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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吾名天罚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时间回到现在,救亡议会,议事厅。

    就跟先前紫葡萄与洛戛的对峙类似,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与会者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落座于圆桌最里侧的谢利可汗。胡狼和狐后屏息凝神,豹女王脸色煞白,鬣狗桑琪发出幸灾乐祸的嘻嘻声;洛戛也不再与紫葡萄争辩,而是饶有兴趣地斜靠在一旁的屏风前,好像很是期待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再看向塔伦所面对的虎王,他看起来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惊慌失措,反倒依旧稳坐如山,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淡定点,放逐者老弟,你已经僭越太多了。”对于眼前的塔伦,谢利有些嗤之以鼻,甚至都懒得替自己争辩,只是悠闲地以双臂抱胸,身体向后倾斜靠住椅背,“我的所有决定,都是为了虎王国的最终利益……呵呵,好多年不见了,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一点都没变?呵,要是塔伦也能对他说出同样的话就好了。

    十五年前,初登王位的谢利还是个面容修整、精神焕发的精壮雄虎,同时也是塔伦所敬重、尊爱的领袖。可是眼下,年近五十的谢利早已萎靡了。铁丝般杂乱的胡须随意包裹着双下巴,腰围变得和身高同样惊人,突出的便便大腹让他看起来甚至比旁边年长十岁的狮中之王还要更显佝偻,深陷于黑眼窝之下双眸也不再如曾经那般炯炯有神,反而是充斥着商贾之辈的狡黠与卑劣。虎王向来物欲旺盛,同时也很懂得享受,这一点他确实没有变……

    他和他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了,塔伦有些痛心地想着,谢利如今终究只能是他的国君,而不再是昔日的朋友。

    “虎王国的最终利益?虎王陛下,请您明示。背弃对盟友的承诺,陷友军于绝境,寒了所有真心合作者的心——如此行事,难道就能让我国在未来可能的危机中获得更多真诚的援助,变得更加强大、更不可战胜吗?”

    塔伦微微向前倾身,恭谨中夹杂着愤怒,冰冷中裹挟着悲哀,眼中最后一丝因酒精带来的微醺也彻底消散,只剩下纯粹冰冷的悲哀,以及那根达到崩断临界点的、名为“忠诚”的丝线。“虎王陛下,请给在下一个明白话,难道在您眼中,所谓的‘最终利益’,便是这般——冠冕堂皇、正大光明地行那损人不利己,自绝于天下信义的背信之举吗?!”

    “盟友?朋友?”

    谢利可汗终于有了反应。他慵懒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讥诮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他漫不经心地剔了剔指缝中并不存在的污垢,神情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疏离。“塔伦老弟,你是不是离开虎族太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虎,需要什么朋友?嗯?那些披着金毛虚张声势的大围脖?那些贪婪狡的肮脏豺狗?还是某些整日里抱着可笑荣耀和传统不放的狼崽子?呵呵,可别逗我笑了。猛虎向来独行,傲啸山林、睥睨天下!只有那些软弱可欺、只会低头吃草的牛羊才喜欢挤在一起,成群结队,以此获得那点可怜的安全感!哦,不过看起来……你倒确实是找到‘朋友’了嘛。”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塔伦,尤其是在塔伦身旁不远神色焦虑的漂亮男孩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讥诮弧度加深,似乎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而且,还是了不得的‘朋友’。连西街的王子,都能跟你放逐者勾肩搭背,把酒言欢了……啧啧,真是感人至深、可歌可泣的‘友谊’啊。不知道的,还以为狮虎万年血仇,已经一笑泯恩仇了呢。”谢利可汗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什么,又像是在欣赏一幕拙劣的戏剧,他身体向后,重新靠回那宽大华丽的椅背,摆出一副彻底失去兴趣的姿态,目光漠然地扫过塔伦,如同扫过一粒尘埃:“一个离开故土十数年,如同丧家之犬般辗转漂泊、有家难回的放逐者……呵呵,这个称呼,看来真是为你量身定做,再合适不过了。塔伦老弟,你现在真的还清楚,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心,究竟是在为谁的利益而搏动?你手中的剑,又该指向何方?嗯?一个忠诚早已蒙尘、方向已然迷失的战士,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妄谈虎王国的利益?”

