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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千钧一发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将时间回溯到三个钟头之前。

    毫无预兆的剧烈震颤,整节车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紧紧攥住、摇晃,紧接着又是一记刺耳的急刹。车身受惯性猛地前倾颠簸,电光火石之间,本已被绳索捆缚到麻木的手腕骤然传来一阵久违的钻心剧痛。

    原本昏沉欲睡的她浑身一颤,眼底混沌的迷茫瞬间消散无踪。头皮上传来一缕奇异的酥麻轻痒,像是有什么微小之物正轻轻拂过发丝,她只当是困顿间磕碰产生的错觉。毕竟身处这般压抑诡异的桎梏之中,感官本就容易错乱失真。

    过去的数个钟头里,车厢在崎岖难行的道路上一路狂奔,颠簸摇晃如脱缰失控的野兽。她被牢牢禁锢在座椅上,浑身上下无法舒展分毫,绳索又紧勒皮肤,早已磨得又烫又疼,仿佛整个人被架在炭火上反复炙烤,身心俱疲,却偏偏无法奢求入眠,只能困在半梦半醒之间苦苦煎熬。意识被一层浓稠的迷雾笼罩,浑浑噩噩间根本无从知晓车辆骤然停驻的缘由,不过根据车厢木板缝隙间透入的几缕晨光,隐约可以判断此刻天已大亮。

    只可惜,熹微的晨光依旧驱不散车厢内沉沉的阴郁。眼下的处境,比起昨夜最绝望之时也并未有半分好转。她下意识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唇瓣,舌尖萦绕着汗水浸透的咸腥涩味,同时将目光不动声色地流转,悄然打量周身的境况。

    墙上两盏油灯已然灭去一盏,仅剩的那盏也将近燃尽,昏黄的火光摇曳不定,勉强勾勒出车厢内模糊的轮廓。角落阴影交织重叠,浓稠得宛若实质,沉甸甸的窒息感扑面而来,比她记忆中愈发闭塞、愈发压抑。木箱杂物堆砌的高度凭空多出近三分之一,并且在一路颠簸下已散乱大半,皮甲、短剑、箭矢等军械掉落满地,再无一寸干净的落脚之地。箱顶上,早已眼熟的元宵与斑狄正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比起昨夜,他们明显收敛了许多,与郁闷神情同样清晰的鞋印在脸上格外刺眼,似乎暗示了部分原因。即便时不时偷瞄她凌乱的衣衫与裸露的腿脚,他们也终究忌惮着什么,自觉与她保持着两米以上的距离。这,算是眼下唯一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啥子哦,那些笨吗喽怎么赶车的,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刚才的急刹之下,元宵不慎撞到了车厢壁,眼下正捂着脑门龇牙咧嘴。他跳回地面,悻悻走向车门探出头观望片刻,又折返回来,对着斑狄耸肩抱怨道:“已经到班达罗格城外的警戒哨寨了。看样子战况进展一切顺利,王都那边正打得热火朝天呢!大部队都已经奔赴前线了,留在这里的就只剩一帮搭建临时营房的伙头兵,至于金氅……那家伙,估计还在半路上磨蹭着吧!”

    斑狄闻言,顿时浮现满脸不耐,忍不住低声咒骂道:“妈了个巴子的,金氅那厮倒是挺会享福,走到哪儿都不忘记亏待自己,不光赶路不急不慌,就连连临时落脚的营房都得要人提前打理好。哪像俺们这群跑腿的大头兵,奔波了一整晚,却连口热饭都捞不着,俺这会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上你个狗屁早八!”

    不知为何,自打昨晚从外面回来以后,这两只班达尔对金氅的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先前的毕恭毕敬变成了如今的满口怨言,张口闭口间,有关金氅的话题尽是祖坟的秘密、父母的踪迹、脑部疾病的揭秘、孤儿身份的来历。想来是私下打小报告并未得到想要的结果,心底不由得积了满腹怨气吧。

    她对班达尔们的内部嫌隙毫无兴趣,只是默默捕捉着对话里的关键情报,心头也不由得疑窦丛生——班达罗格?他们绕了一大圈,竟然又把自己带回了班达罗格?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金氅麾下西征军明明在一路向西挺进,意图从维迦方向截断常洛联军的后路,为何眼下却又突然连夜急行军,毫无征兆的折返回大后方的班达罗格?更诡异的是他们口中的“前线”一词,究竟是面临怎样的危机,才能让作为首都的班达罗格沦为前线主战场,甚至就连远在西线的西征军都要仓促回援?

    她迅速在心底推演着局势。班达尔·洛格在外交上四面楚歌、八面风雨确是事实,可无论是先前在维迦之战中蒙受惨败的犬族自治领,亦或是新近占据常洛之地、却又因为自己的意外被俘而不得不陷入被动的狮狼联军,都不大可能在这种节骨眼上贸然挑生事端。如此一来,祸乱的根源就只能出在班达尔们自己身上了……

    班达罗格城内,正进行着一起由军事政变引发的叛乱——她找出了唯一能够说服自己的可能性。

    结合西征军反常的行军轨迹,再看眼前元宵、斑狄悠哉散漫的模样,她有理由相信,金氅阵营所扮演的并不是什么光彩的角色,甚至极有可能就是此次叛乱的始作俑者。并且从他们交谈间轻松随意的语气也不难听出,交战双方的力量对比相当悬殊,以至于叛军攻势一路摧枯拉朽,堪称碾压性的绝对优势。

