圆满的感知力吗？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来人脚步落在石阶上几乎没什么声响，但每一脚都踩在节奏上，像是踩着某种看不见的鼓点。

    萧景明朝山道望去。

    月光下，一个身影正沿着山路缓步而上。青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腰间挂着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那头标志性的紫发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辉。

    墨芊雪。

    她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也看到了他，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这么晚还不睡？“

    “刚突破完，睡不着。“萧景明走下台阶去迎她，“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墨芊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晃了晃：“圣剑山的清心丹，对巩固境界有奇效。听说你在择山考核那天——“她顿了顿，仔细看了萧景明一眼，“你现在若愚境大圆满？“

    “刚突破。“

    墨芊雪眨了眨眼，半晌才说：“我上个月通幽境初阶，现在通幽境四层。本来以为已经够快了。“

    萧景明挠了挠后脑勺：“机缘巧合。“

    “你哪来那么多机缘巧合。“墨芊雪笑了一声，把布袋扔给他，“拿着，巩固境界用的。明天剑林切磋的报名就截止了，你还没报名吧？“

    “还没。我在等你那封信。“

    “专门给你写信了你还等。“

    萧景明接了布袋，入手温润，隔着布料都能闻到一股清淡的药香。他把布袋揣进怀里，侧身让开道：“上去坐坐？清剑山的月光不错。“

    墨芊雪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几间歪歪扭扭的木屋，又看了看月光下静默矗立的古桃树，眼里浮出一丝好奇：“清剑山……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会仙气缥缈，到处是灵鹤祥云。“

    萧景明指了指路边那只缩成一团睡觉的肥仙鹤：“灵鹤是有的，不过伙食太好，有点发福。“

    墨芊雪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只仙鹤正打着小鼾，肚子圆滚滚的像颗球。她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两人在桃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墨芊雪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小字：“这是我打听到的剑林切磋消息。一共三十二队，每队两人。五座山都会派人参加，还有山外几个附庸宗门也会来凑热闹。“

    “规则呢？“

    “三场淘汰制。第一场在剑林里找'剑印'，找到三枚就算过关；第二场对阵淘汰赛，抽签捉对厮杀；第三场是三十二队里胜出的四队混战，最后站着的两支队伍进天剑阁。“

    萧景明看着帛书上的规则，皱了皱眉：“混战？那岂不是很容易被人联手针对。“

    “没错。所以组队的人选很关键。“墨芊雪收起帛书，转头认真地看着他，“萧师弟，你真的确定和我组队？圣剑山那边已经有好几个师兄想拉我了，但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为什么？“

    墨芊雪想了想，认真道：“第一，你境界虽然比我低一点，但你的剑意很强。择山考核那天你用铁剑硬撼金罡剑，那股剑意不像是入云宗任何一个流派的路数。“

    萧景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那第二呢？“

    “第二，你这个人实在。“墨芊雪说，“跟有些人打配合，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卖你。但我知道你不会。“

    萧景明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意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矫情。最后他干脆利落地一点头：“行。我跟你组队。“

    墨芊雪笑起来，月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辰时，青云阁门口见，一起报名。“

    “好。“

    墨芊雪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落花，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来的路上碰见一个戮剑山的弟子在山脚转悠，看见我就跑了。“

    萧景明眉梢微微一挑：“戮剑山？“

    “嗯。“墨芊雪的表情严肃了些，“牛跋岑死了，戮剑山一直没动静，反而让人觉得不安。你……小心点。“

    “我知道。“

    墨芊雪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萧景明独自坐在桃树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那袋清心丹，指腹摩挲着布袋上细腻的纹理。夜风吹过，桃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兰陵录之前说过的话——“戮剑山的杀伐之气太重。“

    太重了，重到连黄浩那种刚入门的新人都能学个皮毛就仗势欺人。重到牛跋岑可以当着全宗弟子的面公然下杀手。重到一位副宗主能坐在台下冷眼旁观，对门下弟子的杀人举动无动于衷。

    这样的山门，死了个天才弟子，真的会忍气吞声吗？

    萧景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他抬头望向东边，夜色中戮剑山的方向隐隐透着一股暗沉沉的煞气，像是乌云压顶的前兆。

    “兵来将挡。“

    他转身回屋。

    进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腰间的紫金色玉石。玉石安安静静的，但上面流转的光泽比往常要亮那么一丁点，像是有谁在黑暗里悄悄睁了一下眼睛。

    萧景明推开屋门，熄了灯。

    黑暗中，他盘膝坐下，将墨芊雪给的清心丹取出一粒含入口中。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清凉温润的药力沿着经脉蔓延开来，将方才突破后尚有些浮躁的灵力抚平理顺。

    他闭上眼睛，沉入修炼。

    清剑山的夜静谧而绵长。山腹深处，那万柄沉寂的剑齐齐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嗡鸣，随即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默。

    像是欢迎。

    又像是催促。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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