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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御前决斗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你们……你这家伙……”

    在极致的震撼与窒息般的悲愤中,莫格里沙哑的嗓音戛然而止,在如此赤裸、如此疯狂、如此超越想象的邪恶面前,任何苍白言语都失去了力量。

    一旁的天罚同样陷入了失语的泥沼,并非恐惧剥夺了他的声音,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次的认知冲击。金猊大人的话语,连同他那宏伟、残忍、令人毛骨悚然的蓝图,像一场冰冷粘稠的噩梦,强行灌入他的脑海。仅仅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的狂妄臆想,就要将整个国家、所有子民,甚至整个保护区都绑上他那辆燃烧着野火的战车?无法以野心家或暴君这类简单的概念形容,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以个人意志凌驾于一切现实与道德之上的怪物,将血腥征服与权力游戏视作世界唯一的真理与美感来源。

    然而更让天罚脊背发寒的是,以他这段时间来对保护区局势的了解,抛开那令人作呕的动机与惨烈的代价不提,金猊大人所描绘的这条路径,在纯粹功利计算的冷酷逻辑上,竟隐隐还有着可行之处。重返故土、复仇雪耻,甚至利用丑闻扳倒柳瓦夫人……如果这一切果真能在未来的腥风血雨中得以实现,那么作为这一切的策划者与引领者,金猊大人所获得的权势与威望将远超昔日的英雄王,足以在胜利者书写的历史中刻下属于他的一笔——哪怕这浓墨重彩的一笔,是用无数鲜血与骸骨混合着书写而成。但是……代价呢?

    天罚的思维冰冷地运转着。作为野心最大阻碍的莫格里,自然会像他的父亲一样被清除。而自己,还有紫葡萄等俘虏,也绝无生机可言。这不仅是杀人灭口、杀鸡儆猴,更是金猊大人及其背后“朋友”最需要的导火索。狼女王身死,使者被斩,常洛的狮狼联军岂能善罢甘休?战端一开,牵一发而动全身,狮族和灰狼这两大政权,作为保护区东部举足轻重的政治、军事力量,对周边各国的影响自不必多言,与其利益密切相关的真狼、虎族、鬣狗、胡狼等国也绝不会袖手旁观,无论是为敌为友。而一旦柳瓦夫人因昔日阴谋败露而威信扫地、失去调解能力,全面战争的爆发便几乎成为必然。全副武装的各国或抱团结盟以图自保,或兴师参战分一杯羹,届时,烽火将不仅限于班达罗格或塔卡尔边境,大半个保护区都可能化为炼狱,尸横遍野、生灵涂炭的,又岂止是班达尔·洛格的子民?对未来的可怕推演之下,不知不觉间,一条名为恐惧的冰冷大蛇悄然缠紧了天罚的心脏,甚至就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明白了吗,大王?这个世界,本就该是如此的荒诞、可笑,又残忍。”金猊大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微微侧头,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混合了嘲弄与虚假歉意的微笑,目光落在莫格里那因极度痛苦而麻木的脸上,仿佛在用最轻柔的语调完成最后一击,“国与国、人与人,相互间唯一真实且持久的纽带,从来就只有利益。你所展现出的价值,方能决定他人对你的估值,决定你是被供奉,还是被抛弃。大王,您和您的父亲骨子里是同一类人,正直,磊落,相信忠诚、荣誉与理想。咱家常常会忘记这点,毕竟在权力的游戏中,像您和英雄王这样疯狂的玩家可真是太少见了,疯狂到竟会痴信于忠诚这般美妙的谎言。咱家无比确信,大王您确实是英雄王合格的继承者,您和他一样战斗得高贵,战斗得英勇,战斗得充满荣誉,也注定将和他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权杖再次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冷酷的声响,如同某种最终判决的暗示。名为金晨与金恩的两名金丝猴侍从立刻大步上前,一左一右伸出手掌,牢牢揪住了莫格里的双肩。

    “混蛋!不准碰大王!!”阿噗目眦欲裂,却被身旁的刺头军用矛柄狠狠砸在背上,随即整个人向前扑倒,鲜血混杂着半颗碎牙从他口中喷溅而出,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咒骂,只剩下痛苦的呜咽。与此形成惨烈对比的,莫格里本人并没有任何挣扎,甚至都没有再去看金猊一眼,那双曾经闪烁着理想与倔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燃烧殆尽后的灰烬,空洞,麻木,仿佛灵魂早已随着崩塌的信仰一同离去。他如同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两只金丝猴粗暴拖拽着走过地毯,最终被像袋垃圾似的掼倒在金猊的脚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极致的沉默,有时比疯狂的怒吼更令人心悸。