    塔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双眼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也骤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失望,痛苦,被彻底否定的冰冷,以及某种坚守了太久后终于不堪重负的什么东西……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滚,最终沉淀为一片死寂的潭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因极力隐忍而微微抽搐,就连那几圈缠绕的铁链,也跟着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虎王……此言差矣。在下所思所虑,从始至终,皆为我国长远之未来,绝无二心。”

    良久,塔伦重新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他同时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漂亮男孩,“至于这位狮族殿下,亦是……”

    “呵呵,得了吧!”谢利可汗不耐烦地挥手直接打断,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嘲讽:“大围脖花了多少钱,雇你跑到这里来恶心本王?嗯?放逐者,听清楚了!这个称号很适合你,你也只配这个称号!头脑简单,空有一身蛮力,却毫无任何政治智慧,只会被所谓的‘义愤’‘友情’‘承诺’这些无聊透顶的情绪牵着鼻子走!你以为,就凭你这点可怜的眼界,外加在外面当了十几年雇佣兵学的点三脚猫把式,见过几个所谓的‘大场面’,就能比本王,比本王麾下无数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谋臣良将更懂得如何治国?更懂得什么是真正深谋远虑的最终利益?别开玩笑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谢利可汗大笑一声,随即猛拍桌子站起身来,他虽因常年养尊处优而体态臃肿,但此刻勃发的怒意与久居上位的威势,依旧让他显得颇具压迫感。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塔伦,声音冰冷,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现在,趁着本王的心情还没有被你这蠢货彻底败坏,看在昔日你曾为虎族流过几滴血的份上,立刻——滚出去!否则……”

    “否则……否则怎样?”

    塔伦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犹豫或是悲悯,只剩下冰冷且灰白的余烬。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息,正从他巍然不动的身躯中弥漫开,右手则缓缓地自身侧抬起,握住了腰间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剑柄。

    “虎王陛下,你可否还记得……当年,卡里可汗的往事?”塔伦眼中倒映着谢利可汗骤然收缩的瞳孔。几乎与此同时,在他无意识散发出的威压之下,脚下坚硬无比的石板地面竟被踏出了一圈细微的裂痕!

    “若是陛下依旧……执迷不悟。在下别无选择,只能——!!!”

    可就在他即将亮剑出鞘的一刹那,一记女声毫无征兆地轰然落下——

    “闹够了吗?!”

    这声音苍老、沙哑,却蕴含着无法形容的威严力量,以无可抗拒、无可违逆的绝对姿态,让所有与会者的灵魂都不由得为之一颤。

    塔伦的身形猛地一僵,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巨掌自虚空中狠狠拍下,将他周身沸腾欲出的狂暴气息,乃至他拔剑的动作,全都死死按在了原地!猛虎闷哼一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额角青筋暴跳,试图对抗那无形的重压,却如同陷入琥珀的昆虫,竟一时难以动弹分毫。正当此时,第二道音浪如同构筑天地法则的无形枷锁,带着更甚于前的浩瀚与不容置疑紧随而至,直接轰入塔伦的识海深处——

    “以下犯上,成何体统?!速速——退下!!!”

    “噗!”

    塔伦如遭重击,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几乎要喷涌而出,又被他强行咽下,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一阵难以抵御的酸软袭来,竟不由自主地踉跄向后连退数步。就连那柄刚刚出鞘一寸的长剑仿佛也失去了所有支撑与精气神,颓然滑脱后剑身兀自颤动不休,如同一头被剥夺了利齿后匍匐在地的受伤猛兽。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带着惊悸、敬畏、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受控制地齐刷刷投向了声音的源头——那十余级汉白玉石阶之上。

    老祖宗……出手了。

    高台之上,柳瓦夫人不知何时已然缓缓站起了身。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褐色长袍,下摆在无形魔力的卷动下轻轻飘扬,脸上那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众生、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她并无怒容,但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仅仅只是平静无波地扫视而来,被她目光直视的塔伦便已如遭雷击,身形又是踉跄一晃。就不远处的剑齿虎都觉得呼吸骤停,一股面对无法理解之高伟存在的本能畏惧瞬间蔓延全身。

