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狂飙之章(一)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1
夜幕降临,阳和关隘却并未沉入黑暗。
城墙上下灯火通明,数以千计的火把、篝火将这座雄关映照得如同白昼。石砖在跃动的火光中投下摇曳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焦油、金属和紧绷的气息。紫葡萄站在城楼的最高处,手扶着冰凉的垛口,目光越过己方军队的阵列,投向远方那片正被最后一抹残阳染成暗紫色的荒原。
关隘之前,帕雅丁的野战军团已经列阵完毕。
骑兵居于两翼,两千匹战马打着响鼻,骑手们沉默地调整着缰绳,马鞍旁的骑枪与战斧斜指夜空。布置在中间是四千名十字弩手,弓弦已提前上紧,腰间的箭壶装得满满当当。最后方列成阵线的是步兵,有五千多名长矛兵、剑兵、戟兵,厚重的盾牌组成连绵的灰紫色防线,在缝隙中透出点点寒光。
这是灰狼王国现阶段所能集结的全部野战力量。紫葡萄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军队聚集一处,即便在父王统治的鼎盛时期,这种规模的动员也极为罕见。按理说,这足以让人心安,确保边境的固若金汤。
但是……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己方军阵,投向更远方那片在夜幕与残阳的交界处被地平线吞噬的黑暗。低沉、哀怨、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号角声正隐隐传来,与关前高昂的战鼓形成诡异而不祥的对峙。
然后,他们出现了。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些蠕动的阴影,仿佛夜幕本身在翻涌。但随着号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些阴影迅速凝聚、放大,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那些是士兵,是战马,是盔甲与兵刃组成的金属丛林。他们从荒原尽头的每一个角落涌出,仿佛大地孕育出的侵略者,步伐整齐划一,踏地的闷响即便隔着十余里也能隐约感受到,如同缓慢而持久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让阳和关的城墙微微震颤。
紫葡萄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们太多了。
哪怕只是粗略估算,真狼军的数量也至少是关前灰狼军兵力的两倍……甚至可能三倍。他们的阵列更加绵长,更加厚重。骑兵的数量明显更多,而且——
“魔狼君在上……”身旁传来布兰卡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些骑兵……那些重骑兵!他们怎么……怎么能有这么多?!”
在真狼阵线的最前方,那些成建制移动着的钢铁堡垒,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重甲骑兵,连人带马,全都包裹在厚重的板甲之中,只在眼部留下狭窄的观察缝。他们如同金属铸造的怪物,其数量之多,甚至远超灰狼军所有骑兵的总和,更别提灰狼骑兵大多只是披着皮甲或锁子甲的轻骑兵或弓骑手。
“他们这也太夸张了吧……能让精锐骑兵多得像垃圾一样,铁王座的实力,究竟有多恐怖?”另一边洛波的声音也在发抖,“皓宇、霆明还有暴雷,他们是怎么敢出去的?光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我都快有些站不稳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伴随着最后一队长矛手从关隘侧门疾驰而出,汇入左翼阵列,沉重的绞盘转动应声响起,城门在轰鸣中迅速关闭、落锁。城外的军队,再无退路。
“这就没了?”格林难以置信地望向紫葡萄,“公主殿下,不能再多派些军队出去吗?尤其是骑兵……我们的骑兵太少了,装备还都那么简陋……他们怎么可能挡住古戛纳的那些铁罐头?”
紫葡萄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关外军阵飘扬的旗帜,每一面旗帜都代表了一个营的作战序列。
来到这里时,兄长总共集结了整整十二个营的骑兵,那是王国多年积累的机动力量。但现在,关前猎猎作响的骑兵旗帜,她反复确认了好几次,只有十面。
还有两个营,整整四百名骑兵,去了哪里?
同样不知去向的还有……哥哥。
在今天下午最后一次的军事会议上,兄长宣布了由皓宇、霆明、暴雷等率军出关迎敌的决定,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露面。尽管在关外灰狼军的阵列中,那面象征帕雅丁君主的深紫色蔷薇旗帜已然迎风招展,但紫葡萄的心底有个声音无比确信——
哥哥不在那里。
回忆毫无预兆地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片刻之前。
那是下午会议中途的短暂休憩。与会将领们陆续离开议事厅,或去检查军备,或做最后的部署。紫葡萄正要随格林他们离开时,一名近卫却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低声禀报道:“公主殿下,陛下请您去偏室。”
偏室是议事厅旁的一个小房间,通常用于私下召见。当紫葡萄推门进去时,兄长正背对着她站在唯一的小窗前,望向窗外校场上正在有序集结的近卫军士兵。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却也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小紫。”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通过阳和关隘后的山区,便是尕玛尔的河谷平原。在王领的辖区,有十七个城镇、上百个村庄,居住着数十万的子民。”
他转过身,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深邃。
“皓宇他们会率军出关,在城外列阵迎敌。他们要做的,是尽可能消耗敌军,打乱他们的部署,为我们争取时间。而你的任务,是留守这座关隘。不止是阳和关本身,更是守住我军一旦后撤时的退路,守住那成千上万子民的未来。”
紫葡萄想点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兄长注视了她片刻,随后从贴身的口袋内取出一样东西。即使在昏暗的偏室里,那东西也自行散发着温润而神秘的紫色光晕——魔狼石英,紫色的晶体躺在他的掌心,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光华内蕴。
“父亲将它传给我时曾说,它是意志的容器。”兄长继续说着,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表情,“我不知道它全部的意义,毕竟父亲去得突然,许多关于它的线索和传承都断了。我只知道,这力量不是用来炫耀的武器,而是用来守护亲人与伙伴的坚盾。在真正的绝境之时,以坚定的守护意志呼唤,或许能唤醒其中沉睡的远古之力。但代价……”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紫葡萄的脸上。
“代价,或许远超你我的想象。”
他将魔狼石英轻轻放入紫葡萄微微颤抖的掌心。魔石触手温凉,却仿佛有千斤重。
“此战凶险,阳和关必须守住。而这颗魔狼石英,它不只是武器或法器,更是王国与家族存续的关键。哪怕……哪怕我最终无法回来。”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敲入她的耳中,也刻进她的心里:
“你也绝不能让此物,落入敌手……”
那一刻,紫葡萄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想大声告诉兄长“你一定会回来”,或者跟他说“我不要这个,我只要你平安”。但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在对上兄长那双仿佛已看透生死、只剩下不容动摇责任的眼睛时,全都化为无声的喘息。那不是在征求意见,不是在商量可能,而是一个已经做出选择的人,在交代最后嘱托的事。