    至于他们反叛的目标,毋庸置疑,只能是他们班达尔子民口中的那位路易王陛下了。

    敌人自乱阵脚、内斗分裂,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她心头却没有半分欣喜。说到底,班达尔内部的争权夺利与她本无干系,她此刻唯一牵挂的,就只有布兰卡等伙伴的安危。既然他们并未与她在一起,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身处战火纷飞的班达罗格城内,凶多吉少,只怕情况不容乐观。抛开同伴的因素不谈,就算单从感性的本心出发,她也仍然忍不住对守军心生恻隐。这不仅仅是出自她身为一国女王而本能反感叛乱者的基本立场,更重要的是,她虽不知路易王有多好、多无辜,可唯一能够确认的,就只有金氅究竟有多坏、多变态——世间坏人虽多,可像他这种妄图搞活体献祭、开时代倒车的疯狂奇葩,哪怕在坏人里也绝对算是坏到凤毛麟角的程度。

    完整的来龙去脉已然在心底梳理清晰,破局的思绪也正有条不紊地向前进展,但想要从问题中脱身而出,最迫切的难题便只有——

    尽快恢复自身的自由。

    她暗暗运力挣动手腕,然而经由魔抗材质加持的石棉绳纹丝不动,仍然未见任何松弛的迹象,仅凭自身根本无法挣脱。脚边倒是散落着不少倾覆木箱掉落的刀剑利器,本可用来割断绳索,可她被牢牢捆在座椅上,手脚无法挪动分毫,虽近在咫尺,却形同天涯。她也曾闪过念头,或许可以向眼前两只班达尔假意示弱,以解手为由央求松绑片刻?更别了吧!就凭这两位色痞的德行,她哪怕再重来一万次,也断不可能如此自讨屈辱。

    一个个备选方案接连被否决,时间却始终在一点一点不断流逝。局势已然愈发紧迫,容不得半点拖延。

    思绪纷乱间,她只觉头皮那缕奇异的酥痒感愈发清晰,仿佛一缕无形丝线在发丝间游走,细微触感如电流轻拂神经,尽管微不足道,却又真切得不似幻觉。不同于绳索勒缚的酸麻胀痛,这缕触感莫名来得安心、来得舒缓,悄然抚平了她心底大半的焦躁慌乱。

    静下心来,经由片刻的冷静等待,她将目光落在额前凌乱垂挂的刘海间,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只小巧的萤火虫,正攀附在她的发丝之上。它仅有半个指甲盖大小,透明羽翼轻轻扇动,如提着一盏微光小灯笼,在昏暗里忽明忽暗。与众不同的是,这只萤火虫腹部流转的并非寻常萤火的冷白,而是一抹温润耀眼的赤红色微光。

    刹那间,她豁然顿悟,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转机,已然近在眼前。

    当然了,同处一室的元宵与斑狄可察觉不到她心境的剧变。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几句后,这哥俩儿不约而同地又将目光黏在了她身上,眼神透着毫不掩饰的猥琐与饥渴。

    “对了,俺刚才出去张望,好像没见到那个家伙……想必是跟着金氅将军一起,还在往这边赶吧?”元宵的语气带着几分忌惮,并且刻意含糊了称谓,却难掩心底的忌惮,似乎不难猜出“那个家伙”究竟具体指谁。

    “嘁,就他?有什么好嚣张的!一个外人罢了,还不是靠着金猊叔侄为他撑腰,也好意思自称什么‘魔尊大人’?真是恬不知耻!”斑狄满脸愤愤不忿,“真不知道他是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能让一众大领导对他言听计从。反正离了金氅那厮,俺们班达尔还有谁把他当小孩啊!”

    “可不是嘛!班达尔自家的事,怎么着也轮不上一个外人指手画脚!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他请来的客人’,真是叫人笑掉大牙!擒拿狼崽子,不都是俺们班达尔的功劳吗?他又出了什么力气,凭什么抢功装腔作势?光顾着拿鸡毛当令箭了!俺把话撂在这里,下次他再敢摆架子,俺可绝不惯着他嘞!”

    两只班达尔越说越激动,满是愤愤的不满之意。然而就在这时,她却忽然冷冷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凭你们两个?我看还是算了吧。背地里口嗨放屁一个比一个厉害,真要付诸行动,却又个个软得扶不上墙。你们班达尔,向来不都是这副德行么?唉,我劝你俩还是早点洗洗睡了吧,他可不是你们这种小跑龙套能惹得起的角色哦!”

    这或许是自被俘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开口找他俩搭话。元宵与斑狄皆是一愣,但神情上的惊诧并未停留过久,随即被这番直白的嘲讽彻底激怒,脸色也瞬间涨得通红。

    “喂!少在这里狗眼看人低!”斑狄恼羞成怒道,“难不成恁跟那家伙很熟吗?别以为自己是个啥大人物就能高人一头,看清眼下的情况吧,恁现在不过是落在俺们手里的俘虏,根本没资格对俺们说三道四!”

    “呦呦呦,不过说了几句大实话而已,两位就动气啦?”她微微耸肩,神情无辜又淡漠,“不说别的,哪怕论气量,你们也连是分毫比不上人家呀!实在不服气,你们大可以去当面找他对峙,跟我一个人质逞威风算什么能耐?依我看啊,只能怪你们太没本事,所以才只好欺软怕硬咯!”

    “少用挑拨拱火的伎俩,狼崽子,俺们也没那么好糊弄!”元宵按住暴怒的搭档,强压怒火呵斥道:“俺们班达尔的事,轮不到恁一个俘虏插嘴!乖乖闭嘴安分点,俺丑话说在前面,恁再敢多嘴,信不信我俺让斑狄把恁的嘴给缝起来!”