    “念在英雄王昔日的恩情上,咱家也愿意给予大王您一个……自我体面的机会。”金猊大人高昂着头颅,以绝对胜利者的优越姿态俯视着脚下瘫坐的少年。他顿了顿,观察着莫格里毫无反应的脸,继续用那近乎施舍般的语气说道:“跪下,向在场的诸位大人们——哦,当然,也向宫门外那些尚且蒙在鼓里的子民们——宣布,您自愿放弃王位,并心甘情愿地禅位于咱家。只要您能表现得足够顺从,足够识时务,自然也欢迎您以新的身份回归咱家的治下。您可以保留性命,可以保留英雄王遗留给您的绝大部分遗产,甚至还可以在后宫之中保留一定程度的自治权,毕竟英雄王的继承者总需妥善安置。唯一的条件,便是您此生绝不能再踏出王宫高墙半步,绝不能再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自然是出于对您安全的考量,毕竟班达罗格的子民们哪怕是再宽容,想必也很难接受一个不伦不类的两脚罗刹人出现在他们眼前,勾起某些……不愉快的回忆,您说是不是?”

    金猊大人直了直腰板,仿佛给出了天大的恩典,语气也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如何?这个条件,够优厚了吧?大王您是个聪明人,只要您能像昔日憧憬英雄王那般忠心耿耿地承认、拥护咱家的统治,咱家保证,您将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幸运’的退位君王。”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终于,莫格里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苏醒,又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抬眼看向金猊,那双重新聚焦的双眸中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倦。

    “你知道的,我绝不可能如你所愿。”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对方,又像是在嘲笑这荒诞的一切,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我的尊严或许在你眼中轻若鸿毛,一文不值。但即便如此,也不至于为了我自己的性命而贱卖到如此地步。省省吧,金猊大人,本就是卑鄙无耻、狼心狗肺之徒,又何苦非得为难自己,故意装出一副宽宏大度的‘好人’模样呢?实在做作得……令人恶心。不必再假惺惺地自我感动,演这出令人作呕的戏码了。直接做你……早就想做的事情吧。”

    “哦……那么,很遗憾,大王。既然您不愿意主动体面……”

    金猊大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他瞥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灰的莫格里,随即转向一旁侍立的吉吉,语气里充满了虚伪的“怜悯”:“吉吉将军,能否劳烦你为大王准备一条……质地好一些的布匹?毕竟也是曾经君临班达罗格的路易王,怎么着,也还是要维系住最后的‘尊严’啊。若是直接血溅五步,未免……也太不体面,太可怜了。能保留全尸,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若是找不到趁手的布匹,腰带也是可以……”

    “够了,金猊大人!差不多该结束了!”

    一个压抑已久的声音骤然炸响,打破了这单方面的死亡宣判——是天罚!

    趁着全场叛军注意力都被金猊与莫格里之间对话所吸引的刹那,剑齿虎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怒吼着全身肌肉贲张,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释放,竟硬生生将背上压制的十多支长矛掀开了一道缝隙。电光石火间,天罚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个迅捷无比的翻滚接箭步,直冲数步之外的金猊而去!金晨与金恩的惊呼同时响起,瞬间交叉封挡在金猊大人身前,其余叛军士兵也纷纷反应过来,更多的长矛快速围拢而来。然而天罚的目的本就不是金猊——那在重重护卫下无异于自杀。他拼死一搏,只为争取这短暂的一瞬,足以让他冲到莫格里身边!

    以自己魁梧的身躯为屏障,天罚低吼着,将瘫坐在地的莫格里死死护在身后,全然不顾四面八方指向自己的兵刃,双瞳向所有敌人燃烧着无惧生死的决绝火焰,死死瞪向被护卫层层拱卫的金猊大人。

    “金猊大人!您的幕僚先前也说了,无言是最大的轻蔑。保护区长久以来对于班达尔·洛格是如此,而您,金猊大人,对于在下……又何尝不是如此的不屑一顾?”天罚稍稍喘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凌厉,“自从昨日不幸与您打上照面以来,咱俩也算是对头了差不多一整天了吧?可这么久下来,您别说理睬、交涉,甚至……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在下一眼。难不成在您眼中,在下连当您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吗?没关系,在下认了!就当我是蝼蚁撼树、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但是——”

    扫视周围惊疑不定的叛军士兵,扫视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臣子,最终,天罚将目光重新定格在金猊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猛地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如同掷地有声的誓言:

    “既然大人您,差不多已经把该说的、想说的,都说完了,那么现在,是不是也该轮到在下说两句了?您爱听便听,不爱听,那就拉倒。但在下敢以性命担保——错过了在下的这番发言,金猊大人您,必定追悔莫及!”

