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野性呼唤

《 生灵自由 》 封面

    江都，指挥中心大楼顶层，最高机密室。

    厚重的地毯吸纳了所有足音，空气里弥漫着带苦味的昂贵焦香，以及更深处电子设备运转时若有若无的臭氧气息。室内光线经过精心调控，明亮却不刺眼，恰好照亮房间中央那把象征着权力的高背座椅，却让四角的阴影显得愈发深沉。

    兽形态下的巴克——一条体型精悍、毛色棕黄、眼神锐利的圣伯纳犬——正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蹲伏在座椅前那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他头颅低垂，颈背的线条紧绷，流露出绝对的恭顺。然而，若有谁能直视他那双掩藏在浓密眉弓下的眼睛，便会发现，其中并无真正的敬畏，只有一片精心伪装的肃穆，甚至掺杂着一丝冷酷，仿佛是对眼前景象的嘲弄。

    他面对的，只有那把空无一人的座椅。而座椅上方，那个经由高精度全息投影设备营造出的臃肿身影，仅仅只是一团光线与数据的幻象。

    “犬族自治领统领，巴克，拜见秘书长阁下。恭聆训示。”

    巴克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犬族特有的低哑质感，每一个音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一方统领的气度。

    影像中的秘书长深吸一口夹在指间的粗大雪茄，眯起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惬意吐出一大团翻滚的青色烟云，表情似乎在享受这顶级烟草带来的快慰，但眉头那几道深刻的褶皱却泄露了其下真正的心绪。

    “巴克，最近魔大陆那边……乱得很呐！局势报告，你应该都看过了吧？”投影发出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带着一种电磁修饰的刻意威严。

    巴克的头颅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是的，阁下。以‘救亡组织’为名的原住民反抗势力，近期活动显著加剧，袭扰频率与破坏力度陡增。江都周边多处外围据点遇袭，租界安全已受直接威胁。月前港口爆炸事件，更是引发国际舆论广泛关注，影响恶劣。我方联军虽组织七路兵力试图反击，以期扭转颓势，然……”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沉重与遗憾：“战事不利，七路皆败。魔大陆最高执政官布莱恩上将，不幸于前线遭敌突袭，力战殉国。我军伤亡惨重，士气受挫，目前不得不转入战略守势，与敌陷入……僵持。”

    “僵持？”秘书长嗤笑一声，将雪茄粗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转而端起旁边一杯殷红如血的葡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仿佛要借这液体的灼热压下心头的烦躁，“哪里有什么‘僵持’？分明就是节节败退，烂摊子一堆！”

    秘书长晃动着杯中残酒，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陡然拔高的声音中也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强调：“江都的战略地位，不用我多废话，你比我更清楚。它是你们犬族自治领的首府，是自由世界在魔大陆最重要的支点，是沟通前沿与后方的咽喉！它要是丢了……不仅你们自治领立刻变成筛子，自由世界在东部沿海的所有利益，也都将直接暴露在那群野兽的獠牙之下！这就像下棋，江都就是‘眼’！谁占住这个棋眼，全盘皆活！江都还在自由世界手里，就还有腾挪的余地；江都要是没了……”

    他重重放下酒杯，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尽管只是投影与实物的模拟碰撞音效，却让密室气氛骤然一紧。

    “实不相瞒，自由世界现在日子也不好过！经济不景气，都在大搞保护主义，通胀、衰退、失业……哪一样不要命？新旧大陆，那些大国整天剑拔弩张，军演一个接一个，国际联盟的嘴皮子磨破了天，又能顶个屁用！我们自己的屁股都快着火了，哪还有那么多闲钱、精力，填进魔大陆这个无底窟窿？！”

    巴克深深低下头，声音却斩钉截铁，穿透了秘书长的焦躁：“犬族自治领自诞生之日起，便与自由世界休戚与共，忠诚不贰！自由世界之利益，便是自治领之利益；自由世界之困境，便是自治领献身之号角！”

    “说得好！听听！这才是真正的伙伴该说的话！”秘书长似乎被这番话稍稍安抚，投影做出的手势示意侍从再次斟满酒杯，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丝赞赏的表情，目光重新聚焦在巴克身上，带着一种托付重任般的郑重：