    “行行行,你丑,话你先说。说完了没?那我可要继续说了。”她在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显然是丝毫不惧,“还丑话说在前面,呵呵,那家伙好像还有话说在更前面呢:‘只要我还在这里,你们就别想碰她一根毫毛!’呵呵,嘴上放狠话倒是痛快,可你们敢对我动手吗?唉,讲真的,我也不见得是有多喜欢他,但没办法,人家就是有狂的资本。哪像你们,放个狠话都得背地偷摸着来,真到了当面,估计就只剩唯唯诺诺的份了吧!”

    这番话显然彻底戳中了两只班达尔的自尊心。斑狄猛地跳起身来,咬牙切齿怒目道:“恁!恁太过分!不准小看俺们!真当俺们不敢动你?把俺惹急了,有恁哭的时候!”

    “唉,光说不练,谁不会呀!”她微微偏头,眼底满是不屑,“我倒真想瞧瞧,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嘻嘻,我倒是挺拭目以待哦!”

    “好!这可是恁自找的!”斑狄被彻底激怒,随即向元宵招呼道:“来,老弟!趁着那家伙还在路上,没办法来坏俺们好事,正好抓紧时间给这狼崽子当场办了!”

    “好啊好啊,俺就等恁这句话呢!昨晚没能尽兴,今天俺可得好好补上!”元宵兴冲冲起身,转瞬却又面露顾虑,“可话说回来,万一那家伙来了,她找他告状怎么办?”

    “哎呀,俺还以为有啥事呢,这不简单!”斑狄阴恻恻一笑,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完事之后,俺们直接把她舌头割了便是。那家伙真要是追究起来,俺们就统一口径,说这狼崽子实在性子刚烈,宁死不愿当俘虏,舌头就是她自己咬断的。嘿嘿,反正舌头和牙口都在她自己嘴里,谁还能怪罪到俺们头上?”

    元宵顿时眼前一亮,连连竖起大拇指,“老哥这主意绝了!就这么办!”

    呃,这两位的智商水平似乎还是一如既往的堪忧啊,用刀刃割断的切口能和自己咬出来的一样吗?这般拙劣的说辞,恐怕也就只能糊弄他们自己了吧……罢了罢了,她当然也没兴趣替他俩指出问题。

    怒火与寒意在胸腔交织翻涌,直面两只班达尔步步紧逼的龌龊企图,她强行压下心底本能的怯意,脸上依旧维持着清冷孤傲的嘲讽笑意:“呵呵,我还以为能有啥本事呢,闹了半天,这大头就离不了小头转,说到底还是馋我的身子罢了。拜托,你俩能不能有点格局,不要老是这么庸俗不堪啊?”

    “少废话!这都是恁自找的,这会儿不乐意可太晚嘞!”

    斑狄迫不及待俯身,伸手去解她脚踝与膝盖处的绳索,一旁的元宵则开始清理周围的杂物,显然是想腾出一处合适的好位置,毕竟硬邦邦的椅子怎么看也不方便办正事。她的左腿在椅脚上绑得很紧,就连匕首都割不断紧绷的石棉绳,斑狄只能煞费苦心地用手去解那一个又一个打死的绳结,模样狼狈又急躁。望着对方那副焦头烂额的表现,她不知为何突然想笑,“唉,我都有点忍不住想可怜你俩了,自己瞧瞧,就这副德行,还怨得了别人看不起你们吗?”

    “还可怜俺们?哈哈,狼崽子还是多关心下自己吧,到时候可有你好哭的呢!”元宵忙完了自己手头的工作,此刻也已走到她身前,粗糙肮脏的手掌径直伸向她的脸颊,“多好看的一张小脸啊,啧啧,就是不知道哭起来又会是什么样,梨花带雨的想必会更显楚楚可怜吧。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恁那副屈辱至极,却又忍不住带着哭腔尖叫的模样了,哈哈哈哈……”

    猥琐的侵犯近在眼前,她却懒得再出言喝止,毕竟在手脚被缚、无力抵抗的情况下,最直接且有效的反击措施,就只剩下了——骤然蓄力后猛地张口,用尽全身气力,狠狠朝对方的手背咬下!

    “嗷——!”

    元宵毫无防备,疼得差点将眼珠子当场蹦出来,拼了命想要抽回手掌。可她却咬得极狠、极凶,齿尖深深嵌入皮肉,死死不肯松口,大有不撕下一块皮肉绝不罢休之势。一旁解绳的斑狄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掰她的嘴,见毫无用处,又改用拇指和食指狠狠掐捏她的脸颊,还不忘厉声恐吓道:“疯了吗狼崽子?快松嘴!不然别怪俺们不客气!”

    松嘴?做梦!她置若罔闻,反而努着劲咬得更紧了,澄澈的眼眸里满是宁死不屈的决绝,任由血腥味灌满口腔,顺着唇角缓缓滴落。两只班达尔好似一对无头苍蝇,手忙脚乱地围着她团团转,脚边杂物也被踢得东倒西歪,车厢内一时间乒乒乓乓乱响一片,乱象丛生,共同演奏出一场混乱噪音的狂想曲。

    终究是客观存在力量差距,一番纠缠拉扯后,元宵终于忍痛挣脱出手。暴怒的斑狄抬手便是一记重拳,力道悍猛,竟将她连人带椅一同掀翻。漫天尘土飞扬,她重重摔落在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里嗡嗡作响,险些当场昏厥。下颌被掐得近乎脱臼,脸颊火辣辣灼烧般刺痛,嘴唇也被咬破了,自己的血混着元宵的血一并倒灌入喉咙。手肘、腰侧磕碰在散乱杂物上,好生疼痛,她想翻个身,但绳索依旧将她的上半身与左腿牢牢固定在翻倒的座椅上,无法移动分毫。

    “恁……恁居然敢咬我?真是不知死活!”元宵的五官好似被无形的大手胡乱拧成了一团,鲜血淋漓的右手伤口几可见骨,显是被咬得不轻,“啊米诺斯,疼死俺了!狼崽子等着,俺马上就让恁好看!”