    “瞧瞧这丧家之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疯话!莫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水灌满了?!”不等金猊大人有所表示,一旁的吉吉仿佛找到了表现忠心的机会,立刻指着天罚的鼻子厉声呵斥,语气充满了鄙夷与夸张的嘲弄,“金猊大人——不,金猊大王!乃是即将统领整个班达尔·洛格的支配者与统治者!九五至尊,德高望重,天命所归!岂是你这等保护区来的阿猫阿狗所能僭越冒犯的?能允许你在这里苟延残喘,多喘了这么几口气,都已经是金猊大王他宽宏大量、格外开恩了!你还有什么脸面,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讨价还价?乖乖闭上你的狗嘴,或许金猊大王心情好,还能赏你一个痛快仁慈的死法!否则……”

    “资格?哈哈哈哈哈……”

    天罚直接低声笑了起来,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吉吉,越过周围的叛军,仿佛能穿透这血腥的殿堂,望向某个无形的所在。

    “是啊,在你们眼中,我或许卑微如尘土,弱小如蝼蚁。这都没关系,总有地面的生灵挺身而出,敢于直面雷霆高高在上的威严。卑微与弱小从来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连勇气都已失去的懦弱。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在下行事,唯求问心无愧!”

    话音未落,天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右手,探入了自己的夹克内侧!

    “保护大人!”

    “小心暗器!”

    周围的叛军士兵一阵骚动,条件反射般地将武器握得更紧,金晨和金恩更是瞬间将金猊挡得严严实实,气氛骤然绷紧到极致。但是下一秒,出现在天罚手中的并非预想中的淬毒匕首、微型手弩或是其他什么致命的暗器,而是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东西。

    那是一颗水晶,约有鹅蛋大小,通体呈现出深邃、澄澈的海蓝色。晶体整体呈规整的三角棱柱,质地晶莹剔透,比宝石多了几分内敛的光华与难以言喻的古老质感。火光映照其上,折射出迷离而梦幻的光晕,美丽得几乎不似人间之物。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它的美丽,而是它所散发出的无形能量波动,与金猊先前展示的魔石颇为相似,却又更加深邃玄奥。明眼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这绝非寻常水晶,而是某种蕴藏着神秘力量的魔法造物!

    “金猊大人,您当真以为……这操控玩弄魔道之石的技艺,乃是你们金丝猴一族独有的秘传吗?”

    天罚将这颗晶体高高举起,让它的光华映照在周围每一张或惊愕、或疑惑、或贪婪、或警惕的脸上。就连向来高高在上的金猊大人,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他那双淡如冰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目光牢牢锁定在天罚手中的晶体上。天罚仿佛没有看到金猊的表情变化,继续用他那平静却蕴含着力量的语调陈述道:

    “很抱歉,要让您失望了。早在您的先祖或许才刚刚开始琢磨如何利用、改造‘绯金’的几百年前,在遥远的保护区北境,在那片被永恒寒风与冻土覆盖的国度,猞猁王国的贵族与学者们便已经开始系统性地研究、发掘这些蕴藏于古老冰层与矿脉之下的魔道之石了。魔大陆北方海岸线的冻土层之下,埋藏着目前已知世界最密集、品质也最为优异的各色矿脉。猞猁王室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些美丽水晶远超寻常理解的奇异力量,历经无数代的研究、探索与试错,其中不乏血的教训,他们逐渐开发出了各式各样精妙绝伦的玩法。例如驱动精巧绝伦的机关造物,锻造无坚不摧的附魔兵器,短时内激发潜能、提升体力,治愈某些药物难以处理的诡异伤病,甚至构筑起短暂的能量屏障以作庇护防御……这些,都不过是他们研究成果的冰山一角。至于您引以为傲的利用魔石进行窃听,或是模拟、改变声音的小把戏,在猞猁一族浩瀚如烟的魔石应用图谱中,恐怕……只能算是他们早已玩腻了的、不甚入流的下三滥罢了。”

    “你……!”金猊大人身后的金恩忍不住低声呵斥,却被金猊一个细微的手势制止了。老金丝猴脸上最初的细微波动已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意味的深沉凝视,他不再将天罚视为可以随手捏死的蝼蚁,而是第一次真正以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的郑重目光,仔细审视着这头来自保护区的剑齿虎。

    “想见识一下……更多、更新奇,或许也更实用的玩法吗?”天罚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海蓝色晶体,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蛊惑,“很幸运的是,在常洛的灰狼军队中,恰好就有一位来自猞猁王国的外交大使。这位小姐对于魔道之石的收集、鉴别与研究堪称痴迷,且颇具心得,其藏品之丰、见识之广,远超常人想象。此番出行班达罗格,这位猞猁小姐便让我带上了她最为珍视的极品收藏之一,以作‘不时之需’。”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金猊大人,同时也向周围所有屏息聆听的班达尔缓缓宣布道:

    “此晶属于契约之石,即便是在那位猞猁小姐如数家珍的众多收藏中,它的品质与位阶,也绝对堪称是百里挑一的极品。它或许不能释放出毁天灭地的烈焰寒冰,也不能展示夺人性命于无形的诡异能量,但是,它却足以将这个世界最为珍贵、也最为无法篡改的事物具象化——记忆。”

    “记忆?!”金晨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没错,记忆。”天罚肯定地点了点头,手中的蓝色晶体似乎也随着他的话语微微闪烁,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简单来说,它就像一种特殊的记忆存储体,一旦与特定对象建立起精神层面的契约联系,它便能随时随地同步记录下使用者短时间内的所见、所闻。更妙的是,通过魔道之石之间独有的感应与共鸣,记录下来的记忆画面与信息也可以实时传输到另一颗处于相同魔力阵列的水晶之中,哪怕远隔千山万水,误差也不会超过半分钟!”

    天罚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毫不意外地告诉您,金猊大人。早在前来班达罗格之前,在下便已与这颗契约之石建立起了稳固的精神契约。从踏入塔卡尔密林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此时此刻,在下所经历的一切——每一场战斗,每一次对峙,所听到的每一句话,所看到的每一幅画面,包括方才……您慷慨陈述的所有宏伟蓝图、精妙谋划,以及您与您的追随者在这座大殿之内所上演的一切精彩戏码,都已经完完整整、分毫不差地备份、存储在了你们眼前这块水晶里!而在远方的常洛城中,包括猞猁小姐在内的我的伙伴们,此刻想必也正同样紧盯在另一颗负责接收与输出画面的水晶面前,翘首以盼,等待着在下从班达罗格现场传送回来的最新情报!”

    大殿之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无论是叛军还是那些跪地的大臣,甚至包括吉吉,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金猊大人的谋划,是建立在“死无对证”、“信息绝对封锁”的基础上的。但是,如果这头剑齿虎所说的是真的……

    “一言以蔽之,只要在下愿意,只需一个意念,便能将这块水晶中存储的记忆画面立刻传输出去!”天罚微微前倾身体,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尽管身体明明被无数兵刃指着,他却仿佛在气势上占据了上风,“届时,您所精心谋划的一切,您所导演的这出‘叛乱与平叛’的大戏,您所构想的利用路易王之死点燃战火的完美剧本,都将在常洛方面狮狼联军高层眼中变得如同水晶般透明!没有了阴谋的遮掩,抛却了所有诡计的粉饰之后,金猊大人,您真心以为,仅凭您手中现有的筹码,您和您所依仗的那些‘朋友’们……还能剩下几分胜算呢?狮狼联军甚至都不需要立刻大动干戈、出兵讨伐,他们只需将这份真相巧妙散播出去,充分利用并煽动班达罗格那些忠于英雄王、忠于法统的底层平民,让他们知晓,他们所爱戴的路易王并非死于所谓的‘保护区奸细叛乱’,而是死于一场彻头彻尾的、卑劣的弑君篡位!您猜猜,得知真相的班达尔子民是会继续顺从您这个‘德高望重’的弑君者,还是会将怒火与仇恨转向真正谋害了他们大王的篡位逆贼?到那时,内乱自生,烽烟四起。别说远征常洛、重返故土了,您能否安然坐稳这班达罗格的王座,恐怕……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吧?”

    “胡……胡说八道!”吉吉色厉内荏地吼叫着,试图驱散心中不断滋生的寒意,但任谁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底气已远不如先前那般嚣张十足,“就算……就算你说的这些鬼话都是真的,那又能怎样?你以为班达罗格的自由民会轻易相信你们这些外来入侵者散布的谣言,而不去相信德高望重的两朝元老、托孤重臣吗?!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天真?”天罚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却也有一种豁出去的释然,“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事到如今,咱们两边各自的企划目前也都只是停留在纸上谈兵阶段罢了,口说无凭,谁也没资格嘲笑谁,大不了就按照各自的计划分头执行下去好了。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最终孰是孰非、孰胜孰败,就让事实来裁决吧。但是,金猊大人,在下不得不提醒您一句——”

    他死死盯着金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要透过那层虚伪的平静,看穿其下翻涌的暗流:“在下,不过是一个没心没肺、无足轻重的小兵路人甲。什么保护区各国的安宁,什么生灵自由的救亡未来,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空话,跟在下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在下烂命一条,输了死了,也不过是尘土一抔,无人铭记。可对于您金猊大人来说,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毕竟比起在下,您可输不起太多了!您押上的,是您过去数十年苦心经营、积攒的一切——财富、权势、地位、人望、野心,以及您背后那些‘朋友们’的期待与投资!正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您究竟……敢不敢,用您所拥有的一切,去赌这么一个在您看来或许微乎其微,可一旦成真,便足以让您万劫不复的——潜在可能性呢?!”