她最终,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刻出血痕,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城头的夜风将紫葡萄从回忆中吹醒。她下意识地握紧胸前,隔着衣料,魔狼石英正贴着她的心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关外,真狼军的阵列已经集结完成,金属的反光在其中流淌,如同黑暗河流中的磷火。灰狼军对峙在他们面前,阵列单薄得令人心碎。
军号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帕雅丁的号角。苍凉、雄浑,在荒原上远远传开。坐镇前军指挥的皓宇亮出佩剑,剑尖斜指天际。十字弩手齐齐抬起了弩机,两侧骑兵也开始缓慢向前移动,为冲锋积蓄马力。
阳和大会战,打响了。
紫葡萄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夜风,将它和胸口的灼热一起压入肺腑。她最后看了一眼关外那面飘扬的蔷薇王旗,然后转身,面对关内灯火通明的城墙、如林的守城器械,以及无数双望向她的、紧张而期待的眼睛。
兄长,我会守住这里的。
她在心中无声地说。
无论代价。
2
阳和关主战场以南二十余里,鬼见愁山道。
连绵的丘陵在月光下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夜风穿过嶙峋的石隙与稀疏的枯木,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江浪勒住缰绳,战马在坡顶停下,喷出的白汽在空气中凝成薄雾。他回过头,沉静扫视紧随其后的部队。
整整两个营的兵力,共有四百名骑兵,人马皆静默,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没有火把,只有星月微光勾勒出他们硬朗的轮廓和冰冷的甲胄反光。这些都是跟随灰狼主父征战多年的老兵,最年轻的也经历过不下十场恶战,同时也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匕首,是他孤注一掷的全部赌注。此刻,他们正安静地驻马于坡下,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坡顶的年轻君王,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骑兵营长驱马从队列驰来,在江浪面前数步处勒缰,右拳叩胸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陛下,前方五里的山道已提前探明。斥候回报,路虽狭窄,但勉强可容双骑并行。沿途确有之前战斗遗留的尸骸杂物,已按您的命令,能清的都清了,通行无碍。”
他喉结滚动一下,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只是……斥候只探了约莫五里。再往西去属于敌军占领区,林密谷深,实在难辨虚实。是否有敌军哨卡陷阱,或……其他变故,无从得知。”
江浪没有责备,毕竟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情况。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冰冷空气,试图压住心底最后那丝名为紧张的颤动。然而,气息还未吐尽——
侧方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了枯枝被踩断的声响,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自然风响。
“谁?!”营长瞬间警觉,手已按上剑柄。他身后的数名骑兵几乎同时做出了防御姿态。
灌木丛被拨开,一匹毛色灰白相间的骏马缓步踱出,骑手外罩灰蓝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来者似乎无意掩饰行迹,反而抬手将兜帽向后褪去,灰蓝色的短发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张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营长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膀明显一松,低声说道:“原来是苍穹大人。”
江浪看着苍穹策马走近,直至与自己并辔而立,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以平淡的声音问道:“伤势如何了?”
苍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铁青,不知是因为旧伤未愈,还是出于别的什么情绪。他抿了抿唇,冷硬地回道:“早好了,不劳挂心。倒是你,阳和关主战场厮杀正酣,战况胶着,身为一国之君不在中军坐镇,却带着一小队骑兵,出现在远离战场二十多里的荒山野岭……意欲何为?”
江浪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眸望了一眼东北方向——穿透茂密的山林,遥远的天际隐约透着一片不正常的暗红,那是阳和主战场冲天火光映亮夜空的色彩。喊杀声与战鼓声被山峦削弱,传到此处已成模糊遥远的闷响,却更添几分沉重。片刻的沉默后,江浪从怀中取出三封已被拆阅的信件,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封,递给苍穹。
苍穹接过,就着微弱的星光快速浏览。信纸质地精良,纹路细腻,字迹娟秀中透着不容错辨的雍容气度。他看完后望了望江浪,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来自南方的颖狼后,极地家族的寒凌。看日期,是翡翠湖之战后不久写下的。在铁王座方面的要求下,两万颖狼军已陈兵我国南部的北斗沼泽,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参战。”苍穹低声复述着信件的内容,“但是,出于对已故先王的‘尊重’,她可以让自家军队更晚一些投入战斗——甚至,这个期限还可以无限延长,乃至愿意签署和平协议。条件则是……”
“条件是。”江浪接口,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必须将洛戛的主力死死挡在阳和关外,并在战后给予颖狼王国更优厚的通商条款与关税减免。”
“一份迟来的‘善意’,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苍穹没有过多评价,而江浪又朝他递出了第二封信件。这封信的火漆印是暗红色的,印纹是一个被星辰环绕的狼首,苍穹一眼便认出了其来历:“是马卡托家族,铁王座的西境守护,效忠于洛戛的诸侯之一。”
“写信的是现任马卡托公爵幽冥,他与洛戛的貌合神离,狼国人尽皆知。”江浪介绍道,“更重要的是,他的弟弟蓝魅,年轻时曾与我父王一起并肩作战,在征服者麾下有过同袍之谊,算是很深的交情,后来还迎娶了我父王的妹妹莱安娜,并诞有一子。虽然姑姑早已去世,却并不影响帕雅丁和马卡托之间姻亲关系的存续。”
苍穹快速阅读,眼神微微闪动。信中内容极为详尽——真狼大本营的具体方位、洛戛中军帐的确切位置、各部队换防的粗略时间等等,甚至还标注了几条隐秘的山路通道。
“幽冥大人建议我,可以派出一支绝对忠诚的小股部队,绕过正面战场,从山区小路直插敌后。”江浪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标只有一个:洛戛本人。若能成功执行斩首计划,兵临城下的古戛纳大军必然不战自溃。幽冥大人还向我承诺,若我军在途中遭遇他的部队,他们自会佯装不敌,主动为我军让开道路。”