    柳瓦夫人的魔道造诣深不可测,这在救亡组织内部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年逾九旬却容颜不老,声音中天然带有震慑心魄的力量,被私下里敬畏地称作“皇家大嗓门”……但传闻与亲眼目睹,终究是两回事。此时此刻,她稍稍展露的冰山一角,便已让在场所有杖钺一方的当权者们深深感受到自身如同萤火比之皓月的渺小。

    作为救亡组织的名义领袖与最高仲裁者,柳瓦夫人大多数时候都超然物外,将具体事务交给巴希拉等亲信或各国元首协商。她并非不知晓联盟内部的重重矛盾——洛戛对紫葡萄的步步紧逼,狮虎之间绵延万载的血仇,野犬与胡狼的世怨,鬣狗与豹族的冲突,小猫联盟与獾联邦的微妙关系……但只要这些矛盾不公开爆发,不影响组织对抗外敌的大局,她便乐于维持这脆弱的平衡,坐视那些暗流在台面下汹涌。然而像塔伦这般公然以下犯上,意图在最高议会上对一国君主行叛逆之举的行为,已然彻底越过了她所能容忍的底线。

    这无关对错,无关塔伦的愤怒是否有理。

    这关乎秩序,关乎组织存在的根基。

    柳瓦夫人可以容忍勾心斗角,可以容忍貌合神离,甚至可以容忍一定程度的暗中倾轧,但绝不能容忍有人以武力破坏这表面维系着脆弱同盟的规则。谢利可汗的狡诈与凉薄,她未必欣赏。但至少在现阶段,谢利所代表的虎王国,是救亡组织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与位高权重、执掌一国的虎王相比,一个流浪在外的放逐者的愤怒与冤屈价值几何?两者孰轻孰重,在她心中自有衡量。

    “听到了没有?放逐者!”

    谢利可汗的声音适时响起,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得意与嚣张。他挺直了腰板,仿佛刚才的惊惧从未存在,指着塔伦声色俱厉道:“柳瓦夫人法外开恩,还不速速感恩?!念在你昔日也曾为我国效过犬马之劳,本王这次格外开恩,不予深究。但若再有下次,定当严惩不贷、决不轻饶!!”

    塔伦终于支撑着颤抖的身体重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脊背依旧挺直,但那种“挺直”,却分明透着一股心死般的僵硬。他没有去看趾高气扬的谢利,也没有看台阶上目光漠然的柳瓦夫人,而是将空洞地扫过身边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狮中之王的眉头紧锁,熊王沉默始终,蜜獾王一闪而过的玩味,洛戛那毫不掩饰的戏谑冷笑,还有紫葡萄眼中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最后,目光落向了脚下的那柄剑,落向了胸前那枚已然陈旧的虎族纹章刺绣上。失望,痛苦,悲凉,愤怒,自嘲……无数情绪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中飞速掠过,最终,定格为一片什么也不剩下的虚无。

    “呵……呵呵……”

    一声低哑笑声从他喉间溢出。起初很轻,随即变成了毫无顾忌的仰天狂笑:

    “哈哈哈!严惩不贷?决不轻饶?!”

    他笑得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笑声在空旷死寂的议事厅内回荡,凄厉而悲怆。

    “自从当年行那谋逆之举,挟持卡里可汗,逼宫退位之后……在下塔伦,在虎王陛下眼中,难道不早就是戴罪之身、命如草芥了吗?!”

    他猛地止住笑声,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癫狂的亮光,死死盯着谢利,同时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自己胸前的虎族纹章。

    “能苟活至今,支撑在下走过这十多年放逐岁月的,无非是心底最后那点对故国可怜又可笑的念想,最后一丝……自以为是的‘赤胆忠心’!可事到如今,连这点微不足道的、自我感动的‘效忠’,都成了不被承认的痴心妄想,成了他人眼中的笑话与筹码!”

