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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血契之约(6)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紫月这个名字从世界上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沙地后瞬间蒸发,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但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黑暗的都市传说,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逐渐在王国的阴影里悄然滋生、蔓延。

    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窃窃私语,开始悄无声息地渗入全国上下每一处角落。从街头巷尾、酒馆驿站再到贵族们的深宅内院,人们压低声音,交换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碎片:

    “……又死了一个。那个专做禁药买卖的‘灰鼠’,前天晚上,被发现死在自己密室的保险柜旁边,脖子上开了个口子,血都冻住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何止!南边‘商路同盟’的三个头目,在上个月的同一个月圆之夜,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城镇遇害!他们的死法一模一样,都是心口一个刺穿的窟窿,伤口边缘有冻伤……”

    “……听说,新上任的税务官,那个以贪酷出名的菲尔丁勋爵,昨天清晨被仆人在卧室发现……坐在椅子上,瞪大了眼,额头正中有个小孔,冒着白气,身下淌了一地融化的冰水……”

    遇害者的名单越来越长。从走私武器的黑市商人,操纵跨国拐卖网的人口贩子,囤积居奇、制造饥荒的粮商,再到那些策划阴谋、玩弄权术的贵族和政客……甚至是王族直属的巡逻官也无法幸免。他们往往死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比如情人柔软的床榻上,或者自家守卫森严的书房里,死前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死者们的身份各异,地域分散,彼此似乎毫无关联。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死得干净利落,并且在现场几乎找不到任何的线索——除了那些带着刺骨寒意的致命伤口,以及,偶尔有目击者在惨案发生前后,惊鸿一瞥到的那个身影。

    一个女孩。

    看身材,应该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并不强健,甚至近乎营养不良的瘦削。她总是在夜色最浓时出现,如同幽灵般掠过屋檐墙头,留下几乎错觉的残影。

    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她的头发。在流传最广的描述中,即使在最深的夜色里,那头长发也散发着微弱的冰冷光泽,并且呈现着诡异的渐变色彩——头顶部分是清冷的银白,如同冬夜的初雪,但在靠近发梢的部分,逐渐过渡成一种深沉、冰冷的暗紫色。银与紫的交界并不分明,像是被魔力过度侵蚀,并与某种更深邃力量混合后留下的残酷印记,美丽而妖异,充满致命的反差感,在黑暗中偶尔一闪而过,便足以让人心底发寒。她似乎也深知这头发的显眼,所以在行动时总是借助阴影或兜帽尽可能隐藏,但总有些时刻,月光、灯光、或是垂死挣扎者最后惊骇的一瞥,会照亮那抹惊心动魄的色彩。

    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她从何而来,更无人知晓她为何而杀戮,为谁而挥动死亡的锋芒,只知道她从未失手。至少在广为流传的故事里,她从未失手过。

    在凶案现场,每一次杀戮都干净利落,精准得如同钟表匠拨动齿轮。现场永远不会留下属于她的脚印、指纹、毛发,或者任何能指向具体身份的物证。只有死者身上的致命伤口处,会残留着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以及一点点迅速融化的冰晶碎屑。有见识的验尸官推断,她的武器并非实体刀剑,而是习惯于用魔力直接凝聚空气中的水汽,根据现场情景,塑造相应的趁手武器——冰制的短刃、细锥、飞针等等。这些冰制凶器的优势显而易见,可以随心所欲改变形状,以适应不同场合的刺杀,而且一旦刺入体内,凶器便会迅速被死者的血液和体温融化,最终化为微不足道的一滩冷水,渗入地面或蒸发无踪,抹去最后一点可能的线索。

    慢慢地,一个名字在恐惧的发酵中诞生,迅速在全国上下流传开来——“冰狼”。冷酷,精准,无声,致命,如北地荒原上最孤傲也最凶残的掠食者。在塔伦坡领地——这个似乎是冰狼活动最频繁的区域——关于她的传说尤为具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时常有人看见她那道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的魔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过威尼派克镇外的荒野,飞也似的掠过丘陵的地平线,只来得及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银紫残影。她对这里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每一处村镇布局,甚至某些贵族宅邸的暗道,都熟悉得令人心惊,仿佛她在这里生活过很久,曾用脚步丈量过每一寸土地。