“不得不说,确实是个极具诱惑的方案。”苍穹合上信纸,抬眼直视江浪,“若情报属实,马卡托公爵也愿意信守承诺,这或许是扭转战局的唯一机会。但是——”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后方的骑兵们尽管听不清具体对话,但能感受到那股骤然绷紧的气氛。
江浪静默了片刻,远处战场传来的闷响仿佛更清晰了一些。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几乎瞬间就被风吹散,然后向苍穹递出了第三封信。这封信的用纸普通许多,是军中专用的糙黄纸,字迹是皓宇那严谨工整的笔体。
苍穹只看了几行,眉头便深深锁起,这是一份粮草物资的清单与评估报告。
“去年年底,古戛纳河流域匪患遍地,加上今年开春的旱涝交替,各地粮仓本就未能充盈。”江浪的声音平铺直叙,却比召开会议时的任何激烈辩驳都更有说服力,“此次阳和边境对峙,上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几何,你我都清楚。皓宇这份报告,已是剔除了所有冗余、按最苛刻的标准计算后的结论。即便内地粮仓竭泽而渔,后方所有补给线开足马力……乐观估计,也只够全军再支撑六到七日。”
他看向苍穹,也仿佛在看向那片被战火染红的远方天际。
“拼国力,我们根本无法与人口、领地数倍于我国的铁王座相提并论,速战速决是唯一生路。再拖延下去,用不着洛戛攻打,我们自己就得不战自乱。”
苍穹捏着信纸的手指有些发白,他当然明白粮草意味着什么。饥饿的军队毫无士气可言,溃败只在旦夕之间。皓宇的报告从不夸大其词,他说“乐观估计六到七日”,实际可能就只有四五日,甚至更短。
“即便如此,可是……这个计划,太疯狂了。将全部希望寄托于铁王座内部的矛盾,寄托于一个与我们并无深交的公爵大人的‘承诺’,甚至寄托于一条从未被通行过的崎岖山路……这是将国运,将你自身的安危,置于虚无缥缈之上!”
“我当然知道。”江浪这次的回答得很快,很平静,甚至还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坦然,“知道这是一次豪赌。赌马卡托与古戛纳的嫌隙足够深,赌幽冥大人的正直大过软弱,赌这条山路能帮助我们悄无声息地摸到洛戛的眼皮底下,赌我们这四百人……能在那数万大军的后方,取下洛戛的首级。”
“苍穹,我们没有其他选择。”江浪顿了顿,目光越过苍穹,望向黑暗中连绵起伏的山影,仿佛在那里蛰伏着不可知的命运,“洛戛必须要在这里一败涂地。只有他倒下,铁王座才会动荡,那些被他强行凑合在一起的诸侯封臣们才会各怀鬼胎,我们才能赢得喘息之机,才能摆脱一直被动挨打的局面。”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向苍穹的脸,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也许你觉得我蠢,觉得我太过冒险,把一切都赌在运气和敌人的内讧上。或许是吧,但有些险,值得冒。为了阳和关后那数十万的子民,为了那些正在流血牺牲的将士,也为了……让这场从父辈绵延至今的战争,能有一个彻彻底底的终结,不要再让我们的后辈,继续承受来自先祖的仇恨与厮杀。”
山风再度呼啸起来,卷起枯叶与沙石,扑打在盔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方战场的喧嚣似乎又被拉近了些,像是一头巨兽垂死的喘息。
苍穹静静地看了江浪许久。月光下,少狼主的脸庞轮廓分明,写满了不容更改的决绝。最终,他所有的质疑、劝阻,都化为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也罢。”他松开紧攥着信纸的手,任由山风将那张单薄的粮草报告吹得哗啦作响,声音里透出一丝认命的疲惫,却又奇异地混合着某种坚定,“自打认识你以来,你做事便是这般执拗。说是单纯也罢,愚笨也罢,总之,这确实是你。”
他将三封信件仔细折好,抬手递还给江浪,然后重新拉起了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对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双眼。
“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跟你一起去。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至少,还有个人能陪着你一起。”
江浪凝视了他片刻,没有感激,也没有矫情,只是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
江浪调转马头,面向坡下那四百名静默等待的骑兵,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传令,熄灭火把,衔枚裹蹄。目标——古戛纳大营。出发。”
这不是激昂的动员,也不是慷慨的誓言,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命令。但四百名骑兵无人质疑,更无人退缩。整个队伍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在营长简洁的手势指引下,悄无声息地没入前方那条狭窄、幽深、前途未卜的山道。江浪一马当先,苍穹紧随其侧。
山月无言,冷冷照耀着这群奔向绝地的孤骑。
3
夜色四起,但阳和关前的荒原却被火光照耀得如同炼狱。
五里宽的战场上,敌我两军已彻底绞杀在一起,战线犬牙交错,再难分辨清晰的阵型。骑兵在尸骸与火光间往复冲杀,马蹄踏碎骨骼与盔甲;步兵的阵列也早已不是整齐的队列,而是无数个小圈子在拼死搏杀;半空中,灰狼军的十字弩箭与真狼军的长弓箭雨交错飞掠,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不分敌我地收割生命。
紫葡萄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指紧紧扣着冰凉的垛口石砖。她能看清战局——或者说,能看清战局正如何无可挽回地倾斜。灰狼军在数量与装备的双重劣势下苦苦支撑,那抹熟悉的蔷薇旗帜在敌潮中艰难地飘摇,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真狼的进攻一次又一次砸在己方阵线上,每一次冲锋,灰狼军那道由血肉与意志组成的堤坝就向后溃退一截。两军交锋的最前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向城墙方向推移。
更近一些了。近到可以看清个别士兵狰狞的面孔,近到能听见垂死者的哀嚎,近到……真狼长弓手抛射出的箭雨,已经足以越过前线,落在距离城墙脚不足二十步的地面,发出夺夺的闷响。
一支流矢带着凄厉的呼啸从紫葡萄头顶不远处掠过,叮一声射穿身后的木柱,箭尾剧颤。
“公主殿下!”格林脸色煞白,几乎要扑上来拉她,“这里太危险了!流矢无眼,万一……”
“我哥知道我会站在这里。”紫葡萄挥手甩开他,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死在下方那片血腥的死亡漩涡,“他比谁都清楚——我不会,也绝不能,躲在某个安全的角落里,眼巴巴等着他回来。”
话虽如此,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站着,看着,然后呢?看着己方士兵在敌军的重压下苦苦支撑,看着阵线一寸寸后退,看着生命如同燃烧的草芥般迅速消逝,看着这座被托付给她的关隘岌岌可危……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没有兄长那样运筹帷幄、调兵遣将的能力,更没有苍穹那样万军丛中取敌首级的非凡战力。她最擅长的,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魔法,制造泥沼困住几个敌人,或者用闪光干扰视线。在这数万人搏命厮杀的宏大战场上,这点力量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至于那些古籍中记载的,传说足以毁天灭地、顷刻间覆灭千军万马的神级魔法?她只在褪色的羊皮卷上见过语焉不详的描述,连其真实性都无法判断。就连兄长和苍穹都无法做到、甚至从未想象过的事,她凭什么能做到?