    “呵呵,自讨苦吃的倒霉蛋,活该。”她缓缓吐出口中淤积的血沫,唇角依旧挂着一抹冷冽笑意,“有什么手段,尽管冲我使出来。不如我们打个赌——待到这一切结束时,究竟会是谁笑到最后呢?”

    她的眼神孤傲如寒星,于波澜不惊中透着她与生俱来的骄傲,清冷而倔强,不容任何人践踏分毫。

    “好啊!既然这么嘴硬,那就别怪俺们不惯着恁嘞!”斑狄猛地抽出腰间匕首,目露凶光,仿佛是要将她一口嚼碎了吞掉,“喜欢乱咬是吧?那俺就先割了恁的舌头,看恁还能不能嚣张!”

    说罢,他一把揪住她的长发,狠狠向后拉扯,迫使她仰头露出口腔,冰冷的刀刃随即塞入唇间。刺骨的寒意令身躯止不住微微颤抖,可她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怯懦,仍然以倔强的目光冷冷回视,好似在沉默中爆发的无字宣誓,掷地有声。

    ——纵使你使尽淫威手段,我也绝不俯就屈弯。

    就在下一秒,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开,响彻狭小的车厢,就连墙壁间积攒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而落。这本该是意料之内的反馈,然而斑狄却立刻变了脸色——不对啊,他可还没动手呢!

    这动静,分明来自身后的元宵!

    班底的反应实在是太慢了,身子刚转了一半,一道凌厉剑刃已然横扫而至,干脆利落地划开他的脖颈。斑狄只觉喉头一凉,呼吸顿时通畅了许多,身子却也跟着失去了控制,仰面重重栽倒在地,眼珠兀自圆睁,眼底定格着最后时刻的惊诧与不解。

    车厢大门豁然敞开,十余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挤满视野,入侵者们皆身着统一制式的皮甲与斗篷,头顶尖利的狼耳格外醒目。老搭档元宵也倒在他们脚边的血泊之中,圆瞪双目,同样满脸猝不及防的错愕。

    “好险,总算及时赶到,堪堪赶上了。”

    为首的那只年轻公狼长松一口气,用元宵的衣衫拭去剑尖血迹,随即率领部下们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而恭敬:“我等救驾来迟,请女王陛下降罪!”

    “无妨,来得正是时候。”

    斑狄用尽最后的气力,将目光偏转向视野另一侧,赫然发现小狼女竟然也在一直盯着自己。她静静躺在翻倒的座椅上,身姿虽被绳索捆缚,神情的那副清冷与淡然却始终如初,眼底甚至还带着一丝难能可贵的怜悯。和字面意义上的绝对高度无关,这一次,她确实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俯瞰着眼前的两只班达尔。

    “瞧瞧,这不是见分晓了么。”她在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同时颇为优雅地将重获自由的右腿叠搭在左膝上,语气从容而笃定,“现在,再好好说说,究竟是谁笑到了最后呢?”

    ……

    “我的天!不是我说,这特么的也太刺激了吧?!”

    王城宫殿大厅之内,众人终于停下互叙遭遇、交换情报的交谈。哪怕只是作为旁观者听完这段跌宕起伏的全过程,天罚也依旧忍不住捂着心口,一脸心有余悸的后怕神情,甚至是比亲历险境的当事者表现得更为激动。“简直是千钧一发啊!我光是听一遍都能吓出一身冷汗,你居然还能这么平静地娓娓道来!唉,论胆识论气魄,我们跟狼女王陛下比起来,确实都差得太远咯!不多说了,往后再出门打仗,我非得跟老漂亮提前报备一份那啥‘速效救心丸’随身揣着,要不然我这小心脏,实在经不起这么多生死刺激……”

    “哦,老漂亮居然还有这种稀罕的好东西?回头记得也帮我捎上一份吧。”紫葡萄捂嘴轻笑,随即迅速收敛笑意,谦逊摆手道:“你也别太过捧杀我了,我可没你说得那般厉害。一路凶险万分,说完全不害怕自然是假的。若不是有番茄及时兜底驰援,我早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别说还能安然脱身,再赶过来与你们汇合。要说功劳,理应多夸夸他们才是。”

    “这,确实哈!”

    天罚点头附和,随即与紫葡萄一同望向密道出口前。二十多名狼武士单膝跪地、俯首待命,阵列整齐而肃穆。他们的制式装束与格林麾下的游骑兵相仿,只是衣袍色调更为鲜亮,斗篷上除了帕雅丁的蔷薇纹章,还额外绣着蓝底白云的家族徽记,格外醒目。为首的年轻公狼身形修长清俊,面容秀气矜贵,微卷的红褐色发丝随性散落,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优雅气度。察觉到二人目光,他从容起身拱手行礼,语气温恭且诚恳:“女王陛下过谦了。护驾杀敌本是臣属分内职责,此番未能护住陛下安危,我等早已满心愧疚,何敢受此赞誉?无需多言,往后依旧任凭女王陛下差遣,我等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年轻的若尔盖公爵,番茄——天罚心底暗自了然。不同于格林等早就知根知底的狼伙计,番茄是他在此前维迦战事中新近结交的,关系自然谈不上多铁,至多也就是在紫葡萄引荐时互相报过名号而已。不过有关这位年轻爵爷的相关情报,他剑齿虎倒是多有耳闻。

