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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始料未及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班达罗格城外的主干道之上,叛军早前仓促竖起一排排削尖木桩,筑起连绵不绝的拒马防线。这本是他们用以围困王城、封锁外围的备用屏障,然而事到如今,却反过来成为了叛军可供倚仗的最后一道防线——甚至就连最后的这点作用都没能派上多少。

    粗制滥造的木桩拒马在灰狼军的攻势前形同虚设。洛波一马当先冲破箭雨,以沉重的铁锏奋力一挥,一大段木桩便已应声碎裂垮塌。而驻守在此的叛军们甚至还不如木桩有用,不出意外地又一次全面崩溃了。还没等灰狼们趁势一拥而入,追随金氅的班达尔们早已纷纷各自逃离岗位,慌不择路中要么被丢落满地的武器装备绊倒,要么被身后的战友粗暴推倒,趴倒在地挨上几百只脚的踩踏,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未响开,又很快被漫天嘈杂的混乱声响彻底吞没。

    叛军看似人数依旧众多,除却在城内街巷负隅顽抗的顽固之徒,后方营垒内依旧盘踞着数以千计的有生力量,若是他们下定决心死战到底,仍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威胁。可这支队伍里,大半都是修筑工事、运送粮草的后勤杂役,真正能上阵厮杀的战斗人员寥寥无几。眼下,就连久经战阵的正规军都被打得一败涂地,这群毫无战力的废柴自然更是不堪一击。灰狼们没有携带火箭,但突如其来的火势却已伴随着攻势与狼群一道席卷全场,确实令人颇为费解,不过在看到叛军伙夫们遗弃当场的烧火棍与灶台后,答案似乎也已经不言而喻。

    等到紫葡萄纵身穿过拒马破开的缺口后,眼前所呈现的景象或许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战斗”了。烈火顺着一座座营帐疯狂蔓延,连带着成片的密林一同燃起,几人方能合抱的参天古木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垂死呻吟。灰狼们分散为数支小队持续追剿残敌,震天杀声冲破漫天硝烟,势不可挡。迸射的火星中分明可见,面甲之下,每一只灰狼的眼眸都冷冽得胜似刀锋,仿佛所进行的不是战斗,而是一场迟到许久的复仇清算。

    浓烟滚滚的战场之上,随处可见一幕幕惨烈而又荒诞的乱象。数量远超灰狼几十倍的叛军全无战意,只顾着挥舞双臂仓皇逃命,眼底满是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有的甚至干脆抱头蜷缩在地,妄图以此躲过追杀。辎重营的骡马挣脱了缰绳,拖着燃烧火光的辎重车在营区内横冲直撞,将车内满载的金银物资散落一地,引得不少逃亡中的叛军争相疯抢,到头来不是被受惊的牲畜撞倒在地,就是贪恋财物无心逃窜,最终怀揣着心满意足,主动向追赶过来的灰狼举手投降。

    这般猛兽碾压猎物的绝对压迫感,恰似从远古时代开始与生俱来的食物链宿命。事实上,早在四百多年前的红原野一役,当虎族一代雄主拉贾可汗统率数千虎豹精骑赫然直插战场后方之际,整整十多万鹿族、羚族、野牛、岩羊等食草动物联军便是如此彻底的一发不可收拾,就连身为联军总指挥的羚王克拉格,也被科尔沁王朝最后一任统治者、被后世称誉为“战神之子”的狼王托伦刺杀于万军之中。经此一役,诸多食草动物政权接连覆灭,由此奠定了保护区后世长达数百年的政治格局。她儿时翻阅此段历史,曾无数次遐想在虎豹豺狼狮熊狐猫等精兵猛将的猛烈攻势下,十多万食草动物全面崩溃的场面究竟会是怎样的壮观宏伟,然而直至目睹眼前的一切,她终究还是感慨于自己往日的想象仍然太过保守。

    当然,除了感慨,她更清楚眼下最为要紧的是什么。

    战场局势太过混乱,各方队伍早已打乱建制,难以分清统属。她只能远远朝着十余米之外那个一身银辉、最为醒目的身影高声呼喊道:“白子,叛军已然溃败,不必一味冲杀屠戮!你见到洛波他们,务必转告提醒大家,以震慑劝降为主,切莫无谓厮杀,以免再徒增伤亡!”

    “明白!”布兰卡正在收拾一名背靠营房废墟的叛军士兵,六尺来长的银枪在她手中灵动,寒光闪烁令人胆寒,一声未落,染血的枪尖已扯着肠子从班达尔后背穿出。干脆利落结束战斗,小白狼还没来得及拔出武器,却又注意到了紫葡萄与大家截然相反的前进方向,于是连忙出声提醒道:“姐,你往哪儿去?那边全是烧着了的营帐,吗喽们早跑光了呀!”