    塔伦摇了摇头,脸上混合着无尽的嘲讽与解脱后的释然。

    “放逐者……呵呵,放逐者……现在看来,这倒真是个……挺不错的好称呼。”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伸手揪住了自己的衣领,没有丝毫犹豫,臂膀上缠绕的铁链哗啦作响,肌肉贲张,猛地向下一扯、一撕!那件象征着他身份认同的志愿军制服,连同左胸位置上那枚以深青色丝线精心绣制的斑斓猛虎纹章,被他从领口到衣摆硬生生撕裂,破碎的布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混合着几缕断裂的丝线,无力地飘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衣袍之下,露出了他古铜色的精壮上身,结实的胸肌、块垒分明的腹肌,在议事厅跳动的灯火下,泛着一种充满力量感的野性光泽。然而,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并非这健美的躯体,而是那些遍布胸腹、肩膀、脊背的……伤痕。

    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有些是陈年的旧疤,颜色暗沉,如同匍匐的蜈蚣;有些似乎愈合不久,还带着新鲜的粉红色嫩肉。爪痕、齿印、利刃切割的狭长伤口、钝器撞击留下的青紫色淤痕……最触目惊心的几道,从左胸斜划至右腹,几乎横贯了整个躯干,虽然早已愈合,但那狰狞扭曲的疤痕组织,依旧无声地诉说着当年那场为了“友谊”与“大义”,在虎王宫禁军中杀进杀出、挟持卡里可汗的惨烈血战……

    这些伤痕是他的勋章,也是他的枷锁,是他过往效忠的证明,更是他如今被效忠对象抛弃的烙印。

    “从今天起……我,塔伦,便是一个真正的‘放逐者’了。不是虎族的将军,不是王国的忠臣,不再是漂泊的雇佣兵,也不再是……救亡组织的志愿军。”

    塔伦看也不看,重重碾过地上那堆破碎的衣袍与纹章,目光在脸色铁青的谢利可汗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漠然移开。他抬起双手,向着四面八方郑重抱拳行礼。

    “从此以后,在下只为自我效忠,只凭本心行事。柳瓦夫人,虎王陛下,狮中之王,王子殿下,狼女王陛下,以及在座的诸位元首、大人们。人各有志,风流云散。从今往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江湖路远,就此别过,还望后会有期。”

    言毕,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毫不留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踏过光洁的石板,踏过无声的震惊与复杂目光,径直走向那洞开的议事厅大门。光线自门外涌来,为他高大孤绝的背影镶上了一圈模糊而刺眼的光边。自他踏出门口的那一刻起,狂暴的笑声再次爆发,恣意,苍凉,带着一种抛却所有的快意与深不见底的落寞,在空旷的议事厅廊道中隆隆回荡,渐行渐远,直至最终,彻底消散在恩戈罗格午后的风里。

    留下的,只有议事厅内一片死寂的沉重,以及象征着一段忠诚彻底终结的……

    满地破碎布片。

    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之后,任谁也没有想到,重新打破议事厅内沉重空气的,竟是台阶之上一声温和的问候。

    “小漂亮……原来这次,你也来了啊。”

    柳瓦夫人重新落座,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元首大人们,落在了仍站在旁边惊魂未定的漂亮男孩身上,语气也已恢复了往日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慈祥,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的威严形象,只是众人恍惚间的一场幻觉。

    “上次见你,还是在你父亲的书房里……那时你还是个十几岁的娃娃,调皮得很,总爱揪你父亲的胡子。”直到这时,剑齿虎方才看清,柳瓦夫人的双眼竟分别是湛蓝与纯金的异色瞳,左眼澄澈如万里晴空,右眼辉煌如熔金烈日,此刻正盈满了温和的笑意,远远打量着漂亮男孩。“一晃眼,都长成这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了。呵呵,这眉眼,这身架,真有几分你父亲年轻时的风范……奶奶看了,心里可真欣慰。”

    “老祖宗……啊不,奶奶!奶奶好!!”