下意识地,她紧紧握住了手心的那枚魔石。魔狼石英贴着她的皮肤,传来稳定而温热的触感,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她在心中无声地发问: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然而,石英只是沉默地发烫,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城楼后方通往内侧阶梯的甬道口,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必须主动出击!在那些古戛纳的狗腿子们把攻城器械推上来之前!”一个粗犷洪亮、带着不容置疑冲动之意的声音吼道。
“出城送死?给那些重骑兵当减速带?歪歪脖大人,你脖子歪了,脑子难不成也跟着崴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懒洋洋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紫葡萄眉头紧蹙。战斗如此吃紧,我军内部竟然还在争吵?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惨烈的战场暂时移开,同时把魔狼石英重新揣回怀中,还不忘用力按了按,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力量,然后转身对格林吩咐道:“去看看。”
格林和洛波连忙跟上,布兰卡提着灯走在前面,很快来到了争吵爆发的所在地。两个穿着边防军黑衣黑甲的年轻人正对峙着,看起来年龄都和江浪差不多,周围的几个士兵手足无措,很明显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紫葡萄认出了这两人,他们都是近期因战功被破格提拔的年轻将领,出身难民,平日里的行事举措在军中颇有争议,但也确实都有些本事。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俩一个叫歪歪脖,一个叫斜斜眼。
个子较高的那个,肌肉发达的脖颈因为激动而梗着,向一侧拧出一个明显的角度——他正是因此得了“歪歪脖”这个诨名。歪歪脖脸涨得通红,拳头紧握着,仿佛随时预备打出去:“守城守城,躲在城里等死吗?等到那些家伙把投石机、攻城锤都推到眼皮底下,这城墙能撑多久?让我带两队游骑兵,从侧门出去,绕过他们的进攻阵列,烧了那些辎重就回来,打了就跑,至少能拖延时间!”
“嗤!”斜倚在墙边的另一个家伙发出短促的嘲笑。他身形瘦削些,姿态透着股散漫,腰间挂着一把短弓和两个鼓鼓囊囊的箭囊,同时还乜斜着眼睛,把白多黑少的眼珠挤进眼角——这位肯定就是“斜斜眼”了。“洛戛他又不是傻子,他的斥候撒得比蝗虫还密,你现在带人出去,信不信还没摸到辎重队的边,人家的大部队就已经摆好姿势等你撞上去了?还‘打了就跑’?跑进人家嘴里还差不多。”
“你!”歪歪脖气得脖子更歪了,“除了躲在城墙上放冷箭,你还会什么?守城守城,就知道守!先王是怎么打仗的?是进攻!不惜一切代价的主动进攻!直到把敌人彻底打垮、打怕!”
“可问题是,人家先王也没教人主动去送死啊。”斜斜眼反唇相讥,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况且少狼主早就定下了方略,各司其职。咱们阳和边防军的任务就是严守关隘。城门都落锁了,歪歪脖大人,您这是要违抗军令执意出城?好大的胆子啊!”说到这儿,他似有意似无意,眼风往紫葡萄这边一扫。
直到这时,吵得上头的歪歪脖才注意到走近的紫葡萄一行人,他慌忙站直行礼,动作有些僵硬:“公主殿下!”
斜斜眼也行了个礼,姿势却很明显随意得多,甚至带着点敷衍。他的目光顺着紫葡萄的脸迅速下滑,从她略显贫瘠的胸前不着痕迹地停顿片刻,这才慢悠悠地移开。那目光谈不上淫邪,却带着一种评估物件般的随意,甚至是近乎冒犯。紫葡萄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快,脸颊微热,但更多的是被轻视的恼怒。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模仿着兄长在议事厅时的语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
“争吵解决不了问题。歪歪脖,说说你的计划,具体怎么做。然后,斜斜眼,你来指出他计划里的问题。”
歪歪脖和斜斜眼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印象中一直被保护得极好的公主会如此直接地介入军事讨论,而且语气……竟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歪歪脖先反应了过来。他立刻蹲下身拔出匕首,在甬道地面的尘土上快速划拉起来:“公主殿下请看!阳和关外东北方向,约十二三里处有一片枯木林,足以隐藏一队伏兵。我带五十……不,三十个游骑兵就行!轻装快马藏在那里。等满载攻城器械的真狼辎重队经过时,快速展开突击、焚毁器械,得手后立刻回撤,沿这条溪谷折返。全程不超过两个小时!”他语速很快,在地面上划出的线条虽然粗糙,但方位、路径、目标都清晰明了,显示出并非完全无谋的冲动。
等他讲完,斜斜眼这才慢悠悠地蹲下来,用弓梢点了点地上代表枯木林的圈:“这片林子,在半个月前的战事中便已烧了大半,现在只剩些焦黑木桩。藏三十个游骑兵?搞笑呢!”弓梢又移到那条代表溪谷的线上,“这条溪,上个月刚刚山洪改道,现在已经是一片烂泥滩了,人马陷进去就别想快跑。还有,你说袭击辎重队——”他抬起眼,斜瞥着歪歪脖,“辎重队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到?后面跟着的是民夫还是重步兵方阵?靠猜?万一踢上个铁板,你那点人,啧,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没咯……”
“你!”歪歪脖猛地站起,怒目而视,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好了。”紫葡萄抬手制止,声音不高,却让两人瞬间安静。她看着地上简陋的图示,又看了看满脸不服的歪歪脖和抱臂冷笑的斜斜眼,心中快速权衡。
“计划确有疏漏,但主动求战之心可贵。”她先肯定了歪歪脖的勇气,然后将目光转向斜斜眼,“你能看出问题,很好。那么,你有改进的方案吗?或者,对守城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斜斜眼挑了挑眉,似乎对紫葡萄没有偏袒或发怒,反而继续追问而感到一丝意外。他放下抱着的双臂,终于站直了些,“经过此前战事的消耗,就算是阳和关,也不能说是万无一失的天险。与其像某些傻子那样着急出去送死,倒不如先关心关心,咱们这城墙能不能真的守得住。”他伸手指向西南方向的城墙,“比如说那边,城门附近有旧裂缝,虽然年初修补过,但用的灰浆质量不行,遇水容易粉,仍是薄弱之处。敌军若要强攻,那里十有八九会成为隐患。”
紫葡萄心中一凛,“我记下了,还有吗?”
