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血契之约(4)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极暗,极冷,极饿,极痛。
我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一天?十天?半个月?没有窗户,只有在厚重的木门偶尔被推开一道缝隙时,主厅桌上那盏油灯才会吝啬地漏进一丝昏黄摇曳的光,短暂勾勒出墙壁的粗糙纹理和地上散乱的干草,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那光,从来照不进我蜷缩的角落。
湿冷,阴冷,带着地底深处泥土的腥气和霉味,丝丝缕缕缠绕上来,钻进破烂单薄的衣衫,黏在皮肤上,吸走最后一点体温。沉重的锁铐磨破了脚踝,结了痂,又磨破,留下铁锈和血污混合的肮脏痕迹,每动一下,都带来刺骨的钝痛和金属摩擦的哗啦声响,在这死寂的地窖里显得格外刺耳。
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扭绞,最初是剧烈的抽搐,后来变成一种绵长的空洞灼烧感,再到后来,连灼烧感都麻木了,只剩下一种仿佛灵魂要飘出躯壳的虚浮与无力。喉咙干得好像要裂开,嘴唇起了一层又一层白皮,微微一动就渗出血丝,唾液早已分泌不出,每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但我没碰他们扔进来的任何东西。那些发馊的糊状物,那碗漂浮着杂质的水。饥饿和干渴是痛苦,但吃下那些东西、喝下那些水,便意味着接受,意味着屈服,意味着我还在这个令人作呕的、由背叛和贪婪构成的“现实”里挣扎求存。
我的心,比身体更早一步,抵达了死亡的彼岸。
父亲死了,死在阴谋和“意外”里,母亲也生死未卜。家,那个曾经充满阳光、温暖和笑声的家,变成了权力更迭的血腥舞台,而我们,只是被清扫出局的碍眼尘埃。那些熟悉的、忠诚的面孔,要么消失了,要么变成了镇压者和帮凶。那两个我曾天真地以为记得“恩义”的士兵,给了我虚假的希望,然后将我推入这更深的地狱。
还有什么可挣扎的呢?希望是毒药,信任是谎言,恩义是笑话。乞丐说得对,父亲或许也错了。这世界运行的法则,从来不是什么守护与怜悯,就是赤裸裸的掠夺、压榨、弱肉强食。而我之所以还能蜷缩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暂时还有点儿“价值”,可以作为一块待价而沽的好肉。
偶尔门会打开,伴随着生锈铰链刺耳的呻吟,和那两张我早已刻入骨髓、却又陌生到极点的面孔。他们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尘土,有时还有浓烈的劣质酒气,以及更难以言喻的血腥与兴奋气息。他们每次进来,几乎都会拖着一两个、甚至三四个新的“收获”。都是女孩,年纪都比我小,有的八九岁,有的可能只有五六岁,穿着脏污但料子尚可的裙子,或者明显是侍女打扮的粗布衣服。她们的脸上写满惊恐,一被推进来,便立刻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用小小的拳头拼命捶打厚重的木门,或者徒劳地抓挠着湿滑的墙壁,哭喊着“放我出去”“我要回家”“快来救我”……
哭喊声在地窖里回荡、叠加,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绝望交响。而我,始终蜷缩在我的角落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像一尊被遗忘在黑暗中的残缺冰雕。我的沉默不是因为镇定,而是因为彻底冻结一切的虚无与麻木。那些哭喊,那些哀求,那些恐惧,仿佛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与我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厚厚冰墙。我的心跳很慢,呼吸很轻,随时都有可能停止,彻底融入这片永恒的黑暗和冰冷。
与其说我是因为长时间没吃没喝而虚弱,不如说,是因为支撑这具躯壳的那最后一点名为“紫月”的生机,在那天傍晚听到那两名士兵对话的瞬间,就已经被彻底掐灭、碾碎了。
终于,在又一次门开之后,进来的不只是那两个士兵。
同时进来的,还有一个从头到脚笼罩在宽大黑色长袍里的陌生身影。袍子的质地似乎不错,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阴沉沉的。两个士兵对黑袍子说话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谄媚。
“您看看,都在这儿了,新鲜的货!”
