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放逐之虎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先前在船上远眺时,剑齿虎只能看清圣城大致的轮廓与天际线。直到亲身走入其中,被高耸的城墙、喧嚣的声浪与混杂的气味彻底包围时,他才真正体会到何为“城市”。
所谓的城市,是完全不同于“族群”或“栖息地”的全新存在,或者说大致等同于这两者的究极集合体。在这里,自亘古以来支配荒野的食物链仿佛完全失了效,没有明目张胆的捕食与被捕食,没有为生存而进行的长途跋涉,也没有随时随地的排泄标记领地。在高大城墙投下的荫蔽之中,是宽阔笔直、店铺林立的繁华商业长街,是蜿蜒分叉又彼此连接的纵横小路,还有那些建筑与建筑之间狭窄得几乎无法容纳两人并肩通行的阴暗巷弄。你几乎能在这里看到来自魔大陆的任何一种原住民——高大沉默的麋鹿与机警矮小的猫鼬擦肩而过,披着华丽羽饰的孔雀与身形佝偻的巨蜥在同一个摊前讨价还价。食肉者与食草者比邻而居,偶然爆发的争执与冲突,其根源也往往与饥饿或生存本能无关,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属于“文明”的纠纷。对于自出生以来便挣扎于危机四伏的原始荒原,精神长期紧绷近乎神经质的剑齿虎而言,眼前这幅嘈杂、混乱却又奇异地有序的景象,简直宛若传说中每一只刃齿虎死后抵达的不再有饥馑与恐惧的乐土。
整座恩戈罗格城基本沿着环绕杜巴丘陵的外城墙修建。四条笔直如箭的主干道自内城向四方辐射,道旁种植着整齐的行道树,仿佛绿色的界碑,将城市大致划分为四个功能迥异的区域:东部是罗列着各式平房与深宅大院的居民区;西部是商铺云集、几乎可以买到一切生活所需之物的繁华商业区;南部是紧挨着海岸线与繁忙码头的港湾区;而最北边挤满了低矮棚屋的角落,则是被当地居民戏称为“虱子窝”的贫民窟。
正值救亡议会召开与仲夏庆典临近的双重时节,恩戈罗格仿佛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保护区全境各地的商贾、工匠、苦力、杂耍艺人、吟游诗人以及纯粹来看热闹的游客蜂拥而至。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附着于繁华阴影之下的强盗、窃贼与其他亡命之徒。商业街的主干道上,各种千奇百怪的脑袋翻涌着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剑齿虎起初还试图清点一下数目,但是他很快就放弃了——眼前攒动的身影,简直比腐烂猛犸尸体上滋养出的蛆虫还要密集,而以他目前的算术能力,准确计数的上限也还不到三位数。
然而,新鲜感如同潮水,来得迅猛,退得也快。最初的兴奋与惊叹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晰的烦躁与生理不适。人多固然热闹,但随之而来的麻烦也呈几何级数增长。走在人贴人的街道上,举手投足都成了冒险,不是不小心踩了某只赤狐的脚趾,引来一声压抑的痛呼,就是肩膀蹭到了背负重物的黑熊壮汉,换来对方一个不满的瞪视警告。更令人恼火的是那些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摸入他那空空如也的衣袋,仿佛在进行某种坚持不懈的勘探作业。直到有一次,那“勘探”的动静实在太大,终于让剑齿虎有所察觉,怒不可遏的他当即反手疾抓,试图擒住那只贼手,岂料在混乱中判断稍有偏差,指尖触及的并非瘦骨嶙峋的腕子,而是一团丰满柔软、富有弹性的……
“呀——!!!”
一声尖利高亢的惊叫几乎刺破耳膜,旁边,一位身着绸缎长裙的猎豹小姐捂着后臀,美丽的脸庞因惊怒而涨红,那双迷人的大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剑齿虎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不,不是这样的!我是要抓小……”
“啪!”
一记带着香风的耳光,结结实实打断了他苍白的辩解。猎豹小姐怒哼一声,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挤开人群,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剑齿虎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呆立当场,满心委屈与懊丧。
“天本就热得吓人,现在还得伺候这老些大爷。”行经一家旅店门口时,剑齿虎和漂亮男孩偶然听到了两个倚在墙边歇脚的黑豹骑士在闲聊。其中一个摘下头盔,擦了把额头的汗,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牢骚:“你可敢信?光昨儿一天,咱们负责的这片街区,就已经报上来两起聚众斗殴,三起持械伤人,六七起流氓滋扰,四起火情。至于抢劫和顺手牵羊的毛贼?呵,那更是跟跳蚤似的,抓不完,根本抓不完!”