    木户堡的若尔盖家族,作为狼国东部的老牌豪门,同时也是帕雅丁家族最为重视的政治盟友。数百年来,这两大家族比邻而居、共经风雨,不仅始终维系着共进退的友谊,甚至还曾多次联姻,荣辱与共,其中最近的一次便发生在距今半个世纪前,情谊早已根深蒂固。身为若尔盖家族的当下话事人,番茄自幼便被父辈送往帕雅丁王宫求学,与年少的紫葡萄一同长大,情同半个兄长。三年多前,他重返木户堡承袭家族爵位,即便后来少狼主陨落于雪鸣山,若尔盖家族也从未想过落井下石,反倒愈发坚定地站在新晋女王紫葡萄的身后,成为她颇为倚重的中坚力量。此番维迦至常洛的全线战事,番茄更是倾尽若尔盖家族精锐鼎力相助,贡献了超三分之一的兵员外加接近半数的粮草物资。前线攻坚、封锁突围、情报探查,处处都有若尔盖部队活跃的身影,为救亡联军的大捷立下了汗马功劳。

    当然了,比起今日孤身驰援、拯救紫葡萄于水火之中的盖世奇功,过往所有功绩加在一起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了。在他天罚与云尾线最初拟定营救计划中,都默认紫葡萄是与布兰卡等伙伴被关押在一起,故而后续的所有部署皆是围绕这一前提展开。无论为金猊政变的支线任务额外付出多少心血,他们将在王宫大殿内尽快稳住局势,再与趁乱救走人质的玛莎姐妹们及时汇合,并借助转移水晶决定进退的整体大纲是不变的,却从未料到紫葡萄竟会被单独掳走。关键情报的缺失,一度让整个营救行动彻底陷入死局。若非番茄这支奇兵凭空杀出,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扭转颓势,哪怕他们机关算尽,只怕最终也是难逃满盘皆输的结局吧。念及此处,天罚更不敢怠慢,连忙向番茄郑重拱手回礼,态度满是诚恳。

    一旁的云尾线也微微俯身致歉:“说来惭愧,事发之后,我们根据法奥小哥传回的消息,皆以为公爵大人是与狼女王一同陷入敌军埋伏,故而拟定营救方案时未能将您纳入考量。实乃小女思虑不周,还望公爵大人海涵。”

    “哪里哪里,二位不必如此多礼。”番茄笑着摆了摆手,“若非女王陛下心思缜密,提前在密林沿途留下隐秘标记,我等也无从追赶班达尔行踪,更不可能及时寻到陛下。说到底,不过是依令行事罢了,算不上什么大功。”

    “哎,行了行了!既然你们家狼女王都发过话了,说是你的功劳,那就是你的功劳,再推辞可就不大合适了哈!”红有些不耐地开口打断,比起论功行赏的一堆客套话,她显然更在意一些关键细节,“我倒是好奇一件事:你们究竟是如何得知狼女王深陷金氅军中的情报,还能抢在我们前面展开营救的?”

    “这个嘛,可得多亏了它。”

    紫葡萄浅笑抬手,抬手轻轻捋过肩头发丝,随即缓缓摊开掌心。一只纤细扁平的萤火虫正慵懒停在她的指根,体型仅有小指指尖大小。天罚留意到,这只萤火虫通体近乎透明,尾部流转着与众不同的赤红色微光,透着几分诡异的神秘,直觉告诉他,这绝非普通生灵,多半与什么魔道秘术有关。

    还没等他细细思索,丽丝比已然一语道破了真相:“这只小虫……莫非,是使魔?”

    见番茄含笑点头默认,丽丝比眼中泛起了兴致,继续介绍道:“我曾听老军师提及过这类秘术。简而言之,施术者以魔石、水晶等作为载体,与自身以外的动植物缔结意识共享契约,将其化作延伸自身感官的使魔。凭借高效的魔力回廊连通意志、操控行动,便能借使魔之眼探查四方,如同操控提线木偶一般。古籍中也曾有记载,数百年前,鬣狗巫魔女便擅长驱使此类使魔为祸世间,甚至是强行夺舍生灵躯体,以此作为黑暗血魔法的培育温床……”丽丝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底掠过一丝忌惮,“更重要的是,高阶意识共享风险极大,主仆意识互相羁绊,也会影响彼此的个性,且一旦使魔遭受重创,伤害更会直接反噬给施术者,甚至损伤大脑神经、留下永久隐患。再加上伦理道义的约束,使魔术历来皆被保护区各国视作最大禁忌,我实在没想到,如今此法竟然还能重见天日……”

    “丽丝比小姐见识渊博,不会很可惜,您也只说对了一半。”番茄朗声笑了笑,随即耐心解释道:“本人魔道回路与魔力储备均资质平平,并无修习高深魔道法术的天赋,所使用的乃是经拉克莎她老人家改良后的简化版使魔术,仅能共享使魔的视野,无法干涉其意识与行动,却也避免了受伤反噬的隐患。当初我们在密林迷失方向,正是依靠这只萤火虫提供视野辨明路径,沿途悄无声息探查,这才一路追寻到了女王陛下的下落。”