“特别是那个,角落那个银头发的,看到没?最大的鱼!”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粗暴地踢开几个想要抓住他们裤脚哀求的小女孩,像是驱赶苍蝇一样随意。女孩们哭得更凶了,而那两个士兵则径直引着黑袍子,走到了我蜷缩的角落前。
油灯的光,这次清晰地照亮了我,也照亮了黑袍子从兜帽阴影下投射过来的目光。那是在打量货物。
“就是她!”高个子士兵搓着手,语气里带着炫耀稀世珍宝般的兴奋:“已故公爵,塔伦坡前任领主的独生女!看看她这个头发,如假包换的好吧!”他刻意加重了“公爵”、“独生女”这几个词,仿佛在掂量着它们能换算成多少枚闪亮的金币。
矮壮士兵也凑上来补充道:“可惜了,她老娘没搞到手。当时卧室里人太多太乱,我们都看不清发生了什么。要不然,母女一起,啧啧,那价钱……”他咂咂嘴,露出无限惋惜的神情。
黑袍子——现在我可以确定了,是人贩子,专做这种肮脏生意的走私犯——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隔着布料捏了捏我裸露在衣服外的胳膊,很用力,像是在掂量牲口的肉质。手指滑过我的小腿、脚踝,甚至在我胸前两侧按了按。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某处不存在的点,仿佛这具正在被触摸、被评估的身体不属于我。
或许是摸到了我嶙峋的肋骨,感受到了皮肤下几乎没什么脂肪的膈应感,人贩子发出了一声不满的粗嘎哼声。他收回手,语气带着质疑和挑剔:“怎么瘦成这样?跟个骷髅架子似的。你们确定没搞错?这真是公爵家的小姐?”
“千真万确!就是她!这头发,这模样,威尼派克镇谁不认识?”高个子急忙辩解,指向了我的头发,“就是吧……关的有点久了,又闹点小情绪,绝食,瘦了点。但底子绝对好,多给喂几顿好的就能胖回来,您放心!”
人贩子似乎还不太满意,又追问道:“还‘干净’吧?我可先说清楚,要是被弄脏过的,就算她是帕雅丁的公主,价钱也得掉到脚底板!最多给这个数——”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极小的数目。
“是是是!绝对是!”两个士兵异口同声,赌咒发誓:“我们弄到手就关这儿了,绝对没碰过!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就等着您这样的大主顾呢!”
接下来,就是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因为我瘦得影响了“品相”,人贩子拼命压价,两个士兵则苦苦维持着他们心目公爵小姐应有的“价值”。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双方都不太满意、却又都勉强可以接受的价钱,不过人贩子要求额外再“送”两个女孩作为添头。
交易似乎快要达成,地窖里充斥着人贩子粗嘎的算计声与士兵们急切的保证声。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价格争执之际,,一个蜷在门边的七八岁小女孩悄悄爬起,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扇因为有人进出而未曾关严的木门,瘦小的身影瞬间没入门外更深的黑暗中。
“妈的,有个小贱货跑了!”人贩子最先反应过来,骂了一句。
但奇怪的是,在最初一瞬的惊慌过后,那两个士兵却并没有立刻追出去,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戏谑的狞笑。他们不紧不慢地转身,甚至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服,这才一前一后迈着悠闲的步子踱出了房间。
我麻木的心动了一下。我知道,这地窖只有一个出口,就是最上面那个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厚重木板门,他们肯定早就锁死了。那个小女孩,是逃不掉的。
果然,连半分钟都不到,外面就传来了短促的惊叫、挣扎。两个士兵就像拎一只破麻袋似的,把那个逃跑的小女孩又拖了回来,扔在房间门外。女孩蜷缩着,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却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浑身剧烈地发抖。
“喏,这个。”高个子士兵用脚尖踢了踢女孩,对人贩子建议道:“这个当添头怎么样?挺机灵,就是瘦了点。”
人贩子慢悠悠地蹲下身,就着昏暗的油灯光,仔细打量地上的女孩。他伸出手捏着女孩的下巴,又撩开她脏兮兮的头发,看了看她的脸和脖子,眉头越皱越紧。未过多时,人贩子霍地站起身,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怒气:“你们他妈的瞎了眼?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啊?看看这脸色,这骨头!这他娘的是贫民窟里饿了三代的贱种!混进宅子里想偷东西的吧?这种东西,跟下水道里的耗子似的一文不值,白送老子都嫌占地方!”