    漂亮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弄得一愣,随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挺直了腰板,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显得乖巧的笑容,朝着高台上的柳瓦夫人毕恭毕敬弯腰行了一礼,动作幅度夸张得近乎滑稽。“嘿嘿,奶奶您看上去才是!比起上次见面,好像又年轻了好多,气色也更好啦!”漂亮男孩的嘴巴仿佛抹了蜜,试图用嬉皮笑脸驱散方才的紧张与尴尬。不过这也正常,毕竟柳瓦夫人可是已故西街先王勾鼻的王后,也就是漂亮男孩爷爷的弟弟的遗孀,比他老爹还要高一辈,若是按辈分来讲,漂亮男孩还得叫她一声叔祖母。眼下虽为表亲近,左一声奶奶右一声奶奶叫得不亦乐乎,倒也属实合情合理,也符合他讨好长辈的一贯作风。

    “呵呵呵,你呀,这张小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甜,就会哄奶奶开心。”柳瓦夫人果然被逗笑了,她摇了摇头,眼中满是长辈看待顽皮孙辈的宽容与喜爱,“不过,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继续你刚才没来得及介绍完的话题吧。给奶奶介绍介绍,你的这位……新朋友。”

    “啊?朋,朋友?那个,他……”

    漂亮男孩又是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身后,又瞥了瞥脚下的破碎衣物,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意思很明确:刚才,您不是已经把塔伦大叔赶走了吗?

    柳瓦夫人忍俊不禁,再次轻笑出声。她摇了摇头,金色的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傻孩子,奶奶说的,不是刚才那只莽撞的老虎。”言罢,柳瓦夫人抬手,伴随着更加明确的动作,一缕柔和的金色微光自她指尖悄然流淌而出,并不刺眼,却异常醒目,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光痕,如同指引的路径缓缓延伸,越过十多米距离,最终如同聚光灯般,精准笼罩在——

    剑齿虎的身上。

    当那温暖而不容忽视的金色光晕如同实质般包裹自己时,剑齿虎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他虽不明这光芒的确切含义,但面对未知强大存在时的猛兽本能,外加这段时间在文明社会学到的最基本礼节,让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单膝一曲,模仿方才漂亮男孩的样子,朝着高台上那道笼罩在柔和光晕中的身影恭敬行礼,头颅低垂不敢直视。

    漂亮男孩这才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啊哈!是,是这啊!瞧我这脑子,都被刚才那阵仗给搞懵了!”他用力揉了揉脸,脸上重新堆起那带着点炫耀意味的招牌式笑容,一把揽住身边剑齿虎的肩膀,将他稍稍往前带了带。漂亮男孩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奶奶,这位啊,可不是什么普通朋友!是我这趟出去新收的,过命的、顶顶好的兄弟!那些两脚兽都叫他‘剑齿虎’!没错,就是更新世大名鼎鼎的那种史前猛兽!他呀,可厉害了!就比如说……”

    他一五一十,将剑齿虎随他们一路上的经历,简略但重点突出地讲述了一遍。自然,他略去了剑齿虎那离奇的身世来历,只含糊地将其归为“人类基因技术的克隆产物”,对于其突然获得智慧与人形态的奇异之处,也只用“或许是在极端环境下激发了远古潜能”、“自身努力摸索”等说辞含糊带过,将大部分功劳归结于剑齿虎自身的不凡与努力。

    “剑齿虎”这个名字一出,议事厅内刚刚因塔伦离去而稍显平复的气氛,再度泛起波澜。低低的议论声从四周的旁听席上蔓延开来。各种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惊讶的、怀疑的、不屑的、乃至带着某种复杂追忆与感慨的——如同无形的箭矢,纷纷射向那个身形健硕却姿态恭谨的陌生青年。

    “剑齿虎?真的假的?”

    “克隆出来的?两脚兽又在搞这些亵渎生命的把戏……”

    “史前的亡灵……竟然真的再现了……”

    “哼,不过是人类造出来的怪物罢了,能有什么真正的智慧?”

    窃窃私语,褒贬不一,清晰地传入剑齿虎低垂的耳中,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难受。该死……怎么到哪儿都逃不开这种被围观、被议论的待遇?难道剑齿虎这个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种族,在当今这个世界的知名度就这么高吗?不仅人类那边的斗兽党狂热,就连动物阵营内部,反响竟也如此……热烈?

    “哦?克隆而来的……剑齿虎么?”