    “嗯哼,多谢提醒。”紫葡萄微微转头,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擒贼先擒王,别忘了,金猊叛党的最后一条漏网之鱼还在等着我去逮呢。”

    燃烧的梁柱轰然坠落,将三丈多高的烈焰帷幕短暂撕开一道缝隙,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却丝毫乱不了她的身形。她侧身轻松避开飞溅的火星,透过燃烧殆尽的营帐分明可见,百步之外,通往叛军主帐的道路在火海深处若隐若现。

    “啊?你一个人?!”布兰卡将靴底碾向某个躺地上装死的叛军,腥热的吗喽鲜血喷吐在斗篷上,又在转瞬间被高温蒸腾为褐色的雾,“太危险了吧!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了,人手本就紧缺,这里的战斗还离不开你们。再说了,功劳也不能全让你们占光了,若是两手空空从战场归来,免不了要被老漂亮还有他小弟笑话呢。”

    “可是,姐……”

    布兰卡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还没等来得及迈开腿,支撑营房的梁架终于轰然倒塌,小白狼的身影随即被骤然掀起的烈焰完全隔绝在外。

    到底是无路可退了。紫葡萄不由得苦笑一声,不再迟疑,旋即化为狼形,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营帐火区。凭着先前与番茄突围时残留的记忆辨识方向,她将自己化作一道深紫色的迅猛疾风,沿着心中绘制的路线,径直朝远离前线战场的大营最深处猛冲而去。

    金氅,是么……尽管一直以来始终只闻其名,可只要一想起这个名字,她还是难以抑制胸中骤起的无名之火,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忍不住恨到牙痒痒。

    一路躲避不时倒塌的残垣断壁,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张自己脑补出来的金氅丑陋嘴脸。呵呵,听说你处心积虑谋划许久,一心想要挖走我的心脏,去完成什么活体献祭的封建迷信?算盘确实打得无比精妙,可若是我再一次主动送上门来,不知此刻的你是否还有胆子伸手来接呢?

    狼若回头,必有缘由。

    不是报恩,就是报仇。

    ……

    肃清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叛军亲卫,就势踏过一片泛着黑耀的焦土,她驻足观望了许久,终于勉强确认自己没有来错地方。

    这里早已看不出半点应有的气象,那座在记忆中鹤立鸡群、象征叛军指挥核心中枢的华丽帆帐,如今仅剩一副骨架,只能通过残存的断壁残垣勉强勾勒出先前的轮廓。烧融的帆布与炭化的木梁纠缠在一起,化作一地琉璃状的尖锐废渣,在硝烟弥漫的昏暗阳光下,折射出万千道扭曲的鬼影。

    看起来,这里处处皆是剧烈爆炸过后的惨烈痕迹,而且她也确实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焦糊味,只是除此以外,似乎还隐隐萦绕着某种熟悉而诡异的甜腻气息,令她不由得眉梢微蹙,心底隐隐生出不安——直觉告诉她,事情或许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这般简单。

    她重新化为人形,穿过那扇早已不存在的帘门,走进原本应属于主厅的位置。

    大半的天花板完全消失了,正对门口的玄铁雕花帅椅满目疮痍,好似被凶兽肆意啃噬过一般,碳化的断裂面呈现着不同寻常的蜂窝状结构——这绝非火焰炙烤所能造成的形态。椅背上残留着半面班达尔旗帜,乍看像是被气浪撕成了焦黑卷曲的缕缕碎絮,剩余部分则颇为诡异地凝固在空中,依旧维持着迎风飘扬的姿态。同样难以解释的还有帅椅旁的青铜灯柱,上半截保持着熔化的滴坠状,下半截却分明覆盖着厚厚的白霜,仿佛是有两股截然相反的能量曾在此处交汇,达成了某种属于毁灭的完美平衡。

    她的视线继续顺着灯柱向左偏转。足足一丈多高的橡木支柱呈放射状歪斜倒塌,柱体表面遍布鱼鳞状皲裂,当她尝试着以指节轻敲时,裂纹深处竟渗出了漆黑的焦炭碎渣,还夹杂着类似婴儿啼哭的嗡鸣,不由得令人听得有些心头发麻。她下意识向后倒退两步,脚底却与焦土摩擦出细密的火花,低头看去,只见堆积的帐幔碎片之下,某种规律的纹路清晰可见——以她的立身之处为中心,一道道螺旋齿轮状的灼痕深深烙进地面,规整的纹路向外辐射蔓延,每条凹槽里都沉淀着褪了色的渣滓,恰与残存的营帐轮廓大致重合。

    再一次深呼吸,任由那缕诡异甜腻气息在胸腔流转,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以赤裸的脚底迅速拂过尚存余温的焦土。深褐的土壤呈现着琉璃熔凝般的质感,细碎晶渣刺得脚心旧伤阵阵刺痛,同时还有附带一阵油然而生的寒意——她清晰察觉到了体内魔力流失的动向。

    果然,是他……过往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面色惨白的“大灰”、车厢内与她对峙的“犬族使者”,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再次完美重叠。

    看来,你是先走一步了吧,魔尊大人。向来擅长利用他人、借力布局,等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便像对待垃圾一样毫不留情地彻底抛弃,这确实是你的作风。既然如此,这是否同时意味着——就连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轮的阴谋算计终究还是功亏一篑了?

    然而随着一股突如其来的空气流通,吹动风衣裙摆翻飞,她不得不再次绷紧全身肌肉。帅椅后的细微动静虽然微弱,但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间无意更显突兀。抬手挑开面前垂落的织锦残片,她终于看到了躲藏其后的声音来源——

    一只雄性班达尔,正抱着脑袋蜷缩在地,浑身上下止不住瑟瑟发抖。根据毛发颜色,不难判断其品种为金丝猴,但他此刻的模样却只能用“凄惨”来形容。衣物与皮毛残破不全,活脱脱像条被剥了半边鳞片的死鱼,裸露的皮肤上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在阴影中泛着幽幽磷火般的微光,很明显不是血。