两个士兵被骂懵了。借着灯光,他们似乎也才真正看清了,这个女孩虽然穿着不算最破,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瘦弱,那副蜡黄的脸色,以及眼神里那种并非受惊、而是长期被生活碾压的麻木,确实不像是什么“叛党家眷”或“体面侍女”。
恼羞成怒,取代了转瞬即逝的尴尬。
“去你妈的!小贱货!”矮壮士兵第一个发作,抬脚狠狠踹在女孩的肚子上!女孩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又重重摔回地上。高个子士兵也红了眼,拳头、靴子,雨点般落在女孩瘦小的身躯上。砰砰的闷响,骨骼承受重击的脆响,女孩越来越微弱、却一声惨过一声的哀嚎,在地窖里混合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乐章。
人贩子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还在士兵稍有停歇时,不耐烦地开口催促:“你们是没吃饭吗?用点力!反正已经不可能放走了,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赶紧处理干净,别耽误正事!”他说着,还嫌恶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仿佛女孩的存在污染了这里的空气。
殴打,毫无保留的,泄愤般的,往死里的殴打。
我远远地看着。那熟悉的拳打脚踢,那施暴者脸上熟悉的狰狞与兴奋,那哀鸣中熟悉的绝望和痛苦……时光仿佛倒流,与父亲出征那日,那两个士兵殴打乞丐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什么都没变,这个世界也从来没变过,一直就是如此。赤裸裸的暴力,肆无忌惮的欺凌。弱肉强食,理所当然。
父亲当年摸着我的头告诉我的,“持剑者当为无力者执言”,难道是错的吗?意味着看到不公、看到暴行,仅仅因为受害者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背过身去漠不关心,甚至直接加入施暴者的行列,这才是对的吗?
雪地上,父亲空洞望天的眼睛……
院子里,那些曾经鲜活温暖的尸体……
卧室窗前,母亲最后那诀别般紧握着我的触感……
还有眼下,这个素不相识,却即将被活活打死的小女孩……
他们……难道就活该如此吗?活该被掠夺,被践踏,被像垃圾一样剥夺生命后,再像垃圾一样丢弃?
不。
心底某个早已冻结、早已死去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
错的不是我,也不是他们。
而是这个世界。
我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脚上沉重的镣铐哗啦作响,让我的动作踉跄扭曲,但我不管不顾,手脚并用爬过冰冷肮脏的地面,越过那些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女孩们,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出房门,死死抱住了高个子士兵正在踢踹的腿!
“住手!!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我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颤抖哀求声,但我心中沸腾的却早已不是哀求。
高个子士兵猝不及防,他低头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大的不耐烦和暴戾取代。“滚开!小贱货!”他厉声咒骂,大腿猛地一挣,我微不足道的力量根本无法抗衡,整个人被他狠狠甩开,后脑勺咚的一声,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刹那间,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天旋地转。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后颈流下,粘腻湿滑。是血。
痛,剧烈的痛。但更痛的,是心中那团正在疯狂燃烧、却又无处宣泄的火焰;是眼睁睁看着暴行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是对这个世界深入骨髓的憎恨!