    台阶之上,柳瓦夫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她似乎并没有像其他元首那样表现出明显的惊讶或质疑,只是微微颔首,用那双异色瞳平静注视着剑齿虎,像是在审视,又仿佛只是寻常的观察。

    “一直以来,在对待克隆生命的态度上,我们救亡组织,乃至整个保护区的主流观点,都偏向于保守与反对。我们认为,生命的可贵,正在于其独一无二,不可复制。能够被滥用的技术随意‘制造’与‘重复’的生命,其本身的价值与尊严大打折扣,甚至是对生命本质的亵渎。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带着一丝沉吟,目光也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了一些。

    “现在看来,或许……我们的看法,有些过于狭隘了。克隆的生命,其源头,依旧来自于某个曾经真实存在的原始生命。它的基因中,承载着那个物种过往的记忆与潜能。从本质上讲,它依旧是一种……生命的形式。而生命……总是顽强的,总会想尽一切办法,在绝境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出路,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彩。这一点,亘古未变。”

    柳瓦夫人嘴角,终于重新浮现出那抹令人心安的慈祥微笑。

    “就像眼前的这位剑齿虎小兄弟,不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么?即便来历特殊,即便前路迷茫,但他靠着自己的意志、勇气,还有同伴的帮助,不仅成功在险恶的环境中生存下来,更是觉醒了自己的智慧,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全新道路……”

    “奶奶您说得太对了,奶奶!您真是高瞻远瞩、明察秋毫、思想深邃!”漂亮男孩立刻抓住机会,又是一连串马屁送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所以,这位小兄弟……”柳瓦夫人笑了笑,看向剑齿虎的目光带上了一丝询问,仿佛随口一提,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请问你对今后……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和打算?老身这杜巴堡内,除了巴希拉统领的那些黑豹,倒也还缺几个稳重可靠的近身侍卫职位,平时事情不多,待遇也还算优厚。若是小兄弟不嫌弃堡内清冷,愿意留在老身身边历练……”

    “那个!奶奶!其实……”

    漂亮男孩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他虽平日里老不正经,却也重情重义,先前在船上对剑齿虎许下的承诺自是半分没忘。眼见柳瓦夫人似乎有招揽之意,他生怕剑齿虎不知如何回应,或者直接说出那个过于“残酷”的决定,让老祖宗直接下不来台,于是连忙急声插话道:“其实奶奶,在回来之前,在船上那会儿……我就已经跟我这兄弟,商量好了!他,他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想法了!真的!我们早就约定好了,等这次见了您之后,他就……他就要……”

    说到这里,漂亮男孩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卡壳了,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嘴巴张了又张,却怎么也吐不出那个早已约定好的答案。他看向身边的剑齿虎,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与焦急。

    望着漂亮男孩那副欲言又止的痛苦模样,剑齿虎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感激,温暖,还有某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没错,是已经说好的啦!”

    剑齿虎开口接过了话头,声音平静而稳定,甚至带着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他终于抬起了头,不再是之前那副恭敬中带着茫然和紧张的模样,尽管依旧单膝跪地,但那姿态却透着一股坦荡与坚定。他微微侧头,对着漂亮男孩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是在说:放心,交给我。

    漂亮男孩彻底懵了,张着嘴看向剑齿虎,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剑齿虎收回目光,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柳瓦夫人,目光清澈,不再闪躲:“早在返航的船上,承蒙漂亮哥不弃,愿与在下这个无根浮萍相依结交之时,我们就已经约定好了。在下和他说好了,等我们到了恩戈罗格之后……”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余光扫过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神色各异的元首,落向漂亮男孩那张已经因为过度震惊而有些扭曲的面孔,然后重新朝向柳瓦夫人,坦然一笑:

    “就允许在下正式加入他的部曲,成为他麾下的战士。从今往后与他并肩作战,荣辱与共、生死相托。而在下,也已经答应他了!”

    “……”

    啊?啊???!!!

    漂亮男孩仿佛被一道天雷直直劈中了天灵盖,嘴巴张大到能塞进他自己的拳头,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笑意的狮眼刺客瞪得如同两枚铜铃,里面写满了纯粹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

    他,他刚才说什么?加入部曲?并肩作战?荣辱与共?他什么时候说过……在船上,他明明说的是……

    等等,莫非……

    这小子……改主意了?!!