    平日里身居幕后、执掌全军大权,素来高高在上的叛军主帅金氅,此刻竟是这般落魄的模样,强烈的反差着实令她有些大跌眼镜。

    或许是掀起织锦时带动的空气让他感到了寒冷,在她靠近的瞬间,金氅缓缓抬起了头颅,脖颈转动之间传来阵阵骨骼错位的脆响,森白的牙齿不停磕碰,发出刺耳的颤音。让她有些毛骨悚然的是,金氅的整张面孔竟如同被手揉捏过的陶土,不仅脸色惨淡至极,五官也因痛苦而严重扭曲,左眼勉强还能看清萎缩黯淡的瞳孔,裂成多瓣的右眼却已溢满浓水,像是流淌着砂砾的漩涡。极致的痛苦折磨早已磨平了所有戾气,在视觉尽失的情况下,他只能徒劳伸手去胡乱抓挠身旁断木,嘴唇不停哆嗦,挤出断断续续的嘶哑哀求:“别……别再来了……我撑不住了,真的受不了了……它们在咬我,在肚子里,咬啊咬啊咬,一直在咬……救救我,好疼,好疼啊……我,我不想死啊……”

    实在难以想象,究竟是受到怎样的折磨,才能让高高在上的他成为眼下这般狼狈的模样。纵然恨意未消,可她仍然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怜悯。

    “放心,这里不会再有人伤害你。”她听着自己平静而淡然的声音,同时又惊讶于这不是面对敌人时该有的样子,“你就是金氅了,对吗?”

    “对,我就是金氅。”出乎意料,他竟然没有认出她——又或者说,此时的他已经认不出任何人了——“行行好,让它们停下来吧,不要再咬我了……我真的已经受不了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金氅猛地侧身抱住那根半熔半霜的青铜灯柱,浑身骨骼在扭曲中格格作响,时而以头猛撞灯柱,时而仰面朝天嘶吼哀嚎。直到这时她才看清,金氅的腹部凝结着一串串葡萄状的诡异肉瘤,裂口处不停流淌着粘稠怪异的液体,疙疙瘩瘩、似血非血,与他体表蔓延的漆黑纹路紧紧相连。更让她愈发感到恶心的是,那些瘤子还在随着他呼吸的节奏缓缓蠕动,像是一块块有生命的寄生物,不断蚕食着周围尚且完好的皮肉,过程令人无比作呕。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既深知剧痛的煎熬,又何曾怜悯过那些被你肆意屠戮、枉送性命的无辜军民?”紫葡萄强忍胃中翻涌的生理不适,紧蹙着眉头继续沉声问道:“究竟是谁,把你弄成了这副模样?”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个一天到晚藏在影子里的家伙……不,不只有他!叔父大人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金氅用腐烂见骨的右手疯狂抓挠胸口,似乎恨不得将那些诡异的纹路连皮带肉撕扯下来,“啊米诺斯!要不是老糊涂蛋鬼迷心窍,又岂会让那家伙钻了空子,害得老子也得跟着忙前忙后,不光啥好处都没捞着,还落到了这般下场!叔父大人该死!那家伙该死!路易王该死!元宵和斑狄该死!还有那些保护区来的搅屎棍,全都通通该死该死该死……呜呜呜,好疼好疼,别再咬了别再咬了别再咬了……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吧,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不要再咬我了……”

    金氅不断抽搐着手脚,还胡乱伸手去拽她的衣服,残破的指尖在裙摆上留下斑驳污痕,很明显已经彻底神志不清了,根本不能再指望套出多少有用的情报。她有些情不自禁地心生厌恶,抬脚欲踹,冰冷的杀意也在胸中反复翻涌——对于这种作恶多端的家伙,她当然有一百个、一千个理由将他就地正法。从常洛边境到班达罗格,脚下这片残酷的战场便是血淋淋的铁证,她没有资格替所有死于其间的无辜生灵饶恕这份罪孽。并且客观而言,金氅早已被体内异变折磨得痛苦不堪,从某种意义上讲,她甚至是在帮助他从无尽的煎熬中彻底解脱,于情于理,都不该留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杀了他,为所有死去的无辜生灵报仇,这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理由了。

    然而,她紧攥着的拳头,终于还是缓缓松开了。

    金氅纵使罪大恶极,但他终究还是班达尔的子民,理所应当属于班达尔·洛格的内政,究竟如何将其处置,自然仍需交由路易王自行定夺。她是狼女王,来自保护区的外人,不是吗喽们的法官。擅自处决金氅固然可解一时之恨,但没有程序的正义从来不应该称为“正义”,只会给潜在的敌人落下无尽的口舌与把柄,她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对这个道理当然再明白不过。更何况,她的所作所为也不只代表她自己的立场,更关乎着保护区与班达尔·洛格今后的政治外交格局,与之相比,私人恩怨理应暂且搁置。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两方重修旧好的未来,她必须无条件克制。

    今日的这份退让,绝不是圣母心泛滥的心慈手软,而是身处国际政治的博弈之中,抉择出最恪守分寸的一步落棋。她终于以此说服了自己。

    “别害怕,我不是来害你的。”她朝他缓缓伸出了手,“跟我走吧,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再有人伤害到你。”

    金氅又一次抬起了头,黯淡的眼底骤然燃起一线希望,“真……真的吗?”

    “是真的,我向你保证。”尽管明知对方的年龄差不多快是自己的两倍,她却不得不挤出一抹违心的浅笑,继续以照顾任性小弟弟般的口吻柔声安慰道:“不过在此之前,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你的不少部下仍然在城内外各处负隅顽抗,不仅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一路的兵荒马乱也很难确保安全。不过既然你是他们的主帅,只要你一声令下,让他们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我愿意!我全都愿意!”不等她说完,金氅便已急不可耐地从衣兜中摸出调兵玉符,径直丢到她的手中,“根本不需要本将军亲自出面,手执此物即可号令全军,所有吗喽都会听从你的调遣!”