“箭楼储备的箭支不足,应立刻调拨补足,集中配给西南、正西、东北三个主要的防守方向。火油也是,现在分散存放在十几个地方,简直蠢透了,应该集中到三个城门的防御区后面,方便守城将士取用。”斜斜眼的语速快了些,眼神也变得专注,“另外,城门内侧的陷马坑布置得太稀疏了,间距太大,根本拦不住冲进来的骑兵,屁用没有。上次验收时我就提过,压根没人听。照我说,应该加密、加深,坑里面再插上削尖的木桩……”
斜斜眼又一口气又指出了七八处细节上的疏漏,从城墙修补到物资调配,从防御工事到兵力布置,每一点都具体实际、直指要害。歪歪脖在一旁听着,虽然脸上仍是大大的不服,却也不得不闭嘴——毕竟斜斜眼指出的问题,基本上确实存在。
紫葡萄静静听完,心中对这两个风格迥异的指挥官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她点了点头,果断下令:
“格林,立刻去找工兵营营长,按他所说,重新查验并加固西南角墙体,还有,重新布置内侧陷马坑,间距缩小一半,坑内加设尖桩。”
“洛波,你去军需官那里,清点箭矢和火油存量,按他说的三个方向优先补充,并将分散的火油集中到指定的区域。”
两个伙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齐声应道:“是!”转身匆匆跑开。
紫葡萄的目光再次扫过歪歪脖和斜斜眼,“现在,你们两个,陪我巡视城墙。我要知道阳和关隘每一处的情况,好的,坏的,尤其是‘坏的’。”
歪歪脖和斜斜眼对视一眼——这或许是今天争吵以来,两人第一次正眼看向对方,彼此眼中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的惊讶意味。
这位公主殿下,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重新回到城墙上,战斗的喧嚣和血腥气再次扑面而来。歪歪脖似乎急于表现,或者说,他确实对这座关隘了如指掌。他主动走在紫葡萄侧前方半步,热情洋溢地介绍起各处防御工事:“殿下请看,这段城墙是去年新加固的,条石都是从北山运来,坚固无比!那边是沸油倾倒口,下面连着大锅,已经在加热了,随时准备给来犯之敌晚上加点夜宵。那里是藏兵洞,里面囤了一百张十字弩……”
除此以外,还有哪座箭塔射界最佳,曾一次击退多少敌军;哪段城墙曾在哪次战役中崩塌,又是如何重修加固;哪里的闸门需要多少人力才能拉起……歪歪脖对于这些如数家珍,言语间充满了对这座雄关的自豪,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更激烈战斗的渴望。每当斜斜眼似乎想开口补充或纠正什么,歪歪脖总会立刻提高音量,用更详细的描述盖过去,并向对方投去一个略带挑衅的眼神。
斜斜眼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跟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墙的每一个角落。他很少主动说话,只有紫葡萄在某处停留稍久,或是歪歪脖的介绍稍有含糊时,他才会用简短到甚至显得有些刺耳的话语指出关键:
“垛口这里的缝隙太宽了,至少两指,真狼的长弓射进来很容易。啥也别说了,殿下您先替我记下,回头再找人整改吧。”
“此处下方约三丈,墙基有风化裂缝,雨水侵蚀严重,应尽快用糯米灰浆填补,不然撑不过三次投石轰击。”
“这些滚木礌石堆放的位置不对,放这么靠内,是准备砸城里的自己人吗?真要打起来,弟兄们搬运费时又费力,更重要的是延误战机。应该前移至少五步……”
几次下来,歪歪脖终于忍不住,扭头瞪着他吼道:“斜斜眼!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阴阳怪气地给谁听呢?”
斜斜眼耸了耸肩,依旧是那副气死人的腔调:“我说得不对?垛口是不是宽了?墙基裂缝是不是有?滚木位置是不是不合理?歪歪脖大人要是觉得我在胡说,大可以亲自去量量看看,再搬搬试试。”
歪歪脖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搭理。
紫葡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逐渐明晰:歪歪脖勇猛、热血,有强烈的进攻欲望和责任感,但性子比较急,考虑问题往往不够周全,容易忽视细节。斜斜眼则恰恰相反,他看似散漫、嘴毒,但观察力敏锐得可怕,甚至是在苍穹和皓宇之上,总能发现别人忽视的漏洞和弱点,心思还格外缜密,只是比较缺乏主动性,并且……似乎对包括王族在内的高层有些微妙的不满。
如果能将这两人的长处结合起来的话……
她正思索着如何调和,眼角余光瞥见斜斜眼似乎又想说什么,却又碍于她的身份难以主动开口。出于一种莫名的直觉,也可能是想打破彼此之间那种别扭的氛围,紫葡萄抢在他开口前,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斜斜眼,你说了这么多,又指出这么多问题,是不是想要等仗打完了,让我去跟我老哥汇报一下,给咱们阳和边防军的弟兄们多争取点更好的待遇?”