    巨大的惊喜、困惑,乃至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热流,瞬间让漂亮男孩的大脑彻底宕机,只能傻傻地呆立当场,看着那个侧脸线条刚毅、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坏笑的小老弟。

    呵呵,要谢,就谢谢你那天给我看的那部《灭绝动物历史年表》吧,漂亮哥。

    那些在黑暗中无声凝视的成千上万双已逝生灵的眼睛……

    那些在坠落幻梦中父亲的低语……

    还有塔伦大叔那仰天大笑、孤身离去的背影……

    有些路,一旦看清了方向,似乎……就不再那么可怕了。

    当然,也确实是……舍不得啊。

    舍不得那个在港口烈焰中,以单薄身躯撑开屏障的紫色身影。

    舍不得那个刀子嘴豆腐心,腿都瘸了还要全力以赴的小豺王。

    舍不得那个明明断了只手,却比谁都更像个爷们的大尾巴狼。

    舍不得格林、洛波、布兰卡……还有许多许多一起淌过血、骂过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鲜活面孔。

    当然,最舍不得的……

    剑齿虎微微偏头,看着身边依旧傻乎乎张着嘴的漂亮男孩,那双深绿色的眼眸深处,漾开一抹极其真实的柔和笑意。

    ……还得是你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总爱插科打诨,却比谁都重情重义、关键时刻永远靠谱的……老漂亮啊。

    谢谢你们。

    因为遇见了你们,我这段本应终结于万载之前的错位生命,被重新注入了滚烫的血液与崭新的意义。

    前方或许依旧迷雾重重,冲突不断,血火交织。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从今往后——

    我的人生,必将与你们一同活得波澜壮阔,活得精彩无比……

    “对、对对对!没错没错!奶奶!就是这样!我们早就说好了!真的!”

    漂亮男孩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手舞足蹈,语无伦次,一把死死搂住剑齿虎的肩膀用力摇晃,好像要通过这用力的拥抱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境。

    “奶奶啊!您老人家德高望重,最是通情达理、体恤后辈了!您看,我们兄弟俩这都说好了,您,您肯定不忍心拆散我们这对好兄弟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然还眨巴着眼,努力挤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委屈表情,又把脑袋往剑齿虎肩膀上蹭,活像一个被抢了玩具的三岁小孩。这一连串的浮夸表演,自然引得议事厅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就连台阶上的柳瓦夫人也忍不住再次莞尔。唯有狮中之王的脸色黑如锅底,眼见儿子那副毫无威严的丢脸德行,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却又碍于场合不便发作,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好了好了,你这孩子快别晃了,再晃,你这好兄弟的脖子都要给你摇断了。”柳瓦夫人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漂亮男孩安分些,目光重新落回剑齿虎身上,眼中却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既然你们兄弟两个早有约定,情谊深厚,那奶奶自然不会做棒打拆散的恶人。话可说在前头,这位小兄弟远道而来,经历非凡,如今更算是我们的客人,也是未来的战士。小漂亮,你既执意要将他收入麾下,便需好生对待,以诚相交,绝不可亏待了人家。若是将来,让我听说你在外面胡闹,带坏了人家,或是让人家受了什么不该受的委屈,跑回恩戈罗格来找奶奶哭诉……到那时候,奶奶可就不会再像今天这般轻易饶过你了,明白吗?”