    “行,那就完全没问题了。”她瞥了眼沾满凝固血污的玉符,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将它揣进了口袋,以便再次空出右手向金氅伸出,“战争已经结束了,一直待在这里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内城王宫虽然历经围攻,却也是当前最为安全的地方,我带你去那里吧。回去的路上,或许会有很多人想要诅咒你、辱骂你,甚至是直接动手攻击你,但我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有一息尚存,就一定要将你完好无损地送回王宫……”

    金氅满心欢喜,黯淡的左眼里重新燃起希望,歪斜的嘴角也渗出呵呵的傻笑:“好,好啊,太好了……我相信你!”他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举起右爪,摸索着朝她隔空伸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切都如此顺利,直到——紫葡萄补上了后半句。

    “……等回到王宫后,将你交由路易王陛下处置。对于你的一切罪责,她自然会做出最公平、最公正的审判。”

    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当场劈中,金氅的右手猛地顿在了半空,脸上所有的惊喜瞬间冻结,很快又转化为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你说什么?交给路易王处置?不!绝对不要!”金氅的情绪再度失控,他像是一条突然被烙铁烫到的野狗,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瞪眼发出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尖叫:“我没有错!全部都是他们让我做的!我只是个受害者!我不要审判,我不要接受审判啊!你不能带我去!不能带我去……”

    他疯狂摇头,身体也又一次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双手胡乱挥舞,似乎是想要驱散这可怕的命运。见他如此冥顽不灵,紫葡萄也不得不放弃了好言相劝的打算,伸手一把扣住对方的右腕,准备强行将其带走,“你这家伙,能不能像个男子汉一样敢作敢当?做了错事本就应该接受惩罚,你究竟是对是错、是善是恶,你家大王了解详情后自有定夺。我奉劝你,现在最好老实点,这对你我都好,否则的话……”

    然而,就在肢体接触的刹那——

    “不——!不要碰我!!!”

    金氅骤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几乎与此同时,他挥舞的左臂带起一股腥风。一股凛冽寒意骤然从身侧袭来,久经沙场的战斗本能驱使她瞬间闪身躲避,但半边刘海还是被削到了。伴随着断裂的发丝随风四散,一道无形凌厉的气旋擦着她的脸颊呼啸而过,径直将后方十余米外的残余书架轰然击碎,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脚面上,紫葡萄忍不住攥紧了右手,却忽然惊骇地发现,手头牵扯的分量一下子轻了许多——此刻握在她手里的,竟然只剩下金氅的半条断臂了。

    几步开外,金氅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紫葡萄,又低头看着自己齐肘而断的右臂,脸上浮现出极其惊诧的神情。右臂的断肢没有流血,只有泛着冷辉的粘稠黑色絮状物在不断涌动,而完好的左臂却已膨胀到原先的三倍粗壮度,蛰伏于体表的暗影纹路无声流淌,有如沸腾翻涌的漆黑岩浆。在将视线从左臂与断肢间往返数次后,金氅忽然恍然大悟般张圆了嘴,竟又发出了癫狂的大笑:“原来如此,得把能量集中到一起才能打出去,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嘛……哈哈哈哈哈哈!本将军真是个天才!天才啊——!”

    “他到底都对你做了些什么?”在意识到不可能再靠交涉解决问题后,她随手丢开手中残肢,一口气将周身魔力尽数奔腾释放,凛冽风势席卷四方,做好迎战的准备。

    “啊哈,不好意思,差点忘了你还在呢,呵呵呵……”金氅稍稍一歪脑袋,森然恐怖的笑声中混杂着酷似金属摩擦的质感,“老实说吧,当时他做了些什么,本将军到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嘛,眼下我能对你做些什么,本将军倒是一清二楚呢……”

    话音落下,黑雾从断肢创口汹涌翻涌,粘稠如煮沸的沥青,转瞬间便又重塑出一条更为粗壮畸形的右臂。几乎与此同时,同样的异变还发生在其他身体部位。全身皮肉疯狂蠕动,塌陷的胸腔急剧扩张,骨刺撑破体表向外生长,形成狰狞的轮廓,皮肤与体毛像燃烧的羊皮纸般卷曲剥落,新生肉块裹挟着黑色的粘液填充其间,又迅速覆盖上一层透不出任何光线的漆黑结晶。原本佝偻的脊椎与肢骨争先恐后延展增生,各处关节纷纷为此进行脱臼式适应,身形节节拔高,两腿膝盖更是干脆反向弯折,形成了酷似兽脚类恐龙的直立姿态。

    短短半分钟的时间,之前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败军之将已经看不出昔日的原型,转而化作了一尊通体覆满漆黑结晶的诡异巨影。他与原先的身形大相径庭,身材更是极不成比例,简直像是从头到脚被硬生生拽长了一般,脚踏大地仰天怒吼,整片废墟仿佛都为此深深震颤。

    “哈哈哈哈!不错,真不错!”不仅身体与面孔面目全非,就连原先嘶哑的嗓音也转化成裹挟着颤音的咆哮。在俯首欣赏一阵自己充满爆炸性力量的全新身姿后,金氅忍不住以双拳拍打起自带皮内成骨的胸腔,同时发出得意的狂笑:“真嗨真嗨!这才对味了嘛!啊米诺斯!本将军确实没看错你呀,魔尊大人,这天下第一的宝具果然是好东西!再搭配本将军这颗天才的头脑,那就是——我已登神!!从今往后,天下无敌!!!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就得意忘形,未免还太早了吧!”