    “巴克，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多少次，我没想到的漏洞，你都已经了然于胸；多少次，我自以为完美的计划，在你眼中却是隐患百出。我承认，虽然你非我族裔，也没上过一天军校，但论起打仗，论起掌控局面，你比自由世界历史上不少挂着将星、元帅头衔的家伙，还要强得多！”

    秘书长的身体前倾，投影随即做出相应的姿态变化，语气也变得推心置腹，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现在，得集中精力去扑灭那些更要命的火，实在分不出太多心思，跟一群没开化的野兽在泥地里打滚。所以，伙计……我把这里，魔大陆，全权交给你。江都的最高指挥权，治安军的全部管辖权，所有战略资源的调配权——通通给你！由你，巴克，来担任新的魔大陆最高执政官，替我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替自由世界守好大门！怎么样，能不能做到？！”

    巴克的身体微微一震。他刻意让一丝“惊讶”与“迟疑”浮现在低垂的脸上，声音也带上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秘书长阁下，这……职责重大，在下恐力有不逮，辜负阁下信任……”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秘书长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投影中的手势带着虚拟的力度，“我说你行，你就行！这是命令，也是……机会！”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仿佛在暗示什么。

    巴克沉默了足足十多秒。这三秒里，密室内只有全息投影设备发出的轻微嗡鸣。然后，他以一种无比恭顺却又透着决绝的姿态，缓缓将前额彻底贴在地毯上，声音从胸腔深处发出，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无比的郑重：

    “在下……巴克，谨遵阁下之命！必竭尽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以报阁下知遇之恩，捍卫自由世界之门户！”

    呵……一个混合着无尽野望与嘲弄的冰冷声音，在巴克灵魂最深处轰然回响。期盼了如此之久，谋划了如此之久……这一刻，终于来了……

    “好！很好！”秘书长大笑起来，声音在密室中回荡，“我即刻签署命令，通报各处机关！自即日起，国际联盟正式任命巴克为魔大陆最高执政官！自治领内一切军政大权，自由世界驻魔大陆的所有治安军、武器装备、后勤补给，全部由你统辖调度！我给你全权，放手去干吧！”

    他并未注意到，或者说，那精密的投影系统也无法捕捉到，在圣伯纳犬那双掩藏在阴影里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燃烧、鼓胀，仿佛即将破壳而出的凶兽。

    “别让我失望，伙计！前进吧！”

    秘书长打了个响指，姿态潇洒。下一秒，光影骤熄，全息投影瞬间消散，不留一丝痕迹。那把秘书长曾经“坐”过的宽大座椅依旧空空如也，真皮坐垫平整如新，扶手光洁冰凉，仿佛从未有人触碰。

    密室恢复了真正的寂静，只剩下地毯上那条缓缓抬起头的圣伯纳犬，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虚拟雪茄余味。

    巴克沉默起身，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他走到一旁的控制台前，用前爪肉垫精准按下了开关，轻微的机械运作声后，房间角落那台昂贵的设备指示灯熄灭了。

    周身光芒流转，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身形在光影中拉伸、变化——人形态。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材匀称，不高不矮，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黄褐色毛料正装，衬得他肤色略显深麦。一对毛茸茸的扁耳朵耷拉在梳理整齐的棕发两侧，非但不显突兀，反而给他平添了几分儒雅甚至文弱的气质。鼻梁上架着一副款式简洁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藏着深潭。

    巴克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密室墙壁。那里，挂满了人类颁发的各式勋章、奖状、锦旗，还有两面交叉悬挂的旗帜象征着“紧密友谊”，在国际联盟的蓝白旗笼罩下，犬族自治领狰狞犬首的纹章隐藏在更深的阴暗中。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与其说是笑容，更像是一个略带滑稽的嘲讽，仿佛在看一幕排练了无数遍后终于如期上演的拙劣戏剧。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厚重的隔音门。门轴转动，密室门无声滑开。

    门外，走廊灯光明亮，几道同样身着笔挺黄褐色军装的身影如同标枪般分立两侧。他们年龄各异，气质不同，但眼中都闪烁着相似的锐利与期待，正是掌控犬族军政大权的新一代佼佼者们。