    柳瓦夫人微微眯起眼睛,那双异色瞳中光芒流转,虽依旧带笑,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漂亮男孩连忙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脸上笑开了花,连连保证道:“明白明白!奶奶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保证,一定把我这兄弟当亲兄弟!不,比亲兄弟还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看着儿子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恩格拉拉里克的脸色更黑了几分,却也只能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夫人愿收留在下,令飘零之身得有依托,更蒙殿下不弃,许以并肩之位。能有机会效命于救亡组织麾下,为生灵挣脱枷锁、追寻自由之未来,略尽绵薄之力,实乃在下修来之福,感激涕零,不知所言!”剑齿虎回想着这段时间学会的那些文绉绉用语,努力将它们笨拙而真诚地组织起来:“至于能蒙狮族殿下青眼,获准跻身于英勇行列,更是荣幸之至,恍若梦中!在下今后,定当恪尽职守,为夫人、为狮中之王、为王子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以此残躯,效犬马之劳!”剑齿虎很清楚,柳瓦夫人虽然已身为救亡组织的名义领袖,按理说不再与其它种族有任何的偏袒与瓜葛,可她说到底也还是只狮子,于是在夸耀救亡组织的同时,他也趁机给狮子们拍了拍马屁,一连串中二话虽听起来巨尬无比,却也算是清晰表明了立场,还顺便跟柳瓦夫人套了近乎。

    唉,说实话,活在这个新世界还真挺累,不光要靠力量保护自己,更得学会察言观色,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什么样的话,不能像以前那样任着性子直来直去——莫非这就是大漂亮口中的所谓“文明”?呜呼,他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此,也好。”柳瓦夫人微微颔首,又像是忽地想起什么,目光重新落在年轻的剑齿虎身上,“对了,小兄弟,说了这许多,老身还未曾请教——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剑齿虎怔住了。

    这一路奔逃、血战、航行,他听过太多称呼,对同伴们那些精彩、贴切、上口的名字如数家珍,却从没想到自己究竟该叫什么名字。自动物园开始,漂亮男孩会亲切地叫他一声好兄弟,灰满、月眼等有些交情的朋友一般称呼他为“剑齿兄”“剑齿老哥”,至于那些关系更远的豺狼,甚至连一声剑齿虎都懒得叫,大多不耐烦地统一口径为“喂”或者“那谁”,却终究不是正经的称谓。他是一头没有名字的野兽,是一段被时光偶然遗落,然后又莽撞闯入今朝的残影。

    我的名字……我该叫什么?

    茫然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失神间,意识深处的景象倏然变换——

    不再是议事厅的密闭与烛影,而是浩瀚无垠的远古荒原。群山在远处连绵成黛青的剪影,林线与草原的交界在夕阳下泛着金边,蒸腾的暮霭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的暖橘。庞大的兽群正在迁徙,猛犸的巨足撼动大地,鹿角如移动的森林,野牛的脊背汇成黑色的河流。而在它们四周的阴影里,恐狼的幽瞳与惊豹的斑纹若隐若现,那是生机,也是杀机。

    他仿佛缩回了幼小的躯壳,蹲坐在可以俯瞰这一切的高坡上。身旁,那个如山岳般沉默、曾是他全部天地与畏惧的身影正披着一身落日余晖。父亲的声音低沉,碾过岁月,带着风沙与冰霜的粗粝,在他的心头再次回响: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我们作为历史,所给予你的不是生活的经验与先例,而是激起的对未来的热烈与憧憬。待我走后,你不必再向他们提起我的名字,也无需再让他们知晓我的存在。诸神皆已陨落,黄昏之下……方是生灵黎明。”

    “我的孩子,你所历的一切,无非命运掷向你的尘埃与光斑。唯愿你能背负所有,继续前行。眼前的世界光暗交织、善恶混沌,正等待着为一切虚伪与不公降下裁决的天罚。因果自种,天命难测,望谨记今日之言,勿忘此刻之心。所以说……”

    ……

    “活成你自己的模样!活成独属于你的——天罚!斩断这世间的混沌与罪孽!”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惶惑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土而出的、冷硬而清晰的光芒。他迎着柳瓦夫人沉静的目光,声音中仿佛带着某种镌刻的力度,重新复述着父亲曾经的教诲。

    “是了,回禀夫人,在下之名——天罚!”

    天罚者,上苍之惩戒、雷霆之诛戮,承天命而执刃,斩虚伪以肃清。毋触天威,赦宥难求,此即名之真意也。过往如烟已不可寻,未来路远善恶交织。

    此身此名,便是我对过往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回答。

    混沌需斩,罪恶当罚。若天命在我,我便是那天罚之刃;若天命不在,我便自成天罚。

    从今往后,他将以此名行于此世,友者或因之昂首,敌者必将因之颤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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