    天罚用尽全力驱使着面部每一块肌肉,强迫自己的嘴角维持住带着几分悠闲的泰然自若。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但他知道,此刻决不能露出一丝怯意。如果连自己都没有底气,没有决死的觉悟,又凭什么去威慑眼前这个老谋深算、心狠手辣的金猊大人?他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决心,都凝聚在这对视之中,试图穿透金猊大人那深不可测的眼眸。他看到,老金丝猴的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涟漪荡开,那绝非恐惧,而是一种被意外打乱节奏后的不悦,一种计划出现变数时的考量,以及……极其隐晦的忌惮,仿佛是被蝼蚁挑衅,却又不得不正视其可能带来威胁。尽管那居高临下的傲慢气场依旧如同实质般压迫着周围的一切,但天罚确信,自己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动摇。

    足够了。

    令人窒息的数秒漫长对视之后。金猊大人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他那薄薄的嘴唇。

    “说出你的条件。”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但这句话本身,便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承认与妥协。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自相遇以来,金猊大人第一次抛却了那种全然的无视与冷漠,以对待一个值得交涉的敌手的态度,正视这头来自保护区的剑齿虎。

    天罚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丝。赌对了第一步。他暗暗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语调开口:“在下的条件很简单。既然咱们双方的意见存在着不可调和的根本性差异,那为何不参照古老的法则,将我们之间的争端交由上天的神明,来做出最公平的裁决呢?”

    他用左手随意地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仿佛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流畅地背诵出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早在英雄王统一班达尔·洛格以前,名义上对所有班达尔自由民享有最高审判与裁罚权的‘十方议会’,曾举行过许多次类似……嗯,类似保护区各国比武审判的法律制度——名为‘御前决斗’。在上天诸神的监督见证下,争端双方的当事人或他们选定的代理者,将按照法定程序进行一场公平的刀剑决斗,以血肉之躯的胜负来作为争端最终的裁决。班达尔先民们相信,凡立场纯正、蒙受冤屈者,诸神必定加以眷顾,赐予其力量与胜利。由于是神明见证的决斗,其过程与胜负,自然格外庄重神圣,不容丝毫亵渎。但也正因为败者将直接面临神罚——也即死亡,所以,它亦是格外残酷的审判。后来,伴随着十方议会逐渐名存实亡,这项古老制度也因缺乏权威机构的监督与执行而日益走向衰落,到了今日已甚少被人提起,几乎沦为传说中的故纸堆。但是据在下所知,英雄王在完成统一大业、颁布新法典时,虽然革新了许多旧制,却并未明令取缔或废除御前决斗这一古老传统,那么依据旧法未废则依旧有效的通行法理,这项御前决斗制度,在如今的班达尔·洛格应当依旧具有其古老的法律效力与神圣性!金猊大人,您学识渊博,执掌权柄多年,对于贵国古法旧制想必更是了如指掌。在下所言……可有谬误?您对此,想必也是认同的吧?”

    天罚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教”的姿态,转而将法理与传统的选择权巧妙地抛回给了对方。金猊大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天罚说完,他才轻轻冷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哦?所以……你是想依靠一场‘公平’的决斗,来为自己博取一条生路?”

    “在下当然知道,这是不现实的。既然在下已然知晓了您的全部计划,那么无论如何,出于保密与稳妥,您也绝不会允许在下今天活着走出这座大殿。”天罚回答得异常干脆,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绝境,反而让这番话说得更加可信。他同时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依旧瘫坐在地的莫格里,“所以在下行此险招,提出这御前决斗,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替大王,谋一条生路。”

    大殿内再次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天罚没有理会,他挺直了脊梁,尽管身上血迹斑斑,但那股决绝的气势却如同出鞘的利剑,声音朗朗,回荡在殿堂:

    “请允许在下代表路易王,向您——金猊大人,以及您所代表的金丝猴一族——发起御前决斗的神圣挑战!在下将作为大王的代理武士,与您所选定的代理武士在此大殿之上,在诸神与众目睽睽的见证下,进行一场公平公正的对决!规则便依古法!若是在下在对决中不幸败北身亡,自是无话可说,大王将任由您处置。是杀是剐,是囚是放,悉听尊便。在下魂归天际,亦无怨言。但相对应的,若是在下侥幸赢下了这场对决,那么金猊大人,您必须立刻放弃对路易王的所有迫害!必须重新给予他完全的自由!并且保证从今往后,绝不再以任何形式找他的麻烦、伤他的性命!作为交换,在下也将会信守承诺——”

    天罚举了举手中那颗依旧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水晶,对着金猊大人微微眯起的眼睛继续说道:“第一,在下心甘情愿,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你们。对决之后,无论胜败,要杀要剐,同样悉听尊便。第二,在下会立刻主动销毁这颗存储着所有记忆的契约之石,确保今日发生在此地的真相,绝不会泄露给常洛方面一丝一毫,避免给金猊大人您日后的统治留下任何可能的祸端。”

    条件清晰,赌注明确,用天罚自己的命和对真相的保密,换取莫格里的一条生路。

    “天罚!你……你怎么……不!你不能!”