    她经历过无数次战斗。遭遇过垂死目标的疯狂反扑,遭遇过精心布置的陷阱和埋伏,遭遇过成群结队的武装护卫。但她总能找到最致命的角度、最出其不意的时机,用最简洁高效的方式结束战斗,带走生命,身上却似乎从未留下过明显的伤痕——又或者说,伤痕很快就被她以某种方式掩盖了。对她而言,仿佛这世上所有的生命,都是她的潜在目标,都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然而,在这片被血腥和恐惧涂抹的传说画卷中,却有一个奇怪而突兀的空白点,或者说,是一条未曾被打破的沉默规则,在无数惊悚的传闻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她,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小孩子。

    不止一次,在灭门惨案中,孩童的卧室安然无恙,有时孩子们甚至就在熟睡,却对近在咫尺的杀戮毫无察觉。

    不止一次,在袭击拐卖团伙时,被囚禁的孩子会被毫发未损地留下,甚至还会有冰痕巧妙地形成屏障,保护他们不受到波及。

    也有极端情况下,攻击目标会挟持孩童作为人质,但那冰刃总会以不可思议的精度绕过孩童,直取后方成人的咽喉。孩子们会懵懂地看着那道可怕的身影,而她却对他们视而不见,重新消失在来时的黑暗中。

    这个规则如此明显,以至于在某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里,甚至开始流传“可以拿孩子当诱饵勾引冰狼上钩”的荒谬说法——当然,没人敢真的去试。

    当然,无论外间如何传说,如何恐惧,如何将冰狼描绘成来自地狱的使徒或是世间正义的代行者,都与那个少女本人毫无关系。

    我不关心他们是害怕,是憎恶,是将我妖魔化,还是少数人口中那点含糊可笑的“替天行道”之名。那些都只是噪音,是背景里模糊的回响。

    我只是沉默地,一次又一次执行着来自城堡最深处的指令,通过特定的方式传达而来——有时是突然出现在我临时落脚点的一只渡鸦,眼眸泛着不自然的银光,丢下加密的纸条;有时是某个看似偶然的路人,在与我擦肩而过时低语的口令;更多时候,是我右小臂上那个时刻微微灼痛的漆黑魔印,突然传来一阵只有我能“听”懂的冰冷悸动。

    墨辰——我名义上的监护人与御主,现任塔伦坡公爵,我的叔叔——我们之间,早已没有温情或多余的话语,只剩下最简洁、最直接的任务下达,与更简洁的回报。

    任务也不仅仅只有刺杀。

    跟踪一个行踪隐蔽的走私商队,摸清他们的货物来源与交接网络。

    暗中监听一场看似寻常的宴会交谈,从杯觥交错的喧哗中分辨出那些压低声音传递的密语。

    潜入守卫森严的贵族住宅,不取任何财物,只为了复制或记忆某份文件上的特定段落。

    甚至在必要时,制造一些“意外”,让某个多嘴的证人永远沉默,让某条不该存在的线索彻底中断。

    我成了他延伸在阴影中的眼睛、耳朵,和最锋利的爪牙。

    那些魔纹虫确实重塑了我的身体,它们噬咬过的每一寸血肉,铭刻下的每一道魔纹,都为我带来了切实的变化。我的身体变得轻盈而坚韧,移动力、反应力乃至对魔力的感应和操控,都达到了昔日无法想象的高度。暗影与冰霜的力量在我体内诡异共存,使我能像影子一样潜行,也能在瞬间爆发出冻结血液的寒潮。心念微动,空气中的水分便能随我之意,凝结成任何形状的冰晶,坚固时堪比精钢,锋锐处胜过刀剑。魔力在那些新生的复杂回路中奔涌,源源不断,仿佛没有枯竭之时。