斜斜眼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紫葡萄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上面。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依旧没什么温度:“公主殿下说笑了。我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难民,身份和思想追求都比不上你们这些帕雅丁高贵,能混口饭吃、有条命在,就已经相当满足了,哪敢奢望什么‘更好’的待遇……”
“那怎么行啊!”紫葡萄转过头,看着斜斜眼那双总像是没睡醒的眼睛,又看看旁边虽然依旧梗着脖子、眼神却格外坦诚的歪歪脖。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我老哥的承诺,我无法代给。”紫葡萄扬起一个带着些许顽皮,却又无比清晰的笑容,“但,我可以承诺你们俩一件事。”
歪歪脖和斜斜眼都同时望向了她,紫葡萄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过,故意用略带调侃的语气继续说道:“等打完这仗,谁立的功劳最大,斩获的敌人最多——我就嫁给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歪歪脖方面,他的整张脸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眼神随即慌乱地飘向别处。
斜斜眼也是一怔,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随即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嗤笑着说道:“小丫头片子,头毛都没养长,就学别人拿婚嫁说事?”他摇摇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嘲讽,“小孩子家不懂事,终身大事岂能儿戏。再说了,我对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可没半点兴趣,省省吧。这种玩笑话,以后别乱说。”言至于此,他甚至直接偏过了头,不再看紫葡萄一眼。
紫葡萄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战局和兄长离去而积压的沉重,似乎也被这略显荒诞的场景冲淡了一些。父王在世之日,纵使从战乱中将这些阳和遗民接纳,给予他们土地重新安居,以此协助王国守卫边境。但承平日久,他们对尕玛尔的本地居民,尤其是以王族为代表的本土势力的芥蒂之意也已愈发明显。但愿这次战争能作为一次契机,可以将这些愈发离心的北方狼重新团结到帕雅丁家族的旗帜之下,只可惜,就目前看来,想要拉拢这些阳和遗民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她和她的兄长还需要为此付出更多的努力。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将这个话题圆过去,也趁机再观察一下两人的真实性情——
“呜——呜——呜——!”
西南侧城墙外,来自灰狼军的左翼方向,骤然传来三声短促而凄厉的号角声。
紫葡萄心中一紧,主战场上的局势又一次陡然恶化了!
真狼军并没有将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重甲骑兵分散在整条战线使用,而是极其狡猾地将其中绝大部分集中起来,组成了一柄无坚不摧的钢铁战锤,朝向灰狼军阵的左翼狠狠砸了下去!本就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左翼防线,在这片恐怖的重骑集群冲锋下仿佛变成了被巨浪拍打的沙堤,阵列迅速被黑色的洪流撕裂了。
长枪折断、盾牌粉碎,士兵被撞飞、践踏,左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而真狼军突破的锋矢,已经凶猛地抵达了阳和西南角的城墙之下,甚至都已经能听到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以及他们用武器撞击城墙根基的闷响!城墙上的守军正在向敌军倾泻箭矢和石块,试图阻止他们的进一步破坏或搭设云梯,但效果似乎很有限。
西南角!斜斜眼刚刚才说过,那里的城墙有隐患!
冷汗瞬间浸湿了紫葡萄的后背。她猛地转身,看向还在因她刚才那句话而神情各异的歪歪脖和斜斜眼,所有的调侃、试探、拉拢与观察,此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紧迫的命令:
“歪歪脖,斜斜眼!你们各回岗位,负责协调防御,随时准备应对冲击!”她的声音因为急促而略显尖锐,但指令清晰,“争吵留到战后!现在,阳和关的每一寸城墙,都需要你们!坚定守住!”
这一次,两人没有任何犹豫或反驳,几乎同时挺直身体,肃然应道:“是!殿下!”
紫葡萄不再多言,迈步朝西南角城墙的方向奔去。一直跟在旁边的布兰卡也急忙追上,急促的脚步声在城墙石道上回响。奔跑中,紫葡萄忍不住再次按住了胸口的魔狼石英,晶石滚烫,甚至有些灼人,仿佛在回应着不远处愈发激烈的厮杀声。
在她的身后,歪歪脖与斜斜眼又一次彼此对视。
“哼,我们走着瞧吧!”歪歪脖狠狠抹了把脸,将刚才那点窘迫和红晕全部压下去。他低吼一声,朝着距离最近的箭塔冲去。
斜斜眼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望着紫葡萄匆匆离去的娇小背影,那双总是乜斜着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疑虑,有评估,还有一丝罕见的凝重。他学着紫葡萄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自语道:
“呵呵,把魔狼石英都留给了她……看起来,少狼主这次出去,还真是没想要再回来了啊……”
摇摇头,斜斜眼不再耽搁,身形如狸猫般敏捷地窜下城墙阶梯,朝着远离歪歪脖的另一处岗位奔去。
西南角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4
走过那段最狭窄、最险恶的鬼见愁小道,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山路不再被逼仄的岩壁挤压,逐渐变得可容三四骑并行。地势的起伏也变得和缓,虽然依旧崎岖,但已不复之前那般令人提心吊胆、唯恐失足坠崖的险峻。
江浪勒马,抬手示意身后绵长的骑兵队列暂停前进。他们刚刚走完了斥候提前探明的最后一段安全路程,此刻,脚下这条在月色下泛着苍白微光的土路,正式延伸入了充满未知的敌占区。