    时不我待,紫葡萄不再犹豫。几乎与对方异变的全过程同步,体内魔力化作龙卷风般的气流环绕周身。伴随着她的一声清叱,手指间隙迸发出风元素的尖啸,地上的碎石被卷入其中,气流尖啸着不断收缩,瞬间形成了一个直径丈余的透明风牢。这是她最强的临场控制技能,以千倍的超高大气压强从各个方向碾压敌人,不仅足以限制敌方行动,甚至还直接碾碎骨骼、内脏,无论是压制力还是功率均远超先前维迦破位战时她所施展的战技,再加上她此次凝聚的魔力十分充分,蓄能时间又格外充足,她当然没有理由相信自己会失手。

    四面八方袭来的狂暴气流铺天盖地,重重压制之下,金氅根本毫无任何反抗之力,只能嗷嗷狂叫着束手就擒——在她看来,这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后续走向。

    然而,现实给予她脆弱的傲慢沉重一击。

    “就这?!”

    风场的核心,传出了金氅不屑的冷哼。那足以压扁钢铁的超高大气压强竟对他毫无作用,他甚至还有余力不断活动着手指,“你不会以为,这种程度的攻击就能伤着本将军吧?”

    “你说什……”

    “真没意思。得了,本将军不跟你玩了。”

    金氅仅仅只是漫不经心地挥出一拳,周身风场便已像玻璃一样碎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气流阻碍的回音尚未消散,第二次冲击却又接踵而至,飞舞中的真空风刃纷纷瓦解为散落的风元素因子——她向来引以为豪的战技,就这么遭到了最暴戾的破解。

    被击碎的术式残光迷离了视野,紫葡萄心神巨震,不禁踉跄退后数步。但还未等她重新站稳脚跟,瞳孔深处却又倒映出清晰的突进轨迹——第三轮冲击与金氅本尊一并袭来,狰狞的身体轮廓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便已直扑面前。

    来不及再展开风场防御了——这是金氅两只巨拳近在咫尺之际,她在绝望中得出的最后结论。

    轰!

    空气的碎裂声与骨骼的闷响同时炸开,嘴角溢出的鲜血洒出一连串细碎的赤玛瑙,从视网膜上折射为无数个扭曲的红日——下一秒,紫葡萄纤瘦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碎了最后半边焦黑的帐篷支架。大帐残存的天花板崩塌了,断裂的横梁与帆布劈头盖脸砸下,一口气将她彻底掩埋于其间,意识与记忆同时涣散,最终任由废墟阴影降下落幕的帷罩。

    “这就完了?真没意思!”金氅慢悠悠地上前几步,居高临下俯视着掩埋在废墟间昏迷不醒的苍白小脸,很是无趣地撇了撇嘴:“狼崽子胸小小的,说话吊吊的,打飞出去又是轻飘飘的。早知道这么不禁打,就不该跟你浪费这么多时间。唉,算了算了,本将军好人做到底,索性先送你一程了事……”

    岂料,紧握虚空的爪掌正欲凝聚黑雾,一阵浑厚的呐喊又骤然穿透不远处的硝烟:“想动老姐?先过我们这一关!”

    声落之时,洛波的身影当即撕裂烟幕,铁锏的挥斩轨迹刁钻如蟒,重重砸在金氅暴露在结晶防护外的腿弯处,糜烂的体表登时蒸起一团漆黑的血雾。金氅痛苦的嘶吼直震得空气战栗,身体条件反射般调转方向,可他刚一回头,另一道凌厉的攻势便已深深扎进了后腰——营垒的断墙边,不知何时又窜出了布兰卡的银枪,给予他干脆利落的一记背刺。

    “开车时要随时注意后视镜哦,金氅先生!”一击得手,布兰卡立刻抽枪后撤,她的闪避实在过于迅速,以至于金氅盛怒之下挥舞的拳头尽数打了个空。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随着金氅的掉头,正面的洛波又一次抡起了铁锏,与布兰卡一前一后双向夹击,死死纠缠住愈发癫狂的金氅,不给他任何额外出手的机会。

    “呜呼,好险好险,总算赶上了!”

    趁着金氅被牵制在原地的空档,灰满趁机突入废墟,俯身确认紫葡萄的生命体征,“还有呼吸,她没什么大碍,只是暂时受创昏厥。”灰满悄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略显责备地吐槽道:“白子你也是,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陛下的去向?她若非一个人孤身赴险,又怎会深陷如此危局!”

    “啊呀呀,不好意思嘛灰满兄。”布兰卡再次发起突进,枪尖好似长蛇吐信,专攻金氅关节处的薄弱要害,“之前追吗喽追得太上头,一不小心就给忘了,见谅见谅啊。刚才不是看你们也都追得很起劲嘛……总之,下次一定多注意哈,多注意。”

    “拜托,你还指望着有下次啊?我可不想再陪你这么提心吊胆了!”灰满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奋力掀开沉重的断木残骸。他只有一只完好的手,本以为会相当困难,谁知暗影腐蚀过的木料异常酥脆,木屑混着泥浆簌簌落下,他没费多大劲便顺利将紫葡萄从瓦砾中抱出,“你俩切莫恋战,速速脱身,掩护我和陛下先行撤离,稍后再做打算!”