    然而言至于此,他却忽然眉头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说来也巧,除了这只使魔,我们还得感谢一只颇为古怪的班达尔。他独自脱离大军哨卡、敷衍值守,在被我们擒获后更是格外配合,不仅毫无反抗之意,还将金氅部队的军力部署、战俘物资位置全盘托出,事无巨细。若无他这份关键情报,想在纷乱的营寨中顺利找到并解救女王陛下,我们恐怕也是无能为力,更无从下手。”

    紫葡萄看起来同样若有所思,“你说的可是那只少年黑猩猩?我也有印象。带着我们闯出叛军营寨、指明密道入口的,应该就是他吧?可惜,金氅追兵紧追不舍,他也在乱军之中不幸和我们失散了,没能一同进入密道脱身。若是他能够平安无事,日后我们定要寻个机会好好道谢一番。”

    “啊?原来你们也遇上这种情况了?”另一边的布兰卡竟也露出满脸讶异,随即接口道:“白眼和丽丝比两位小姐营救我们的时候,也得到了一只班达尔带路党的相助。若非那只吗喽引路,她们根本没法顺利潜入地下牢房。然而在救出我们之后,那家伙也是悄然不告而别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也是只黑猩猩吧……”

    “你是说那家伙?那我可太记得了!”洛波立刻举手附和,“当时我们被困在浓烟弥漫的牢房里,压根不知道门外救援已经赶到。要不是那只黑猩猩凭着蛮力硬生生撞开牢门,我们恐怕都要被憋死在里面了。做好事不留名,简直是大侠的风范!白子,莫非你觉得,这只正义的黑猩猩也就是帮忙营救咱姐的那位?”

    “应该没那么巧。”灰满冷静分析着,同时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我虽不太了解吗喽各种族的性别差异,但从音色不难判断,在牢房里救下我们的明显是一只雌性黑猩猩,而按陛下和番茄大人所说,营寨里指路的那只却是雄性。更何况,牢房与城外营寨相距甚远,一路上激战纷乱,时间上也不允许。但有很蹊跷的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论是通晓军情的雄性班达尔,还是天生一股蛮力的雌性班达尔,他们都绝非普通喽啰,至少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随便沦为俘虏的货色。然而他们在被俘之后全无反抗之意,甚至还愿意主动配合我们的行动,仿佛就是故意来帮我们一样……天罚兄,你可知这背后究竟是什么来头?”

    天罚自然连连摇头,“老子自打昨天被抓之后,就再没踏出这王宫半步,能指使得动的人手,除了这几位玛莎姐妹,便只有远在常洛的蒙格、白风他们了,然而没有我的命令,獠牙卫队绝不可能擅自行动。并且据我所知,这同样不是出自路易王陛下的手笔,毕竟她和我一样,也是不久前方才知晓狼女王被掳之事,根本来不及提前布局,要说未雨绸缪未免过于夸张。”他挠着后脑勺苦思冥想,却仍然一脸茫然,毫无头绪可言,“唉,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所以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在暗中默默帮助我们?”

    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浅的轻笑。天罚疑惑地循声望去,只见云尾线眉眼弯弯,眼底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前天晚上在常洛休整时,小女的随身行囊里凭空少了两颗易形水晶。果然,一切的是非成败,皆已早有定数,无需过多在意,也罢也罢……”

    她淡淡自语一番,随即收敛笑意,朝向紫葡萄躬身行礼道:“狼女王陛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过程纵然有诸多巧合与谜题,眼下也都已是过往。依小女之见,这两只来历不明的班达尔或许并非朋友,但既然他们愿意伸以援手,便绝非敌人。他们如此行事,也许有他们自己的道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必再过度纠结深究,只需专注于解决眼下困境。女王陛下已然平安归队,我方也再无后顾之忧,当务之急,自然是准备应付围困王城的金氅叛军,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云尾线小姐所言极是,打倒金氅叛军才是头等大事。”紫葡萄稍稍颔首认同,随即抬眼望向王座。

    经历吉吉贸然挟持的风波后,莫格里已然重回王座。她就这么静静旁观着大殿内的众人商议,从始至终沉默不语,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更是藏着难以掩饰的拘谨与畏怯,仿佛时刻警惕着潜藏的未知危机。

    对莫格里来说,她或许早已对天罚坦诚相待、知无不言,也能颇为友好地接纳玛莎四姐妹等其他伙伴,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此刻她所直面的狼女王,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保护区一方元首,纵然先前再怎么下定决心,但说到底,从零开始迈出的第一步总归还是最为困难的。就算抛开两方过往的恩怨隔阂不谈,她对于紫葡萄先前的深陷险境更是额外心怀愧疚,而对方是否同样对此存有芥蒂,于她而言也还是个未知数。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歉意,更不知究竟要从何处说起,于情于理都可以理解,却也造成了当下这一极度尴尬的场面。

    无形的沉默如同厚重阴云,不知不觉笼罩了整座大殿。两位女王遥遥相望,周围所有人也都不约而同停下交谈、屏息凝神,静待局势走向。最紧张的当然莫过于天罚。眼下交涉的双方对他来说,都是不分高低的重要伙伴,相互间的差别无非只是认识的顺序先后而已,于情感上更无轻重之分。比起早就知根知底的莫格里,他在放言班达尔·洛格与保护区重构友谊的时候,却从未考量过紫葡萄的意见,而身为一国之君,她所应当考虑的高度自然远胜过自己这个无名小卒,能否达成不谋而合的见解也还是未知数,若要贸然开口打圆场,又恐有弄巧成拙的风险。此情此景之下,他所能做的只有悄悄屏住呼吸,同时默默祈祷,寄希望于狼女王陛下能够一如既往的通情达理。