    代价同样显而易见。我的右小臂内侧,留下了一道无法消除的漆黑魔印。它不像纹身,更像是一只处于封印状态的狰狞魔纹虫,被永久镶嵌进了我的皮肉深处,印记边缘与肌肤的界限模糊不清。平时它只是静静地伏在那里,颜色暗沉,但每当我动用大量魔力,或者情绪出现剧烈波动时,它就会开始隐隐作痛。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仿佛魔虫在皮下蠕动的钝痛。它时刻提醒着我是谁,从何而来,为何而战——或者说,为何而杀戮。

    每一次,在完成了墨辰认为足够重要的任务后,作为“奖励”,又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与提醒,我会获得短暂的许可,回到城堡地下那个隐秘的密室。在流转着冰蓝色微光的结晶之前,我会安静地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母亲就在里面,双手捂胸、闭目沉睡,面容安详得近乎残忍,时光在她周身冻结,连同她最后那一刻的恐惧、绝望、或许还有对我的担忧,一起封存。

    我会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很平,没有太多起伏,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我告诉母亲,今天我去了哪里,目标是什么人,做了什么,怎么完成的。我描述那个走私商人的仓库结构,那个贵族的书房摆设,那条逃生密道的走向。我提到偶尔遇到的抵抗,或是目标临死前惊恐或怨毒的眼神。

    我知道,母亲不会喜欢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温柔,善良,连飞进窗户的野蜂都不忍心驱逐。她希望我平安,像所有普通女孩一样学习礼仪、音乐、舞蹈、刺绣,将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君,相夫教子。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在暗夜中潜行、双手沾满鲜血,甚至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她一定会心痛欲绝吧。但我更清楚,我变成这样是为了她。在结晶中沉睡的母亲,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是我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一处微弱却稳固的坐标。

    让母亲活下去的念头,是我心底最深、最坚硬的基石,支撑着我在虫池的剧痛中重新站起,支撑着我一次次举起冰刃,支撑着我忍受魔印那无休止的阴冷啃噬。只要那座结晶还在散发微光,只要底座上那些复杂的导能法阵还在持续运转,一切就都还有意义。哪怕这意义,是建立在无数死亡和我人生的彻底扭曲之上。

    墨辰还算遵守承诺,至少表面上如此。底座上复杂玄奥的魔法纹路始终稳定运行,将魔石中精炼过的魔力源源不断地输入晶体,维持着母亲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只要母亲还“在”,这就够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墨辰交给我的任务,难度和规模都在悄然提升。

    从最初刺杀单个毫无防备的目标,到同时清除数个彼此关联的目标,再到潜入戒备森严的宴会或密室,在众目睽睽或重重保护下让目标“意外”死亡。而到了现在,甚至已经发展到需要一次性抹除整个组织或团伙的地步。目标的选择似乎越来越大胆,也越来越模糊,有些确实是恶名昭彰、死有余辜之辈;有些却只是“妨碍”了墨辰的某些计划,或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我不再去分辨,也无力分辨。任务就是任务,目标就是目标。完成,回报,然后等待下一次指令。

    就像这一次。

    指令很明确:据墨辰介绍,这是一伙“冥顽不灵、死灰复燃的叛党余孽”。他们大约有十五到二十人,持有武器,凭借险要地势建起了简易的营寨,时常下山袭击过往商队或巡逻队,行为“已与匪徒无异”。他们的存在影响了边境贸易,也损害了塔伦坡领地的“安定”形象。墨辰的要求是彻底清除、不留活口,并将现场伪装成山贼内讧酿成的惨案。

    任务很顺利。至少前半程如此。

    我趁夜色上山,浓雾和茂密的林木是最好的掩护。目标们的据点设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用粗糙的原木和石块搭起了几间简陋的棚屋,中央的空地上有篝火的余烬,只有两个身影围在旁边算是守夜,手里握着磨损严重的刀剑。他们的警戒在我看来形同虚设,我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飘过岗哨,潜入存放粮食和杂物的仓房。大多数匪徒在沉睡,鼾声此起彼伏,浑身散发着劣质酒气和汗臭,冰刃划过咽喉或刺入心口时,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变换一下睡姿,生命便已无声消逝。血液是温热的,很快就在残留的寒气下冷却、凝结。