    “我当然知道了,要不然,你真指望我俩能收拾掉这家伙啊……”

    洛波的苦笑并非故意装腔作态,毕竟经由这几轮的交锋下来,他也已经发现了某个令人绝望的事实——无论自己多少次攻击得手,经由腐败肉块与漆黑泥泞的不断涌现,金氅体表那些骇人的伤痕总能不断愈合,所有的伤害都仿佛掷入深井中的小石子,除了些许的波澜以外,再激不起任何有效的回响。换而言之,对方可以承受几百次、几千次的失误,可他和布兰卡却没有一次可供失误的容错。趁着局势尚未被拖入对拼体力的消耗战,及时脱身撤离战场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还没等洛波和另一边的布兰卡对上眼神,金氅的吼声再次裹着雾气冲透耳膜:“想走?门儿都没有!”

    眼见面前两只灰狼已成后撤之势,金氅当即以脚爪猛踩地面,缠绕黑雾的足印在地面硬生生蚀出冒泡的凹坑。以此为中心,突如其来的环形冲击波席卷全场,地表如同巨兽的脊背般皲裂翻起。“不好,注意躲避!”灰满只来得嘶吼一声,立刻扑倒在紫葡萄身上掩护,裸露在外的臂膀瞬间被气浪撕开道道血痕。距离金氅更近的洛波和布兰卡更是被一口气掀飞到半空,随即一左一右摔在了灰满的身旁。

    远远欣赏着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狼崽子们,金氅迈开畸变的脚爪步步逼近,眼神冰冷而狠厉,同时微笑着将自己的下颌骨撕裂到耳畔,以便完整露出如黑洞般深不见底的咽喉,“以蝼蚁之身妄图挑战神明,这就是你们可笑的垂死挣扎?呵呵,真是有够愚蠢搞笑的。”

    “休想……伤害她……”

    尽管已被震出强烈的内伤,洛波却仍旧顽强地以武器支撑地面,另一边的布兰卡也咬紧牙关张开双臂,与灰满一起将紫葡萄挡在身后:

    “有什么本事,全都冲我们来!”

    “呦呵,狼崽子还挺犟,逞英雄讲义气?行,本将军成全你们!”

    金氅掌心凝聚的黑雾漩涡迅速成型,被压缩到极致的空气不断奏响毁灭的快意。可就在暗影能量从布兰卡虹膜中映出倒影的瞬间,金氅的整个右臂却突然接连爆出道道裂纹,凝聚到临界点的暗影能量剧烈波动,随即竟像是被无形巨口吞噬的蛇身一般,从臂膀末端渐次消失。

    在即将喷发的最后刹那,暗影能量戛然而止了。

    “什……么?!”

    金氅看起来反倒是比灰狼们更加困惑,他眯了眯眼睛,将脖颈以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径直扭转向后,鼻翼不断翕动,猛嗅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陌生气息——新的战斗,新的猎物。

    玛莎四姐妹所领导的一众王都守备军已从侧翼突破了营垒,尽管距离此处仍有数百米之遥,可刺头军们的喊杀声依旧突破了战场的层层硝烟,清晰传递到了这片充盈着不详氛围的暗影领域。

    “你们逃避,我征服!肘击、肘击、以雷霆击碎黑暗!哈哈哈哈哈,真没想到有朝一日,黑吗喽还能有机会肘击你们这群趾高气昂的金吗喽!”这标志性的爽朗笑声,自然属于猢猴营的布赖特了。

    “是啊是啊,俺也早看不惯这些家伙了!”紧随其后的,是来自大傻春的憨笑,“话又说回来,战皇伤残,三巨头彻底宣告退役,剩下像俺这样的货色又全都不值得一提。看来打完这仗以后,下一届的MBA总冠军和赛季最佳选手蝉联,又要非劳达您莫属咯!”

    “哈哈哈哈哈,大春你实在是太过恭维了,但是不要紧,黑吗喽就是有大大方方承认下来的底气!噶索尔、拜嫩姆,不要留情,跟着劳达一起向前肘,为路易王而战!”

    “一起冲!一起冲!为路易王而战!嗷嗷嗷嗷嗷嗷——!”

    “什么?路易王!!!”

    混沌的大脑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在这一瞬间,金氅颈侧尖刺状的鳞片突然全部竖立,漆黑纹路在体表结晶下爆发出熔岩般的光芒,周身的戾气也随之暴涨。他当即收回右臂,用腐烂的声带狠狠挤出低沉的嘶吼:“呵呵,差点都忘了,把本将军害到这种地步的罪魁祸首,不就是你这个该死的罗刹余孽么……”

    他再也无暇顾及身前的几只灰狼。脚爪猛踩之处,残破的衣摆从半空中划出硫磺燃烧的轨迹,黑雾在金氅身后拖出长长的黑色尾焰,声势骇人至极,带起一阵腥风血雨径直冲向战场深处。

    “就你,也想审判本将军?该到算总账的时候了!这次,一定要把你撕成碎片!哇哇哇哇哇——!!!”

    突进轨迹上的一整排巨木接连爆裂,飞溅的木芯尚未落地便已燃起青焰,尘埃飘扬满天,空留下废墟深处的三只灰狼面面相觑,完全被他忘在了脑后。

    望着金氅离去的背影,洛波难掩神情中的惊愕与诧异:“这就……完了?到底是啥情况?他就这么放过了我们?”

    “鬼晓得,说不准疯子也有克星。”布兰卡捂着胸口艰难起身,额头旁还在渗出丝丝鲜血。稍稍平复一阵,她又喘着粗气问道:“怎么说,我们还要继续追吗?”