他环顾四周,两侧不再是纯粹的原始山林,而是出现了人工修缮过的痕迹。依着山势,粗粝的原木和石块垒砌起了数座简陋的壁垒,圈出几片可供扎营的平整地块。篝火的余烬还残留在营地中央,但早已冰冷,连一丝青烟也无,破损的辎重车被随意丢弃在旁,车辕断裂,轮子深陷泥中。整个区域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木栅缝隙时发出的呜咽,以及某种不知名夜枭偶尔的啼叫。
“幽冥大人的信里提到过这里。”江浪指向那些废弃的营垒,“洛戛的军师古古原本安排了一支部队驻扎此间,依托山路扼守要道,既可作为偷袭阳和后方的跳板,也能防范我们从山道反向渗透。”
苍穹驱马上前几步,冷静地扫过那些防御工事。他观察得很仔细,从营垒规模到残留的灶坑数量,甚至包括木栅的搭建方式。“这里大概能容纳八十到一百人。”他低声判断,“不算多。但如果这支部队还在,扼守住刚才我们经过的那段狭窄山道……”
话虽然没说完,但意思却已经显而易见。即便只有不到百人,凭借绝对的地形优势,也足以让这四百灰狼骑兵付出惨重的代价。而对于一支旨在隐蔽行踪、直插后方的偷袭部队而言,超过一半的伤亡几乎意味着行动提前宣告失败——不仅是单纯的战力折损,更致命的是时间被拖延,以及行踪的彻底暴露。
“所幸,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江浪接口,目光从那冰冷的篝火堆上移开,“后来,在幽冥大人的‘建议’下,洛戛为了集中所有兵力从正面突破阳和关,撤回了这些‘不必要’的守军,给我们留出了一条通道。”
这无疑是马卡托家族“诚意”的一部分,也意味着他们赌对了第一步。但江浪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更深的凝重。
这场赌局刚刚开始。
一路急行加上险峻山道,人马皆疲,骑兵们趁此机会稍作休整,给战马喂些豆料清水,检查装备。江浪默默计算着时间,阳和关前的血战已持续半个晚上,每一分流逝,都意味着正面战场承受压力的倍增,也意味着他们必须更快完成预期的计划。他正要下令继续前进,却见前方山道拐弯处,几骑快马如幽灵般无声地折返回来,正是提前派出的斥候,由骑兵营长亲自带领。几人面色在月光下都显得很难看,尤其营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紧绷,硬同岩石。
“陛下,有点麻烦了。”骑兵营长在江浪马前勒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焦躁:“距此约三四里外,林间溪畔还有一处营地。守军不多,大约三四十,但看装束相貌,是北边草原来的胡狼蛮子。”
江浪的瞳孔微微收缩。幽冥大人的信中确实提过这些草原异族——他们并非洛戛的直属部队,而是从北方胡狼部落里征召来的雇佣军,以劫掠代替军饷,凶残狡诈、来去如风。幽冥大人在信中特别注明:洛戛的总攻令下达后,这些已捞足油水的异族不愿参与惨烈的关隘攻坚战,于是自行脱离了真狼军主力。他们行踪不定,就连马卡托公爵也无法掌握其具体位置。
没想到,竟在这里撞上。
“那条溪流是必经之路。”苍穹的声音在旁响起,冷澈如冰,“想要绕开,至少要多耗两个钟头,还无法保证其他路径没有类似的障碍。并且这些草原胡狼夜视能力极佳,警觉性很高,我们淌水过溪的动静绝无可能瞒过他们。若是强攻,以他们的精湛骑术和对地形的熟悉,必有能力逃脱回报。届时……”
届时,奇袭将彻底暴露,功亏一篑。时间也不允许他们再寻他路或长时间迟滞不前。
江浪沉默着将目光扫过身旁废弃营垒,看到了那些散落满地、沾染泥污的粗麻帆布,除此以外,还有几辆被拆得只剩骨架的辎重车车厢。夜风卷起帆布的一角,发出啪啦的轻响。他眼中光芒微闪,一个计划在电光石火间悄然成型。
“营长,挑两匹最好的战马,再找七八个弟兄,要机灵,手脚快。”
江浪又转向苍穹,目光交汇,无需多言。苍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明白要做什么。
约莫十分钟后,林间溪流旁。
这是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湾,溪水在此变得平缓,形成一片浅滩。岸边空地上,几十个装束与狼国士兵迥异的胡狼异族正围坐在几堆旺盛的篝火旁,他们身着皮毛与皮革混制的戎服,发型狂野,脸上涂抹着暗色的图腾纹彩。篝火上架着大块不知从何处抢来的肉食,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中。
胡狼们大声谈笑,用的是腔调古怪的通用语,夹杂着各部落的俚语,内容无外乎炫耀此次南下参战的“收获”——谁抢了最多的金银器皿,谁找到了窖藏的美酒,谁又糟蹋了最好看的姑娘。笑声粗野,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这边境的穷乡僻壤,也就那么回事!”满脸横肉的胡狼头目猛灌一口酒,抹着胡子上的酒渍,眼中直冒金光:“等洛戛那老家伙砸开关隘,咱们就跟进去!听那些跑商的狼崽子们说,阳和关另一边的城镇全都富得流油!家家都有存粮,小姑娘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比这穷山沟里强十倍、百倍、一千倍一万倍!那才叫真正的大买卖!”
“对对对,抢他丫的!等回部落的时候,咱们就是大英雄!是最有钱的勇士!”
其余胡狼兴奋地附和,纷纷高举起酒囊,贪婪与渴望在每一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上燃烧,仿佛都已经看到了自己长驱直入、肆意劫掠的美好景象。
他们都是被征召来的雇佣兵,为财而战。攻打防守森严的关隘?那是傻子才干的赔本买卖,刀头舔血还捞不到多少油水。只有跟在破城的古戛纳大军后面洗劫富庶的灰狼内地,那才是无本万利的好生意!
就在这时,溪流对岸的密林边缘,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车轮轧地声。一只耳尖的胡狼眯起眼睛望向对岸,只见林间阴影里,缓缓驶出一辆由两匹高大骏马拉着的双轮货车。车辆简陋,但车上堆叠的货物却用厚重的灰色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在月光下勾勒出方方正正的轮廓,沉甸甸的显然装满了东西。驾车的则是个披着灰蓝色斗篷的身影,拉上兜帽的他低着头,似乎正在专心赶路。
胡狼猛地瞪大眼睛,用本族俚语喊了一声。所有喧哗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对岸。仿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动,驾车人同样抬起了头,朝溪畔营地望来。随即,一声清晰、带着颤音的惊呼炸响在夜空:
“见鬼!运货遇上蛮子了!”
驾车人猛地一扯缰绳,两匹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立刻调转方向,疯了似的拖着货车,沿来路向林中仓皇逃去。车轮碾过碎石和断枝,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噪音。
“嗷——!”