    我穿梭在几间棚屋之间,每一次停顿,都带走一条沉睡中的生命。冰刃刺入,冻结,拔出,融化,整个过程安静又迅速,带着一种残酷的精确,而我身上却没有沾到一滴血。不到一刻钟,除了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山坳里再无其他声息。只剩下那两个守夜的家伙了。

    “谁?!”

    “有敌人!”

    两声惊怒交加的吼叫。他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睡梦中死去,这让我微微蹙眉。突袭失败,但,无关紧要。我身影一晃迎了上去,手中再次凝结出新的冰刃,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这两个幸存者比我之前遇过的匪徒都难缠一些。他们配合默契,一个持斧猛攻,一个用短矛寻找破绽,攻守有度,显然受过一定程度的战斗训练,而且还有种我隐约熟悉的味道。

    但也仅此而已。

    在绝对的速度、力量和魔力的压制下,他们的抵抗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冰刃轻易格开斧劈、荡开矛刺,在我惊人的攻势面前,他们的攻击总是慢上半拍。几轮交锋后,持斧者被我一记沉重的踢击踹中胸口,踉跄后退。持矛者目眦欲裂,狂吼着挺矛刺向我心口做最后一搏,我微微侧身,冰刃贴着矛杆滑入,精准地刺入他的肩窝。匪徒痛哼一声,仰面摔倒在地。

    结束了。

    我上前一步,冰刃指向他的咽喉,只需轻轻一送。

    然而就在这一刻,夜风突然吹散了一片遮挡月光的薄云。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战斗的山坳,也照亮了我。月光下,银紫渐变的长发清晰呈现出妖异而美丽的光泽,我没有蒙面,脸上沾着些许战斗激起的尘土,五官轮廓无可掩饰。

    原本满脸狰狞、准备拼死一搏的两个汉子,在看清我面容的瞬间突然僵住了。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月光造成的幻觉,凶狠的表情也迅速褪去。我能看得出他们极度惊愕的难以置信,甚至还能看出更加深沉的、混合着悲伤与欣慰的复杂情绪。

    “紫……紫月……小姐?”

    紫月。这个音节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冰冻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传来一丝久违的陌生刺痛。

    我凝视着眼前这两张沾满血污、胡子拉碴的面孔,依稀能辨认出几分熟悉的轮廓。记忆的尘埃被猛烈搅动,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城堡的大厅里,团结在父亲麾下、共同宣誓效忠的一众雇佣兵战士们,他们在篝火旁把酒言欢,同时粗声大气地给我讲述各式各样的冒险故事……

    “布雷克……叔叔?”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眼前这个持短矛的汉子,是当年父亲在佣兵团里的老部下,虽然面容沧桑了许多,但脸上那道标志性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辨。

    “还有……格鲁?”

    我看向另一边的年轻面孔,不,现在也已经步入中年了。他是城堡老马夫的儿子,从小在马厩里帮忙,后来也加入了“无旗”。

    他们都是我父亲的旧部。曾经在城堡里,在出征的队伍中,我熟悉的一张张脸。

    听到我叫出他的名字,布雷克魁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激动和某种沉重的情绪:“是我们!小姐,真的是您!魔狼君在上……我们之前已经听说过那场政变了,还都以为……以为您和夫人也已经……”

    格鲁也跟着跪下,巨大的悲痛和恍然席卷了他,以至于声音近乎哽咽:“小姐……您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目光掠过我妖异的头发,最终落向我隐约从衣袖下露出的不祥魔印,瞳孔骤缩,“是墨辰……对不对?是他!一定是他害了公爵大人,又把您……”