视线模糊晃动中,我涣散的目光掠过主厅杂乱肮乱的角落,却又忽然在某处定住了。距离我左手不远处的墙壁,斜靠着一件东西。
一柄斧头。木柄粗糙,被手汗和污渍浸得发黑,斧刃并不十分锋利,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崩了口,锈迹斑斑。那是一把最普通不过的铁斧,不知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遗忘的,还是这两个士兵随手丢在这里的。它就那样静静地靠在墙边,在油灯昏暗摇曳的光线下,斧刃折射出一点冰冷、钝涩、却无比真实的光芒。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逃跑女孩微弱的呻吟,士兵不耐烦的咒骂,人贩子冰冷的催促,其他女孩压抑的抽泣……所有的声音都退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柄斧头,和心中那团咆哮着、渴望撕碎一切的熊熊烈焰,渴望用最极端最暴烈的方式,将眼前这令人作呕的一切都碾成齋粉。那不是勇气,那是最纯粹、最原始的愤怒!是被践踏到极致后的最猛烈反弹,是对这扭曲规则的最决绝否定!
如果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谁拳头大谁有理……
如果像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地施暴才是对的……
那我宁可……用最“正确”的方式,错得彻底!
我撑着剧痛眩晕的脑袋,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向斧柄伸出了颤抖的手。
手指,触碰到了粗糙冰冷的木柄。
握紧。
再往后的事情,我的记忆一片空白。不是黑暗,不是模糊,是真真正正的、一片虚无的空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闸门,在我握住斧柄的瞬间轰然落下,将我灵魂中某个部分,连同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彻底隔绝、封存,甚至是……销毁了。
我只能从旁人的叙述、现场残留的痕迹,以及未来无数个午夜梦回时,那些破碎扭曲、带着浓郁血腥气的画面闪回中,勉强拼凑出后续发生的事情。
据说那天夜里,一队例行巡逻的塔伦坡士兵,在经过这片平时少有人至的弃房区域时,隐隐听到从某处地下传来一阵极其异常的声音。那不是普通的吵闹或打架,而是一种……混合了濒死野兽般的咆哮,金属砍剁硬物的闷响,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歇斯底里的尖利嘶喊。声音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其中的暴戾和疯狂,让这些见惯了街头斗殴的老兵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们找到了那个盖着厚重木板的地窖入口,声音正是从下面传来,但此刻已经微弱下去,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液体滴落的淅沥声,还能听见断断续续、极其微弱的抽泣。地窖从里面闩住了,很结实,他们花了点时间将门撬开,摇曳着火把光芒,颤巍巍地探入地窖。
然后,所有看到眼前景象的士兵,全都僵在了原地——地狱。这是他们当时脑海中唯一能浮现的词语。
被油灯勉强照亮的地面上,以一种极其残破扭曲的姿态,散落着三具或许不能称之为“尸体”的东西,那是成年男性的躯体,但此刻已经几乎看不出完整的人形。而凶器,那柄沾满凝结血块、刃口崩缺严重的铁斧,就被随意丢弃在离尸体不远的地上,斧柄上也糊满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与这屠宰场般景象形成诡异对比的,是隔壁房间的角落。在那个最靠近里侧的角落,一个纤细瘦小的身影背靠冰冷的石壁,脚上拖着一副沉重粗糙的脚镣。她蜷缩在那里,身上衣裙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凝结成暗红发黑的硬块,那一头曾经在威尼派克人尽皆知、象征着高贵血脉的银白色长发,此刻也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被染成了惊心动魄的暗红色,一缕缕贴在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就那样静静地蜷坐着,低垂着头,双手却又以一种异常轻柔的姿势,搂抱环护着身边另外几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女孩们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紧紧依偎在她身边,把脸埋在她血迹斑斑的怀抱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而她,那个沾满血污的银发少女,仿佛一座用鲜血和死亡浇筑而成的守护神像,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一个字,对周遭地狱般的景象视若无睹,对自身可怖的模样浑然不觉。她只是低着头,用那双在沾血发丝间半掩半露的眼睛,空洞凝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疯狂,没有痛苦,甚至没有属于生命的情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冻结万古的、死寂般的虚无。
好像,刚才那场发生在咫尺之遥的血腥屠杀,与她毫无关系。
又好像,她就是那场屠杀本身。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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