另一个黑豹骑士灌了一口皮囊里的水,接着道:“对了,听说昨儿半夜,在靠近三号码头的污水渠里,金猫志愿军捞上来两头臭烘烘的狗熊,泡得浑身发白,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都说熊瞎子贪杯,十有八九是喝蒙了掉进去的。尸体现在还摆在停尸棚呢,没人认领,估计也就是俩臭外地的来讨饭……”
话音未落,只听头顶“哗啦”一声,一大桶浑浊不堪的脏水如同小型瀑布般从天而降,将两个正聊得投入的黑豹骑士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呕吼,真是……有够受的啦。”
眼睁睁看着那两只瞬间变成落汤鸡的黑豹猛地跳起,怒气冲冲地抬头望向二楼窗户后那位拿着空木桶的浣熊保洁大妈,旋即展开一场激烈程度堪比战场交锋的口腔体操对决,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剑齿虎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看起来小黑哥还真没说错,这儿……可真是有够乱的。”他低声嘟囔,不自觉地举高双臂,护住了自己的脑袋。
“嗨,巴希拉他们这回的麻烦是真不小,得亏我们刚才没有给他们添乱。”漂亮男孩也跟着吐了吐舌头,一副“幸好溜得快”的庆幸模样,“满打满算,内城卫戍的黑豹骑士也就一百来人,加上各国派来的志愿军,撑死一两千。要管这么大的一座城,还要应付眼下这么多人流……啧,难啊。要是治安再这么乱下去,搞不好老祖宗那边真得考虑换个更有手腕的家伙来管事咯!”
话音刚落,也不等剑齿虎有什么回应,漂亮男孩忽然眼睛一亮,拽住他的胳膊发力一扯:“这边这边!走你!”剑齿虎身不由己地被拖得横向移动,硬生生从熙攘的人流中犁开一条通路,眨眼间冲到了路边一家酒馆的门檐下。
“欧耶!金拱门!可算让我找着你了!”漂亮男孩兴奋地一拍巴掌,指着店门前那面雕刻着繁复拱形花纹的金色招牌,得意洋洋地向剑齿虎介绍道:“这可是保护区境内有年头的老字号了,分店开得到处都是!它家自酿的麦酒,听说都是窖藏多年的老酒,醇厚!还有那卤牛肉,啧啧,传言说是用了祖传的三十六味香料,慢火卤上三天三夜,入口即化,鲜香绝伦,号称‘魔大陆第一鲜’!啊哈,你瞪这么大眼干嘛?没见过世面!酒是啥?酒,那可是好东西!麦子、果子酿的,喝下去暖洋洋、晕乎乎,能忘却一切烦忧!别急,今天老哥就带你开开荤,尝尝这文明世界的快乐水……”
还没等大狮子讲完那套半是吹嘘半是科普的酒文化启蒙,一只机灵的狐獴已经闻声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地将他们引上了二楼。二楼是一间极为宽敞的长厅,虽然食客众多,座无虚席,但得益于高处多开的窗户,通风倒是颇为良好。长长的木质餐桌与条凳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食客:本地市民、远道而来的农夫、穿着各色服饰的旅客……他们并肩而坐,大声谈笑,咀嚼吞咽,碰杯痛饮。跑堂的狐獴们如同穿梭在森林里的精灵,托着摆满大碗肉食、整条烤鱼与堆尖面包的木盘灵巧穿梭,不时还要来到靠墙码放的一排排硕大酒桶的龙头下,接满一杯杯泛着琥珀色泡沫的麦酒或清亮的米酒。
在长厅尽头勉强找到了两个空位坐下,剑齿虎紧绷的神经丝毫未能放松。在远古荒野,独来独往的他早已习惯了捕获猎物后寻一处安全僻静的角落独自享用,任何试图靠近分一杯羹的郊狼、短尾猫甚至同类,都会遭到他毫不留情的驱逐和威慑。而眼前的情景,彻底颠覆了他的生存经验,用餐者不仅数量庞大、种类芜杂,其中不少还明显携带着棍棒、短刀甚至长剑等武器。他和漂亮男孩这次出来得匆忙,身上连把像样的匕首都没有。万一真发生冲突……他瞥了一眼自己这双运用尚不纯熟的手掌,实在无法确定它们能发挥出昔日里利爪与剑齿的几分威力。
因此,即便跑堂小弟很快将他们点的卤牛肉、烤鸭和一陶罐麦酒送了上来,扑鼻的香气引得腹中咕咕作响,剑齿虎依旧有些心不在焉。他机械地将食物扒拉进嘴,味同嚼蜡。至于那杯冒着细密气泡的麦酒,他更是碰都不敢碰,只是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反观对面的漂亮男孩,早已切换回没心没肺享受模式,一手抓着油亮的烤鸭腿大快朵颐,另一只手端起硕大的木杯,“咕咚咕咚”地灌下大口麦酒,不时发出心满意足的饱嗝,报仇雪恨般消灭着面前的食物。
剑齿虎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他俩的屁股在条凳上还没坐热乎,长厅靠窗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乒乓巨响,那是杯盘碗盏被粗暴扫落在地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震得屋梁似乎都在簌簌落灰:
“他娘的!你们这卖的是酒?!老子在这随便撒泡尿,都比你们这馊水有劲道!”