    紫葡萄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短暂的沉寂过后,紫葡萄率先迈步,顺着王座阶梯缓缓走上前,直面局促不安的莫格里,她在唇角噙着温和浅笑,主动向对方伸出了右手。

    “这位便是班达尔?洛格的路易王陛下吧。或许出于历史上的恩怨,您仍旧会对我们保护区方面持有成见,心存顾虑亦是人之常情,我全然能够理解。但还是请您听我一言——”她的目光澄澈而真诚,语气更是格外坦荡豁达,“倘若我们始终深陷于仇恨的泥沼无法自拔,注定只会沦为历史的罪人。先辈的纷争,不该由后辈背负,更不能为了旧日的恩怨,反而葬送我们自己的未来。是时候放下隔阂、翻开全新的篇章了,以和平与友谊定下新的格局。今日,班达尔·洛格内生叛乱,既然事关贵国与保护区的友谊前景,我们狼国便绝不会袖手旁观。请您放心,只要我在此,整个灰狼王国都将成为您最坚实的后盾。”

    莫格里怔怔望着那只伸出的手,仿佛看到了穿透阴霾的曙光,瞬间驱散了神情里所有的彷徨与戒备。不过片刻,她在眼底漾开释怀的笑意,毫不犹豫伸手相握。

    两只手掌紧紧相触,一股温润的暖意悄然流淌,横亘在两方之间的坚冰悄然消融。彼此眼中的疏离与防备尽数褪去,只剩发自心底的理解、信赖与同心协力的坚定。

    “那就拜托您了,狼女王陛下!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莫格里郑重开口,语气满是感激,随即转身面向阶下的大猩猩禁卫军与所有人,高声传令道:“众将士听令!本王身负重伤,无力亲临战场,现将王城守军最高指挥权全权托付给狼女王陛下!所有人务必谨遵狼女王的号令,全力配合保护区盟友,并肩作战,一举粉碎金氅叛军!”

    “我等谨遵号令!”

    洪亮坚定的回应响彻大殿,做出回复的不仅有大猩猩禁卫军,还包括天罚、玛莎四姐妹、云尾线、番茄、格林、布兰卡、洛波等保护区众人。所有人齐声宣誓,声如洪钟,震彻四壁,神情中满是破釜沉舟、勠力同心的决然。

    王宫大殿之外,天地早已被暗沉灰蒙笼罩。明明正值午后,漆黑的乌云却如同狂潮汹涌,自地平线边滚滚聚拢、层层叠叠,仿佛要吞噬世间一切。狂风席卷王都街巷,呼啸如鬼哭狼嚎,城头旌旗猎猎翻飞,与远处隐隐的战鸣遥相呼应,酝酿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与阴森。

    大敌兵临城下,决定班达尔?洛格王权归属的终局之战,已然正式拉开序幕。

    ……

    远山云垂,暗沉的乌云压在地平线尽头。

    班达罗格城外的小山坡制高点上,身披游骑兵制式斗篷的背影静静伫立,如同冷眼旁观世事的局外人,漠然俯瞰着王城内外风起云涌的一切。宽大的斗篷遮住大半侧脸,却掩不住垂落的深蓝色发丝下那般凌厉的五官,一双碧色眼眸澄澈又冷冽,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锋利如冰雕刀刻。

    该布局的,该铺垫的,我皆已尽数安排妥当,余下的走向,便只能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多多保重了哦,狼女王陛下……他在心底暗自沉吟,看似神色淡漠无痕,心底却远不像表面那般波澜不惊。

    只是还未等他心绪稍稍平复,身后一阵轻快又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便已传来,骤然打破了这难得的清静——

    “我来啦我来啦!哎呀,老哥,你居然比我来得还早耶!”

    循声回望,一道佝偻的黑猩猩身影正沿着林间小径朝他蹦跶而来,一身标准的刺头军制式皮铠与石盔,上下沾满烟尘污垢,狼狈不堪,眼底却透着一股子灵动神采。一路手脚并用奔到近前,脏兮兮的黑猩猩扶着胸口稍稍喘气,可当它重新开口时,响起的却是一阵清脆的女孩声线,显然和这身吗喽外表格格不入:“哎哟,这班达尔的身子也太不中用了,随便跑几步都能累得气喘吁吁,实在是把我憋屈坏了……呼呼呼,老哥老哥,我这边全都办妥了,狮小姐们已经顺利接走牢房里的白狼姐姐他们,你那边应该也完事了吧?”

    “呵呵,还用得着你操心吗?论办事效率,你老哥什么时候输过你。”他淡淡勾起唇角,“估摸着这会儿,狼女王已经安然踏入王宫大殿,正和剑齿虎商议如何联手抵御金氅叛军的攻势吧。”

    “哇塞,这么快!那岂不是马上就要开打了?这种热闹怎么能少得了我们呀!”黑猩猩顿时兴奋得跃跃欲试,可在瞥见下意识抬起的毛茸茸手臂后,它又忽然蔫了下去,“可是……就套着这副模样,根本没法打得尽兴嘛,还是赶紧变回来才好……”

    伸手在皮铠夹层里摸索片刻,黑猩猩很快掏出一枚泛着淡绿微光的小小水晶,晶莹剔透的外表正倒映着它困惑而苦恼的神情,语气里也带上了撒娇的央求:“老哥老哥,你早就变回本体了,当然省事,我又啥都不会,这易形魔石到底该怎么解除效果啊?拜托拜托,教教我教教我……”

    “急什么呀?”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我们本就不是来凑热闹打仗的,现在贸然暴露身份,连半点好处都没有。你既然还没有解除易形效果,那就正好再替老哥跑一趟吧!老哥我呀,已经被金氅全军上下悬赏通缉了,实在不方便再出面办事,只能拜托你去前线探查一下战况咯!”