    “统领。”站在最前的白牙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结果如何？”

    巴克的目光缓缓掠过他们每一张脸，脚步未停，依旧向着走廊尽头那扇可俯瞰全城的巨大观景窗走去，只留下平淡无波的回复：

    “如我所料。两脚兽自顾不暇，急于抽身。魔大陆战区最高执政官之职，及一切相应主权，已正式移交我族。”

    “成功了？！”

    “太好了！”

    尽管早有预期，但亲耳从巴克口中得到确认后，犬族高层们仍是忍不住低呼出声，互相交换着激动难抑的眼神。相较于巴克那近乎冷漠的平静，他们的反应显得直接而外露，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骤然释放的燥热，混合着野心与兴奋。

    巴克没有理会身后的轻微骚动，他已穿过长廊，独自立于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江都繁华的街景与更远处魔大陆苍茫的山川轮廓尽收眼底。午后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将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目的金边，也将他挺拔的背影在大理石地板上拖出冷硬的影子。

    下方，指挥中心大楼前那一片精心养护的宽阔草坪，此刻被园艺师修剪成了一副栩栩如生的巨大西洋棋盘。横八纵八，六十四个方格泾渭分明，三十二枚等比例放大的棋子由洁白大理石与漆黑玄武岩分别雕琢而成，已然分列两侧就位，沉默对峙。而在这棋盘的基底之上，更有不同色调的草皮与低矮灌木巧妙镶嵌，勾勒出一幅微缩的疆域——正是犬族自治领与西方保护区诸国的交界形势图。棋盘与地图，竟以这种诡异而精妙的方式重叠在了一起。

    巴克静静地俯瞰着这幅杰作，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未曾消散。他伸手，无需言语，身旁一名侍从早已会意，将一只天鹅绒衬垫的小托盘恭敬奉上，盘中，是多枚晶莹剔透的彩色玻璃弹珠。巴克信手拈起一颗，看也未看，向着窗外那巨大的棋盘边缘轻轻一掷，甚至带着点随意的慵懒。

    咻——啪！

    玻璃珠划出一道微妙的弧线，精准地命中一枚代表“兵卒”的白色大理石棋子。玻璃珠应声炸裂，粘稠猩红的染料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其下地图所对应的那片区域——

    雪鸣山，灰狼王国势力范围的东缘。

    “帕雅丁，少狼主……”巴克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第二颗玻璃珠脱手。目标，棋盘中央代表“骑士”的白色石雕。

    碎石与红浆齐飞，染指处——宛漠沙平原，古戛纳家族统治腹地。

    “古戛纳，铁王座……”

    第三颗，飞向象征“城堡”的颖狼王国。

    “极地……寒凌……”

    一颗，接着一颗。玻璃珠如同死神的弹丸，自这高高的指挥中枢不断掷下，每一次脆响，都伴随一枚洁白棋子的崩毁，一连串猩红在地图上的晕染、蔓延。狮王国，洛干河渡口的“兵卒”；虎王国，孙德尔本斯的“城堡”；鬣狗酋长国，尖牙岭的“兵卒”；胡狼汗国，库仑的“骑士”；豺王国，埃蒂斯城的“主教”；神圣野犬帝国，白雪岙的“王后”，以及那最醒目的“国王”——圣城恩戈罗格。

    巴克的手指捻起了托盘中最后一颗玻璃珠。他不再看向棋盘，而是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感受那灼烤在皮肤上的炽热阳光。嘴角的冷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然后，他手腕一振，将这最后一击，向着棋盘最远端——狠狠掷去！

    “嗖——轰！！！”

    玻璃珠如同复仇的流星，拖着刺眼的尾迹横跨整个棋盘上空，不偏不倚，以雷霆万钧之势砸中黑方阵营中那尊最为高大、最为醒目的“国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的爆响！黑色的“国王”连同下方基座瞬间粉身碎骨，但这一次，爆开的不再是猩红，而是浓稠、刺目的惨白，仿佛凝聚了所有负面与绝望。