    在两人断断续续又充满压抑愤怒的讲述中,那片笼罩在父亲和佣兵团结局上的迷雾,终于又被撕开了一角。

    风雪垭口,或许并非简单的战败,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父亲身负诡异的重伤,他麾下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们更是十不存一,曾经名震狼国的“无旗”佣兵团,在风雪垭口一战后,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这些侥幸生还的老兵,在墨辰继位后获得的不是抚恤和安慰,而是各种明升暗降、调离要害,旨在将这些只听从前任公爵号令的“隐患”赶尽杀绝。佣兵团的编制被裁撤,仅存的成员还要被以各种借口剥夺财产和荣誉,甚至是直截了当的驱逐与追杀。

    “我们不想当山贼,小姐!”格鲁痛苦地捶打着地面,“可我们没有活路了!墨辰的狗腿子们到处找我们,家已经回不去了,别的村镇又不敢收留当过‘叛党’的逃兵……”

    “我们十几号兄弟,被逼得只能躲进这山里过活。但我们谨遵老团长昔日的教诲,从不抢穷苦人,只劫那些为富不仁的富豪,或是明显和墨辰有所勾连的商队,没想过真的当土匪,只是想活下去,想等着……等着或许有一天……”

    布雷克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和格鲁一起,用混合着绝望、释然和最后一丝眷恋的目光看着我。他们慢慢放下了手中仅存的武器,彼此相视苦笑,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姿态是引颈就戮的平静。

    “苍穹团长……我们没能保护好他,也没能保护好您和夫人……”布雷克嘶哑地说,“不过,能在死前确认小姐安然无恙……也好,等下去见到苍穹团长,我们也有个交代了。”

    “小姐,您动手吧!”格鲁简洁地说,声音平稳,“能死在您手底下,总比死在墨辰的那些走狗手里强。”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月光洒在我身上,银紫色的长发仿佛在无声燃烧。我麻木的心境,早已被那声“紫月小姐”搅得天翻地覆。冰冷的壳出现了裂痕,里面被封冻了太久的、那些属于紫月的情感,如同解冻后的春洪,疯狂地冲击着“冰狼”的禁锢。

    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指尖的魔力凝聚不稳,冰刃的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融化。就在这理智与情感激烈撕扯的瞬间——

    “嘎——!”

    一声突兀、尖锐,带着某种冰冷韵律的啼叫,突然从旁边一棵枯树的枝头炸响,像是催促,又像是某种提醒。我用眼角的余光瞥去,只见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只渡鸦。它通体漆黑,唯独眼珠泛着不自然的银灰色幽光,正歪着头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盯着我,盯着布雷克和格鲁,盯着我手中那柄犹豫的冰刃。

    “墨辰大人有多少只眼?一千零一只。”

    仆人们的传言再次如跗骨之蛆,深深钻进了我的脑海。他无处不在,无所不见。

    我不能让墨辰知道我有丝毫的动摇,不能让他有任何借口,对母亲做任何事……那一瞬间,心中无声的嘶吼被压下,化作眼底一片近乎残酷的冰封。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柔软,所有的属于紫月的悲悯,都被更深、更冰冷的决绝强行压了下去。“冰狼”的面具重新戴上,严丝合缝。

    握紧冰刃,我重新摆出了攻击的姿态,动作有些僵硬,但杀气依旧凛然。

    布雷克和格鲁也挺直了脊梁,准备迎接最终的命运。

    然而——冰刃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光,带着刺骨的寒气,却“恰好”以毫厘之差,贴着他们的肩膀和肋侧掠过,只有溅起的碎石和冰屑打在他们身上。与此同时,我脚下“不小心”一滑,带着前冲的势头重重撞在了布雷克身上,另一只手则“慌忙”推了格鲁一把。

    “啊!”

    “呃?!”