    “啊?还要我再跑一趟?拜托,我才不想再混进那群臭烘烘的吗喽里呢!”黑猩猩很明显满脸愤愤,全然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本就是一只臭烘烘的吗喽,“哼,一路上就没见老哥你干过正经事,光顾着使唤我跑腿了!等回去以后,我一定要找蓝魅叔叔好好告一状,看他老人家怎么收拾你吧!”

    “嗯?你敢?!”年轻公狼故意板起严肃的面容,眼底却藏不住上扬的笑意,“别忘了,只有我能教你解除易形的施法。真惹老哥不高兴了,信不信我把你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了,回头再跟我老爹汇报说:小羽调皮不听话,在班达罗格跑丢啦!呵呵,你自己可得好好掂量掂量哦……”

    此言一出,被称为小羽的班达尔顿时露出怯意,立马服软告饶道:“别别别!老哥,我全听你的还不行嘛,千万别把我丢在这里……不就是探查前线战况吗,我去,我去还不成么……”

    “这才对嘛,小羽真乖。”他伸手揉了揉黑猩猩头顶乱糟糟的毛发,还不忘轻轻拍了拍它的肩膀以示安抚,“快去快回吧,随时保持联络。等这边的所有事都尘埃落定了,老哥再手把手教你如何解除易形施法。”

    目送着小羽迈着笨拙的步伐一路蹒跚,逐渐消失在山林小径的视野尽头,他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敛去,周身气场骤然变冷,头也不回地对着空荡的林间沉声冷喝道:

    “别藏了,这点拙劣的隐匿幻术还骗不了我的眼睛。自己主动滚出来吧。”

    “哎呦喂,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啊。我本都以为藏得足够天衣无缝了,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真是遗憾呀……”

    一阵尖利邪魅的笑声自他身后不远处的岩石阴影中响起,空间微微泛起波纹扭曲,一道身影缓缓显形。

    粉嫩唇瓣如白玫瑰般娇艳,声线轻柔又带着几分狡黠,狭长的眼眸眯起,眼底凝着两点寒星般的锐光,嘴角始终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却也带着丝毫不屑于掩藏的戾气。灰、黑、白三色斑驳相间的毛发是他独有的标志性,竟是一头颇为罕见的花公狼。与眼前对峙的年轻公狼相比,他的面相稍显成熟,身材却反倒更为清瘦单薄。

    对方的出现似乎并不出乎年轻公狼的意料,他甚至都懒得再多看一眼,语气淡漠而疏离:“一路跟踪我也有些时日了,直说吧,你家主子到底想干什么?”

    “啊呀呀,这话说得可太见外了嘛,蓝啸公子。”花公狼依旧挂着那副虚伪的笑容,“令尊乃是洛戛陛下颇为倚重的部属,我却不过只是个跑腿小卒,怎敢刻意尾随冒犯呢?只是不瞒您说,我家大公子也一直很关注班达罗格的局势发展,班达尔的金猊大人向来与洛戛陛下交好,他们的动向自然关乎两国未来的前景格局。马卡托家族既然身为古戛纳最忠实的盟友,理所应当为铁王座的事业鞍前马后、在所不辞,可再看看公子您的所作所为,不仅锲而不舍地为古戛纳的大战略添堵,暗中致力于相助的帕雅丁女主,偏偏又还是铁王座的心腹大患,恐怕有违令尊对洛戛陛下一贯以来的耿耿忠心吧?这里还请容许在下冒昧提问一句:公子您此番的所作所为,究竟代表的只是您自己的个人立场,还是需要理解为——整个马卡托家族的集体立场?”

    他对此嗤之以鼻,字里行间满是不屑:“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压我。直接向铁王座宣誓效忠的是我父亲,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我吃喝住行一言一举,都要事事向洛戛陛下提前报备?若是陛下本人亲自问责,我尚可给几分颜面,至于你家那个主子,不过是个连古戛纳正统都算不上的野种,徒有长子虚名,也配在我面前摆架子施压?”他顿了顿,声音又陡然转冷,面不改色俄淡淡撂下话道:“回去的时候,顺便也替我带句话。不管暗中扶持班达尔叛党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们大公子的私心,你们打的算盘我都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奉劝一句,管好自己就行,大家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涉,本就相安无事。这很公平,要有什么意见的话,尽管冲着我来好了,只不过嘛……呵呵,倘若铁王座暗中勾结外敌、背刺同族狼女王的丑闻不幸传扬出去,你可以猜猜,整个保护区的舆论究竟会偏向谁、谴责谁?我倒是很乐意拭目以待。”

    “蓝啸公子说笑了。”花公狼收敛几分戏谑,勉强赔笑道:“我家主子本就无意与您为敌。事关铁王座威严,这点小事也没必要非得放上台面,万一闹大了,对你我大家都没什么好处。那就按您说的,彼此各行其是便是。”

    然而话音刚落,花公狼眼底的笑意又骤然褪去,兜帽阴影下,一双眼眸毫无保留地迸发出凛冽杀意:“不过嘛,若是再有下次,事情就不会这么轻易揭过了。蓝啸公子,还望您自重……”

    “用不着你费心提醒,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就行。”

    “嘻嘻,好啊,那咱们就走着瞧。”

    花公狼又是一阵尖利冷笑,随即重新拢紧斗篷,轮廓借着周身暗影微微扭曲,转瞬间便凭空消散在山林的阴影里。眼前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对峙与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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