    怒放的死亡之花以炸点为中心，疯狂向四周喷溅、泼洒，其范围之广，骇人听闻——几乎覆盖了整个魔大陆的东部沿海区域，染白了地图上所有标注着人类租界、殖民据点、贸易站的位置，将那一片象征“自由世界”的区域，彻底吞没在一片冰冷死寂的纯白之中！

    “真是……可喜可贺。贵国历经磨难，终是挣脱傀儡提线，重获‘自由’之身。”

    一个纤细、幽冷的声线，毫无征兆地在巴克身侧响起，仿佛来自某道地缝的最深处。

    巴克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仿佛对这道鬼魅般出现的黑影毫不意外。来者裹在一件宽大及地的纯黑长袍中，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尖削的下颌与一小截脖颈，肤色苍白得不正常，姿态轮廓竟隐隐透着犬科的特征，却又更加古老、诡谲，酷似犬族在数万年前，为了篝火的温暖与残羹的诱惑而背弃、遗忘的某位血亲始祖。

    “自由？”巴克终于开口，他缓缓睁开眼，瞳孔在阳光下收缩如针，倒映着窗外那片被他亲手染指的棋盘山河。即便沐浴在炽烈的阳光下，他的声音中也透着寒气，仿佛瞬间抽离了所有的温和表象，只剩下属于掠食者的漠然与野心，“请魔尊大人勿忘，我族所求，从来不是两脚兽施舍的‘自由’。那阳光下的广袤土地，那深埋于岁月尘埃中的上古遗产，本就是我族与生俱来、却被强行夺走的权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的时候。”

    “确实，是时候了。”

    那黑袍下的魔尊低声附和，声音带着某种古老吟唱般的韵律，一只苍白的手从黑袍下伸出，静静捧住一枚剔透的紫色水晶，虽不过掌心大小，却内蕴光华、流转不息，仿佛封存着一整片暴风雨夜的天空与雷鸣。微风拂过窗隙，隐约似乎有磅礴无尽的苍凉狼嚎低吟，自魔石深处幽幽传来。

    一个充满恶毒快意与无尽嘲讽的念头，在黑袍阴影下一闪而过。

    老东西……当年你以命为祭，解开这魔石枷锁时，可曾料到，它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重归我掌？对此，你可有一丝……悔意？

    悠悠苍歌在流浪，最恨桎梏锁链长；晓夜蛰眠惊觉醒，尽唤风云月下狂。

    魔尊的喟叹，与巴克冰冷的宣言，几乎在同一刹那重叠响起：

    “该我们……上场了。”

    锵——啷——！！！

    一声清越无比的金属震鸣悍然炸响，巴克反手拔出礼仪军刀，旋身振臂，刀身划破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笔直刺向穹顶！锋刃精准地捕捉了最为炽烈的一束阳光，刹那间辉光大盛，仿佛自身化作了一柄燃烧的灯塔，将他冷峻的面容映照得如同神祇临凡，任由阴影投下，将那片惨白与猩红交织的破碎棋盘整个吞噬。

    “愿以此锋——斩断一切阻拦我族前行之枷锁！荡平所有遮蔽我族仰望之阴霾！”巴克的声音在空旷的观景廊中隆隆回荡，激起无形的涟漪。

    “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廊下，白牙、汘泽、迪克、赤利，以及更多聚拢而来的犬族军官，在这一刻热血沸腾！无需号令，他们齐齐拔出自己的军刀！数十、上百柄雪亮的锋刃同时出鞘，带起一片令人心悸的金属风暴，刀光剑影与窗外炽烈的阳光交织，映亮了一双双写满狂热、野望与决意的眼睛！

    “犬族——不朽！！！”

    “犬族——万岁！！！”

    咆哮声汇聚成滔天巨浪，冲破了指挥中心的桎梏，仿佛要席卷整个魔大陆，向着更辽阔的天地宣告一个新时代的降临。在震耳欲聋的宣誓声中，在如林般举起的刀剑之后，巨大的自治领旗帜在楼顶最高处然然升至旗杆顶端，继而迎向猎猎天风傲然怒展！阳光穿透旗帜，将那狰狞的犬首侧影投射在江都的大地上。这一次，旗帜之下，再无任何属于人类的徽记与之并列。

    唯有挣脱掣肘的旌旗，于血与火铸就的野望之上狂舞。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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