    身后,传来莫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复杂情绪的声音。自始至终,天罚从未向他透露过任何计划,这突如其来的“交易”,显然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莫格里空洞麻木的眼眸中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重新燃起,但更多的是焦急、痛心与不愿拖累的抗拒。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阻止,却被身旁的叛军用长矛死死控制。天罚没有犹豫,目光重新锁定金猊大人。

    “而且,恕在下直言,金猊大人,您也同样需要这场‘表演’。通过遵循古法中的传统审判流程——御前决斗,来‘公正’地解决王位继承的争端,用以向您治下的全体班达尔自由民彰显您权势的法理性与正统性。毕竟,即便您在日后荣登大宝,想必……也不愿意因为某些不够‘光明正大’的往事,而为您神圣的王座留下难以抹去的污点与话柄吧?”天罚微微躬身,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反正无论如何,在下既已落到您的手里,自知必然死路一条。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下此刻所言,不过是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与交易,根本没有继续欺骗、忽悠您的必要与意义。金猊大人,宽宏大度的您,总不至于要跟在下这种将死的小角色过多计较吧?”

    金猊大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摩挲着手中的权杖,静静地凝视着天罚,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分真假,以及……这场突如其来的御前决斗所能带来的利弊。良久,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好一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这条件,听起来……倒是挺令人似曾相识。”金猊大人微微挑眉,看向天罚,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莫格里,语气带着玩味:“这难道不像是……大王之前那场‘无限剑制’表演秀的……翻版么?在这种状况下,你提出的这些交换条件……看似对咱家,似乎并没有任何直接的好处。用你的命和一块不知真假的石头,换大王一条生路和自由?怎么看,都像是赔本买卖。”

    天罚心中一凛,努力保持面色不变。金猊大人却又将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

    “但是呢……又确实足够有趣,值得一玩。反正时间还很充裕,如果不真刀真枪地在这大殿之上拼上一场足够激烈、足够精彩的对战……似乎,也很难去说服宫门另一头那些翘首以盼的广大自由民们,让他们相信这里确实发生了一场由保护区奸细悍然发动的血腥谋逆,而平叛过程又是何等的‘英勇’与‘艰辛’,甚至……付出了痛失君主的‘惨重代价’,不是吗?”

    天罚重新升起一丝希望。金猊大人动心了,他看到了这场“表演”的价值。

    “姑且,就先认可你定下的条件吧。”金猊终于做出了决定,随即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你可以作为大王的代表,出席这场……嗯,御前决斗。与咱家选定的代理武士,在诸神与众人的见证下,进行一场‘公平公正’的对决。”

    “那自然再好不过。”天罚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点了点头后又顺势说道:“既然都到了这一步,金猊大人,不妨……继续遵循古法中的仪式,在天上诸神的见证下,做出您庄严的宣誓吧。”

    金猊大人似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真的嫌麻烦:“你们这些保护区的人,还真是……个个都喜欢在细枝末节的表面功夫上麻烦得要死。罢罢罢,就按你的意思来吧,毕竟是古法嘛。”

    他妥协般摆了摆手,在稍微调整一下神情,使之看起来尽量“严肃庄重”之后,他煞有介事地将竖起食指与中指的右手举过肩头——那正是古法中“指天誓日,立言为证”的标准姿势。

    “只要你能赢下这场御前决斗,咱家可以允许大王……毫发无伤地离开这里。届时,无论他是选择隐姓埋名,在咱家的统治下安心当一个顺民,还是执意要飘洋渡海,回到那片被他和英雄王称为‘故乡’的人类贫民窟,咱家都不会再考虑进行更进一步的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唯一的条件,只有他必须得提前喝下足以令他沉默终生的哑药,以确保他能永远保守住我们之间……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

    说完条件,金猊大人再次举起手,用那副虚伪的庄严腔调朗声说道:“战神蒙特祖玛在上,英雄王在上!以咱家的荣誉在此宣誓,绝对忠于誓言、忠于诸神!倾听我言,见证我心!今时如此,余生皆然!若违此誓,甘受神罚!”

    “诶诶诶,得了吧,金猊大人。”天罚却苦笑着直接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比您的‘荣誉’更值得信赖,简直好似比大海更干涸。这话您自己说出来……不觉得搞笑么?”