    两人猝不及防,被我这“失误”的一撞一推,再加上脚下都是湿滑的溪边卵石,顿时惊叫着向后倒去。伴随着水花剧烈溅起,他们一前一后落入了湍急的溪流中,冰冷的溪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惊呼。月光下,溪水泛着银亮的光,迅速将两个挣扎的身影冲向下游,没入更深的黑暗和轰鸣的水声之中。

    我没有去看他们,而是迅速转身背对溪流,仿佛在警惕周围是否还有别的敌人,又像是在平复因为“失误”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我听着水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被夜风和山林的其他声响掩盖。月光照在我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树枝上,那只渡鸦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嘎”地又叫了一声,振翅飞起,融入漆黑的夜色消失不见。

    我缓缓松开手,掌中凝聚的冰刃化为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右臂的魔印依旧在隐隐作痛。直到确认再无声息,我这才开始冷静地处理现场——将散落的武器踢入溪中或深草,抹去明显的打斗痕迹,然后将几具尸体挪动位置,制造出更符合“内讧”的假象。做完这一切,我最后看了一眼奔流不息的幽深溪涧。

    活下去。

    我对着黑暗的水流,无声地说。

    完成了这次的任务,我回去复命。

    墨辰这次没有在他日常现身的书房或会客室等我。引路的侍卫直接将我带往了房间内侧,那个通往地下密室的隐蔽阶梯。当我推开密室那扇沉重的门时,墨辰果然在那里。他背对着我,负手站在流转着微光的结晶前,仰头看着沉睡于其中的母亲,那挺拔背影,在冰蓝光晕中像一座沉默的黑色石碑。

    我走进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沉默。密室里很安静,只有底座魔法纹路运行时极其低微的嗡鸣,和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墨辰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往日的温和假面,也没有明显的怒意,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如同两潭万古寒冰,直直地刺入我眼中,仿佛要穿透我所有的伪装,看到灵魂最深处那一瞬间的动摇。显然,他“看”到了,通过渡鸦,或者别的什么眼睛,“看”到了山溪边发生的一切,“看”到了我的犹豫、我的失误。

    “任务完成了。”我率先开口,声音平板着陈述事实,“目标清除,现场已处理。”

    墨辰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那种冰冷的目光审视着我,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并非如此。”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棱相互刮擦,带着渗人的寒意,“我说过,是彻底清除,不留活口。”

    “水流很急很冷,他们身上还都有伤。”我平静地回答,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存活概率低于一成。符合清除的标准。”

    “低于一成,但不是零。”墨辰的声音更冷了一分,“生死不明不等于死了。我要的是确定,是万无一失,而不是心存侥幸的概率。”

    他在质疑我的“失误”。或者说,他是在逼我自己承认那“失误”可能带来的隐患。我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当时有意外干扰。一只渡鸦惊飞,影响了我出手的精度。”我完美地避开了任何“心软”与“犹豫”的可能性,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不太完美”的结果,“若是还不放心,我可继续沿溪搜索,确认尸首。”

    墨辰继续盯着我,仿佛在衡量我话语中的真假,或者说,在衡量我此刻的“忠诚度”与“可控性”。他脸上的冰冷稍稍敛去一丝,似乎接受了我这个“合理”的解释——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解释是否合理,只在乎结果和态度。但他眼神中的警告之意,却愈发清晰。

    “心存侥幸,是一个杀手的致命缺陷。这次是‘意外’,下次,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今后执行任务,务必要确保目标的完全死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便是最大的隐患。任何一点不确定,都可能在未来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密室中央的那座结晶体,落在了母亲沉睡的安详面容上。

    “……就像你的母亲一样。我无法确保她绝对的‘平安’,唯一能确保毫无变数的,只有死亡。”

    我死死地盯着他,右臂的魔印疯狂搏动、灼烧,阴冷的刺痛几乎蔓延到肩膀。但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连灵魂都已冻结的冰冷。

    墨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要将我此刻的状态全部刻印下来,又似乎很满意我这样的反应。于是他不再多言,微微摆了摆手,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我看了一眼结晶中的母亲,然后转过身,迈着和进来时一样稳健、却仿佛更加沉重的步伐,走上了那漫长而冰冷的阶梯。厚重的铁门无声在身后闭合,将那片幽蓝的光晕和令人窒息的话语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下一个目标,还在等待着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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