    “当然要了,战斗还没结束呢。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灰满吐出一口血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他从怀中掏出一颗小巧的水晶,以手指将其捏碎于紫葡萄头顶上方,浅绿色的光粒如春雨般层层洒落,覆盖在她浑身上下的伤口处。低沉的吟唱声随即在废墟中轻轻响起,带着生命的律动,那是云尾线事先教给他的:

    “以四风为弦,借万木之息,恳请在此刻复苏神域,编织安抚创伤的尘羽……”

    ……

    金氅化作一道破空之影疾驰远去,那令人心颤的残像,清晰印在远视水晶莹润光滑的表面。

    “呼,万幸万幸,总算险险避开一劫……”看清狼伙伴们安然无恙,满心后怕的天罚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沁满冰凉的冷汗,仿佛他才是真正亲临战场后侥幸存活的当事人,而非留在后方关注战况的观察者,“金氅这家伙,真没想到他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可他为何突然掉头就跑?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吗?”

    “很遗憾,暂时无从得知。”手持魔石同步探查战局的云尾线轻轻摇头,面露无奈之色,“番茄大人的使魔仅能共享视野,无法收录声响,所以我们无从知晓狼女王与金氅之间发生过怎样的对话。但毋庸置疑,只要金氅隐患未除,这场叛乱便依旧算不上彻底平息。”

    “可恶啊,真是憋屈死!若是早知金氅还藏有如此后手,我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们一同出去参战的!可现在……”

    天罚下意识地又一次伸手抚向腰间,然而指尖所及之处,依旧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空气,满腔颓然之情不由得再次涌上心头。此番前来班达罗格,他是以和平交涉使者的身份参与全程,故而为表诚意,早已将瓦格哈尔留在常洛,交由蒙格等同伴代为看管。先前王宫政变的实战中便已然证明,失去专属本命武器的加持,他所能施展的战力恐怕都不及往日的一半,就连对上三巨头这种高级杂兵都颇为吃力。纵然其中也有他一心掩护莫格里,不得不在战斗中束手束脚的缘故,但他也并不愿将此作为遮掩自己实力不济的借口。

    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一个多钟头前,当众人整装奔赴战场、满心热血欢呼之际,紫葡萄却偏偏要将他独自留下的真正用意。只是身为彼此默契的盟友,狼女王不愿直言戳破他当下战力不足的窘境,所以搬出了那个绝对无法拒绝的理由,强行将他安稳留在了后方。那段温柔恳切的话语,似乎依旧清晰萦绕在他耳畔。

    “天罚兄,这一路走来,多谢你的倾力相助,若无你与云尾线小姐多方斡旋,如今的局势只怕愈发凶险难测。”

    天罚还记得彼时的画面。当听见紫葡萄在喊自己时,他条件反射般循声回首,看着她抬手轻拂耳畔垂发的身姿逆光而立,眼眸里漾着温润的笑意,澄澈的紫眸好似翻涌着琥珀般的流光,“我当然知晓,身为一名战士,被强行剥夺奔赴沙场、建功立业的权利是何等无礼的事情,可我依旧有一个冒昧的不情之请,还望你能够应允。”

    他当时只是一脸茫然,于是顺着紫葡萄的目光一起回转,望向班达尔王座所在的高台。再确认所有负伤的臣民皆已得到妥善安置后,莫格里这才准许御医上前,为自己处理伤口。纵使她竭尽全力,在众人面前勉力维持倔强的姿态,可当沾过酒精的药棉敷上胸前伤口时,那一声压抑不住的细碎闷哼还是清清楚楚传入了天罚耳中。他不忍再看,掩面回望之际,又恰好对上了紫葡萄向自己投来的视线。

    “金氅叛军孤注一掷、倾巢而出,此番出战凶险万分,为确保博得每一分的胜算,我们不得不抽调王宫内的绝大部分兵力。”不知不觉间,紫葡萄脸上的笑意早已尽数敛去,神色又一次变得凝重而肃穆,“既然路易王陛下全然信任我们,愿意将王城安危乃至江山社稷尽数托付,我们自然也定要护她周全,不能辜负这一份的信任。从这个角度来说,留守王宫、保护路易王的使命更比迎战叛军重要得多。天罚兄,你是我们当中与路易王相识最久、最为熟知她心意之人,当然也是留守护驾的最佳人选,所以……我可以将路易王陛下、将我们所有人的后背,全都拜托给你吗?”

    留在王宫、守护路易王?开什么玩笑!天罚当时就觉得这话听着格外别扭,眼下再一细细品味,心中更是不禁暗自苦笑。历经此前的政变风波,所有忠于金猊的主战派叛党早已被尽数肃清,就连那群跟随作乱的王都守备军也都被玛莎姐妹们整治得服服帖帖,王宫之内从此再无任何后顾之忧。就算是将绝大部分守军派往前线,但莫格里身旁不是还有尤因、阿噗等忠心耿耿的部下守护吗?再加上云尾线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少他一个剑齿虎根本无伤大雅。

    对于紫葡萄的真实用意,他在心里自然了然。她这般说辞不过只是贴心的托词,无非是看他如今身带伤势,又无趁手的武器傍身,实在不忍让他跟着一起身陷险境,甚至还更糟糕——她生怕他战力不足,成为拖累狼群的累赘,这才寻了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给足了他台阶下。

    纵然心中清楚一切缘由,但他终究还是无法狠心拒绝,只能满心不甘地应下了嘱托。然而如今战局再度陡生变数,他却只困在城楼之上遥遥观望,满腔热血无处挥洒,倘若能提前料到会有这万般煎熬,他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接受她这份提议?