    一些金丝猴党羽明显露出怒色,但金猊本人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并未动怒,似乎反而觉得有趣。

    “既然对于大人您来说,最为珍贵、最不可割舍的事物,是权力,是身份,是地位……”天罚抬手指向大殿尽头,指向象征着最高权柄的王座阶梯。“那么还是请您,以这些您真正在乎的‘身外之物’的名义——向那王座发誓吧。”

    金猊大人的脸上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愠怒,他仅仅只是微微耸了耸肩膀,让自己原本就挂着的微笑中掺杂进更多无可奈何的意味,仿佛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他转过身面向那王座台阶,只是这一次,神情似乎稍稍认真了那么一丝丝。

    “战神蒙特祖玛在上,英雄王在上。以咱家的全部身家——权力、身份与地位——在此宣誓。绝对忠于誓言,忠于诸神。倾听我言,见证我心。今时如此,余生皆然。若违此誓,则权力尽失,身份湮灭,地位崩塌,永堕深渊,万劫不复!”

    宣誓完毕,金猊大人放下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天罚,似乎是在问:这样可以了吗?

    天罚深吸一口气,同样抬起右手,竖起食指与中指举过肩头。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我,天罚,以吾之性命与灵魂起誓,所言条件皆为真心,绝无欺瞒。若胜,则依约放路易王自由;若败,则任凭处置,无悔无怨。战神蒙特祖玛见证,英雄王见证,天地共鉴,誓死不违!”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然后几乎同时,他们用通用语吐出了那句象征着誓约完成的古老短语:

    “向盟约宣誓!”

    声音落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沉重力量笼罩了大殿。依据古法,任何胆敢率先违背这以诸神与重要之物为证所立下誓言的宣誓者,都将受到天上诸神最严厉的惩罚与唾弃。尽管虚无缥缈,但在这种场合,这种仪式感依旧带给在场所有班达尔一种莫名的肃穆与约束感。

    “行,既然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该立的誓也已经立了,那么就没必要再多扯什么别的了,开始准备吧。”金猊大人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了拍手,姿态轻松。

    天罚点了点头,将那颗一直紧握在手的水晶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回皮夹克内侧的口袋中,还特意拍了拍,示意其妥善保管。然后,他略显无辜地摊开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为难和不好意思:

    “但是……金猊大人,有个小问题。在下……没有武器啊。为表诚意,在下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把随身的武器全都拜托给常洛的朋友们帮忙保管了。此时此刻,身上除了这身破衣服和几件零碎,完全是赤手空拳。您看……金猊大人,您行行好,可怜可怜在下,帮在下整件趁手的武器来吧?总不能让人空着手去决斗,您说是吧?”

    短暂的寂静后,大殿之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充满嘲弄与鄙夷的哄笑声与唏嘘声。眼见之前还气势汹汹、言辞犀利的剑齿虎露出如此狼狈窝囊的哭丧神情,叛军们不约而同地集体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哄闹。金丝猴金恩对此嗤之以鼻,另一名侍卫金晨不屑地撇了撇嘴,仿佛在看一个白痴。吉吉将军与他的那些刺头军部下们更是放肆地捧腹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涕泪横流:

    “哈哈哈哈哈!这家伙,连武器都没有,就敢大言不惭地发起御前决斗?!”

    “保护区来的小子,你是来搞笑的吗?!”

    “赤手空拳?你这是要给咱们踩踩背吗?哈哈哈!”

    血淋淋的王宫内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就连四周墙壁上摇曳的火把光影,看起来也仿佛带上了一层嘲弄的意味。天罚深深地低下了头,肩膀似乎有些垮塌,一副无地自容的沮丧模样。或许,在那些放声大笑的叛军眼中,这头剑齿虎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绝地反击”的主意是多么的愚蠢、不切实际。

    然而无人看到,他低垂的眼眸中,闪过的那一丝冰冷与决绝。

    金猊大人以权杖轻轻敲击地面示意周围安静,语气里也带着一种“遗憾”的指正:“使者先生,看起来,你对我们班达尔古法的了解……还是不够到位啊。根据最正统的古法,御前决斗的参与者都应当自备武器与甲胄,毕竟,你连自己的武器之事都解决不了,又怎能让诸神愿意相信你的价值与能力呢?”他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又“宽宏大量”地随意吩咐道:“不过嘛……看在你毕竟是外邦人,对我族古法不甚熟悉的份上,也是可以理解的。吉吉将军,就给咱们这位……勇敢的挑战者,一个趁手的家伙吧。毕竟,总不能真让他空着手,那也未免太不‘公平’了,你说是不是?”

    “得嘞!”