篝火旁的胡狼头目蹦了起来,用本族俚语咆哮道:“小的们,又有肥羊送上嘴边了!追!!”
“抢啊——!”
三十多只胡狼发出兴奋的嚎叫,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坐骑翻身而上,各自吆喝着狠狠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争相冲出营地,跃过并不湍急的溪流,朝那辆慌不择路的货车狂追而去。
草原马的爆发力和这些游牧战士的精湛骑术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尽管货车起步稍早,但拖着沉重货物的它怎么可能跑得过轻装疾驰的胡狼轻骑?距离在迅速拉近。
货车冲出林地,拐上一条相对平坦的碎石谷道,速度似乎快了些,但追击者的马蹄声已如雷鸣般响在身后。有些性急的胡狼甚至开始在颠簸的马背上张弓搭箭,几支羽箭“嗖嗖”地掠过货车两侧,钉入前方地面。
驾车人似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更大的惊叫,竟猛地从车辕上一跃而下,手脚并用地爬上谷道旁陡峭的山坡,几个起伏便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只留下那辆失去操控的货车,在惯性作用下又向前冲了一段,最终歪歪斜斜地停在了谷道中央。
“吁——!”
胡狼骑手们狂笑着跳下坐骑,瞬间将货车团团围住。头目打量着那两匹因受惊而不断喷鼻的骏马,眼中贪婪更盛:“好马!看看这骨架,这毛色!绝对是有钱人家里养出来的!”他舔舔嘴唇,猛地挥手,“快!看看车里是什么宝贝!动作快!”
用不着等他吩咐,部下们早就欢呼着一拥而上,迫不及待地去扯那厚重的帆布。粗麻绳被割断,帆布“哗啦”一声被掀开——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笑声,在刹那间冻结。
月光冷冷地照在货车上。帆布之下,根本没有什么装满财货的箱子,只有七八块棱角分明、冒着丝丝白汽的硕大冰块,融化的冰水顺着车板缝隙滴落,汇成一小滩水渍,在胡狼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反射着颇具讽刺意味的诡异光线。
“这……这是……”
“看起来,我们今晚的‘收获’都不错啊?”
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侧上方响起,用的是字正腔圆的通用语。
胡狼们骇然抬头。只见两侧不算太高的坡顶上,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立满了手持十字弩的灰狼士兵,弩箭的簇尖稳稳对准了谷道中每一只胡狼,完全封死了他们的退路。而刚才那个“仓皇逃窜”的驾车人,此刻正缓缓拉下了遮脸的兜帽。苍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以及嘴角那一丝极淡、却令人骨髓发寒的弧度。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死寂笼罩了谷道,只有夜风穿过,吹动灰狼士兵的衣角。
对峙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胡狼头目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几下,他看了看周围部下同样惨白的脸,又望了望坡顶那些密密麻麻、蓄势待发的弩箭,手中的弯刀第一个咣当落地,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他们就这么成了俘虏,过程顺利得没有一丝流血。
苍穹挥手示意,灰狼士兵迅速冲下坡道,熟练地收缴武器,并用绳索将俘虏们反绑串起。在此期间,这些胡狼都异常配合,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江浪自始至终没有下马。他立于坡顶,沉默俯视着下方那群跪坐在地的俘虏,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看了胡狼们大约十几息的时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桀骜、或惊惶的脸,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几乎与此同时,一句低语,清晰地传入了紧跟在旁的骑兵营长耳中:
“全部处理掉,连人带马。利落点。”
营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几分,但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只是沉声应道:“遵命,陛下。”
下一刻,灰狼士兵们亮剑出鞘——
“不!我们明明已经不打了——!”
“你们不能——呃啊!”
“蟒古思!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蟒古思!长生天不会饶过——”
胡狼们集中爆发的哀怨、怒骂、诅咒,还有武器的闷响、濒死的惨叫,又迅速被刻意压制的动作和山谷的地形吸收后削弱,化作一阵短暂而沉闷的喧嚣。
江浪背对着身后那片血腥的处决,微微闭上眼睛,仿佛是想要屏蔽那些声音。直到最后一声呜咽归于沉寂,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到苍穹正倚靠在身边的一块岩石上,冰蓝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谷底,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无认可,也无厌恶。
“令妹跟我提过翡翠湖的事,我也一直想找机会问你。”苍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当时,你在下令杀死那些降兵的时候,究竟是单纯的杀戮本能,还是……”
山风凛冽,带着新鲜的血腥味。
江浪沉默了片刻。谷道中,士兵们正沉默而高效地将一具具尸体拖到悬崖边,沉闷的坠落声断续传来。
“这不算什么。如果有必要,我还可以更残忍。为了我的亲人,我的伙伴,为了我身后那千千万万的子民……”
江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目光转而投向远方被夜幕笼罩的群山。
“或许终有一日,我会残忍到超出你们所有人想象的程度。”
他说完,以为会看到苍穹眼中的不认同,或至少是沉默。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苍穹缓缓露出一个近乎释然的浅浅微笑,带着一种看透般的了然。
“你还真是……越来越像令尊了。至少,在该仁慈时仁慈,该冷酷时冷酷这方面……很像。”
江浪扯了扯嘴角,这不是在回以笑容。
“父王教会了我,守护需要代价。但他没告诉我……有些代价,会大到什么程度。”
谷道已被清理干净。血迹被沙土粗略掩盖,武器也收集完毕,胡狼们的尸体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连带着他们的坐骑,还有那辆作为诱饵的物资车,也被一起推了下去毁尸灭迹。清理出足够骑兵通行的通道后,除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那几十条生命仿佛就从未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江浪不再多言,苍穹也默默走到自己的战马旁,利落地跃上马鞍。四百名骑兵再次化作一柄利刃,悄无声息地撕开夜幕,向着真狼大军空虚的后方,向着洛戛所在的大本营,向着那孤注一掷的赌局终点,疾驰而去。
身后,是空无一人的废弃营垒,是深崖下无人知晓的累累骸骨。
前方,是更深沉的黑暗,与注定更加惨烈的未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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