    “该死的!他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我们却只能在此坐守干等,可不是叫人急死嘛!”远方战场经由魔道水晶的可视化呈现后,那片冲天而起的硝烟与血雾简直清晰得近乎残酷。天罚心中焦躁万分,忍不住将五指死死攥紧,深深嵌入花岗岩箭垛之中,碎石混着掌心血沫簌簌掉落,“依我看,事已至此,索性豁出去干了吧!冲出去拼死一战,哪怕战死沙场,也好过在此束手旁观!”

    噗通!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打断了天罚满腔激昂的心绪。他连忙回头,只见莫格里已从临时安置的王座上跌落在地,此刻正忍着浑身伤痛艰难挪动身体,朝着城门楼梯的方向奋力爬去。大猩猩尤因急忙上前,俯身想要将她重新搀扶起身,天罚见状也是大吃一惊,赶忙伸手摆出了劝阻的手势:“不是,大王,莫非您也想上战场?算了吧,就你这伤势,连战斗站不稳,真要出去了也派不上啥用场啊……这份心意在下心领了,但您小人家还是先哪里凉快哪里歇着吧。”

    “呵呵,我自己的身体情况怎么样,自然本王心中最清楚,但我更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你跟着狼女王他们一起白白送死……”莫格里倔强地推开尤因的搀扶,指尖用力抠住冰冷的砖石,在地面留下几道带血的划痕,却仍然咬牙沉声道:“所以说……事到如今,本王该把那个拿出来了……”

    啥?你还准备了其他底牌?!

    天罚尚且不明所以之际,旁边的尤因却已脸色一变,那张满是褶皱的大脸上写满了惊恐,“大王,您所说的,莫非是……先王留下的那个密室?”

    “正是。”莫格里停下了爬行的动作,并将额头重重抵在地面上,声音虚弱,却又无比坚定:“这是父王生前为我留下的最后王牌,他曾再三叮嘱我,非到生死存亡之际万万不可启用。如今局势危急,早已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与其日后再追悔莫及,不如趁此刻果断放手一搏……尤因,跟随本王,前去开启密室!”

    “遵命!只是……”尤因应声领命,转眼间却又面露难色。莫格里的伤势过重,实在行走不便,而那尊模拟巨猿形制的王座又实在过于笨重,先前耗费五六只大猩猩合力,才能勉强将其搬上城楼。如今禁卫军精锐又已尽数奔赴前线,仅凭他尤因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将其挪动分毫。

    “那个,天罚先生,您看哈……”万般无奈之下,憨厚的大猩猩只能放下身段,朝着素来不合的剑齿虎露出讨好的神色,“这王座实在太过沉重,仅凭在下一人着实无力搬动,所以您能不能出个手,帮忙搭一把……”

    天罚的回应,是朝他翻了个无语至极的白眼。

    “不是,老哥你脑子是真一根弦啊?难不成非得要把这么大的王座到处抬来抬去?不说别的,但凡半路上遇到什么狭窄的通道,你还能怎么样?把王座当场拆了,分批带过通道后再重新组装起来?不是我说,实在是蠢到家啦!”

    “那以您的意思,又该如何……”虽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可尤因仍然还是一副茫然的神情。

    “晕,都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天罚无奈地叹了口气,“得得得,还是让我来吧。”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走上前去,单膝俯身,左臂稳稳揽住莫格里的肩头,右手托住她的膝弯。莫格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轻呼,便已被他稳稳横抱而起。

    剑齿虎是个不明事理的大老粗,性子又格外直率粗犷。平日里朝夕相处的伙伴,皆是老漂亮、蒙格、疤鼻这般豪爽挚友,最为熟识的异性,也是如红这般猛劲更胜雄性的男人婆,从未有人教导过他,贸然与一国之君肢体接触实乃失礼之举,更无从知晓这般举动究竟额外暗藏着何等的别样情愫。在他眼中,这不过是最便捷、最稳妥的带人赶路方式,起码比起搬动沉重王座省事百倍。也难怪在对上尤因满脸错愕的神情后,天罚反倒是一脸茫然地主动问道:“咋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问题呀!”莫格里抢先一步开口应声,双臂下意识轻轻环住天罚的脖颈,脸上也不受控制地泛起层层红晕。她连忙侧过脸,将滚烫的面颊悄悄埋进他宽厚温热的肩头,遮掩住满心羞涩,“那个,既然你第一次来,如果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便由我为你指路好了……”

    “行,这样最好。”很可惜,粗线条的天罚全然未曾察觉到怀中少女的娇羞情态,他只是随口应声,随即转头郑重叮嘱身旁的小猞猁:“云尾线小姐,前线战场那边,就全权拜托你继续紧盯探查了!”

    “交给小女即可,天罚兄尽管放心前去便是。”云尾线虽忍俊不禁,却仍不忘微微屈膝,颔首应下。

    “有劳你了,我去去便回!”

    天罚匆匆点了点头,随即抱着莫格里大步转身,朝着楼梯方向快步奔去。尤因也连忙快步紧随其后,他一边小跑,一边暗自挠头,还不忘喃喃自语道:“真是怪了,所以究竟是因为我太蠢、太拘泥礼数,还是因为你们这群保护区人士向来行事这般不拘小节……又或者说,是我低估了某位先生的不要脸程度……”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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