    吉吉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还挂着未消的笑意。他漫不经心地重新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手里随意掂量了两下,然后如同丢垃圾般随手朝着天罚脚前一抛。

    铛啷一声,匕首落在冰冷的石质地面上,天罚默默弯腰捡起。刀柄上镶嵌着一些廉价的彩色石子,看起来花里胡哨,像是某个暴发户的品味。刃身却格外黯淡,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未曾打磨干净的细微锈迹与划痕——连刃都没开过。这与其说是一把武器,不如说更像是一件徒具其形的铁片,或者……玩具。

    真是一件“趁手”的家伙啊,但总归好过什么都没有……

    天罚在心中冷笑。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满或愤怒,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钝拙的刀锋,然后缓缓抬起头,将视线移到吉吉那张写满嘲弄的脸上。

    “吉吉将军,你知道的,倘若有机会,让我自己挑选御前决斗的对手,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

    吉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天罚紧跟着微微抬起下巴,死死锁定对方那闪烁不定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如果你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荣誉感和羞耻心的话,你我之间的恩怨不必经由任何阴谋诡计与卑鄙手段,只需真刀真枪地在诸神面前拼上一场,便可见分晓。就是不知道……吉吉将军,你有没有这个胆量,有没有这个种,来接下这场只属于战士……不,只属于男人之间的对决了。”

    周围的哄笑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所有班达尔都看向了吉吉。吉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混合着恼怒与尴尬的羞愤虽然一闪而逝,却没有逃过天罚的眼睛。但很快,他便重新挂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甚至夸张地弯腰俯首,行了一个略显浮夸的礼,一如先前几次与剑齿虎会面时的虚伪客套。

    “能得到先生您如此的‘看重’与‘肯定’,本将军可真是不胜荣幸,受宠若惊啊。在您昨天一路闯进王宫来的路上,我那些不中用的部下们可没少受到先生您的‘照顾’呢。被揍得七荤八素、屁滚尿流的他们回来之后,可是争相宣传着您的‘神勇’与‘恐怖’。也许,您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战力超群、恐怖如斯。又或许,您只是被他们过度包装出来的浪得虚名?怎么说呢……本将军压根不在乎这些。”

    吉吉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奈又好奇的样子,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眼中则毫不掩饰看死人般的冷漠。

    “我压根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那么能打,也不在乎你我之间的恩怨究竟该如何收场。我只清楚一件事,一件就足够了——无论我今天是否亲自出手,你最终的结局,似乎都已经是……注定的,唯一的。既然如此,又何必为了你,而脏了我自己的手呢?”他耸了耸肩,甚至还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充满了虚伪的“祝福”:“祝你好运,天罚先生。愿诸神……保佑你,好好享受这最后的表演时间。就让一切都在这里结束吧,干净,又利落。”

    “不,吉吉将军,你错了。一切不会在这里结束。”

    天罚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却更加清明,意志更加坚定,声音清晰传入了每个班达尔的耳中。

    “一切将从这里开始——正如大王所说的那般,从零开始。”

    放狠话环节到此为止。天罚不再看吉吉,也不再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叛军。他缓缓转身,目光与身后不远处的莫格里撞在了一起。千言万语,一切皆在不言中。年轻的班达罗格之主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想阻止,想呐喊,但极致的悲痛、担忧、无力感混杂在一起,堵住了他的喉咙,最终只能化为无声的泪水。那不再是绝望的崩溃,而是因为名为“牵挂”与“不忍”的灼热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望着那张还残留着稚气,此刻却被痛苦与决绝刻满痕迹的脸,天罚想起了石室初次见面时,对方那强装的威严与眼底的迷茫,想起了那番关于和平、信任与“从零开始”的近乎天真的坚持,想起了他那崩溃般的绝望与嘶吼……

    他真的很坚强。明明承受着远超年龄的重压,明明自身难保,却始终在努力守护着心中的某些东西,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试图争取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抱歉,大王。天罚的嘴唇几不可察地蠕动着做出了口型。

    一直以来,都是您在试图庇护在下。

    接下来,就该轮到在下,为您而战了。

    为了那份“从零开始”的信任,为了那份即便在绝境中也未曾完全熄灭的对更好可能的向往。

    也为了……我自己的承诺,与抉择。

    天罚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犹豫与彷徨。他握紧了手中那把可笑而钝拙的匕首,迈开脚大步走向大殿中央。随着他的步伐,周围叛军也沉默地向后退去,最终心照不宣地集体停留在了十多步开外。一个方圆十米左右的范围被无形圈定出来,这便是今日御前决斗的场地,简陋而血腥,周围是虎视眈眈的敌人与冰冷的尸体,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天罚站定在场地中央,火光将他在染血的地面上拉出摇曳的影子,他缓缓将手中匕首横于胸前,摆出了一个无比坚定的搏斗姿态,同时微微调整呼吸,所有杂念排除,精神力集中到极致,静心等待着被金猊大人选定的代理武士登场。

    决斗即将开始,以生命为注,以信念为刃。

    在这布满阴谋与血腥的宫殿之中,在这片诸神或许早已背过脸去的天地之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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