循着怒吼声望去,只见临窗的桌子旁,一头壮硕如山的野猪正将跑堂的狐獴小弟高高拎起,像是在提溜一只破麻袋。野猪满嘴喷着熏人的酒气,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喷在小狐獴惨白的脸上。剑齿虎没见过野猪,但通过之前漂亮男孩播放的那些纪录片,对此等物种也算略有认知。他知道野猪虽以杂食、偏重植物根茎为主,但在几百年前那场决定性的“角与牙之战”中,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加入食草动物联盟,反而在关键时刻与猛兽阵营缔结了盟约,因此其国祚得以在保护区延续。成年的雄性野猪体型庞大,堪比雄狮甚至棕熊,且天性暴躁彪悍、力大无穷,在保护区西境堪称一霸,横行无忌惯了,等闲角色绝不敢轻易招惹。
那狐獴小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对,对不住……大,大爷,我……我这就去给您换,换一壶……只是,这酒……已,已是店里最好的陈酿了,若还不行,只,只能……”
“嗯?!”野猪闻言,铜铃般的醉眼一瞪,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来了劲,不等小狐獴结结巴巴地解释完,便将他狠狠掼在油腻的桌面上!沉重的闷响伴随着碗碟酒杯四散崩飞的狼藉景象,周围食客们发出一片惊呼,哗啦一下退开老远,瞬间在野猪周围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岂有此理!”剑齿虎骨子里那份属于顶级掠食者的义愤瞬间被点燃。他最看不惯的,便是这等恃强凌弱、蛮横无礼的行径,眼见那野猪仍不罢休,剑齿虎热血上涌,想也不想便要起身冲过去。岂料他刚抬起身,胳膊便被漂亮男孩死死拽住了。
“蠢蛋!别冲动!”漂亮男孩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看清楚再上!你睁大眼睛,好好瞧瞧那家伙带了啥!”
剑齿虎被他拽得一滞,闻言下意识地凝目望去——就在野猪因动作而掀起的衣角下,赫然别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物件,足有两尺多长,形制简陋却透着凶悍,分明是一把打磨锋利的宽背砍刀!
刀!
这个概念如同晴天惊雷,瞬间劈散了剑齿虎胸腔翻涌的热血。江都之夜,悬崖边与犬族士兵惨烈白刃战的记忆重现眼前,那刺刀扎入肉体后带来的撕裂剧痛与濒死寒意,仿佛隔着时空再次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心脏!他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一松,方才鼓起的勇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般迅速泄去,腿脚竟有些发软,任由漂亮男孩将他重重按回条凳上。
眼见四周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触这霉头,野猪的气焰更是嚣张到了极点。他一把掐住小狐獴细弱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沾满油污的桌面上来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臭小鬼!猪爷爷今天脾气不错,就替你爹娘好好管教管教你!嗯哼,既然这张嘴不会说人话,那就从嘴开始教训!”野猪狞笑着,攥紧另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高高举起,眼看就要朝着小狐獴那张扭曲的小脸狠狠砸落——
“休得放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炸雷般的暴喝自长厅另一头毫无征兆地炸响,其声如金石交击,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未等众人循声看清来者,便见一道高大矫健的身影自桌面飞掠而过,身影在空中舒展,如同蓄力已久的强弓射出的劲矢,一记凌厉如鞭腿的侧踢裹挟着破风之声,结结实实地精准踹在了野猪那张丑陋狰狞的猪脸正中!伴随着野猪猝不及防的痛吼,外加一连串稀里哗啦杯盘碎裂的噪音,待剑齿虎和其他食客们惊魂未定地瞪大眼睛时,那头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野猪已如一摊烂泥般深深嵌入墙角,他口鼻歪斜,哼哼唧唧,背后的墙壁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裂纹。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目光投向那位神兵天降的出手者。长厅中央,昂然立着一条汉子。此人身量极高,几近两米,肩宽背厚,将一身略显陈旧的灰色志愿军制服撑得鼓胀,右臂的衣袖高高挽起,露出如钢铁锻打般分明的肌肉线条,上面缠绕着几圈黑沉沉的粗铁链,更添几分剽悍之气。看面容,他约在四十上下,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浓眉如墨、鼻梁高挺,脸颊两侧遍布颇具威严的斑纹,一头寸许长的短发根根直立,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此刻正冷冷地扫视着现场,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竟是一头正值壮年的雄虎!
老虎,这个物种并未出现在剑齿虎曾经统治的更新世荒原。他对于老虎的所有认知,仅来自动物园铁笼里那几只慵懒温顺的乖乖虎,与眼前这位煞气内蕴的斑斓猛虎相比,简直判若云泥!剑齿虎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喝了声彩:好一条威风凛凛的汉子!这般气概,这般身手,莫说当代,便是在他那个巨兽横行的史前,也属罕见!旁边的大狮子总是自吹自擂什么英气勃勃,而依他之见,唯有似眼前这只不动如山、动如掠火的猛虎,方才称得上“英气勃勃”这四个字!
老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脚只是他随意清除杂物。他缓缓活动了一下方才踢击的右腿,一双厚实宽大的手掌缓缓握紧又松开,指节捏得嘎嘣作响,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他并不介意好好打一架。
“哪,哪来的野猫杂种!敢……敢坏你猪爷爷的好事!!”
墙角,野猪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终于勉强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他摸了摸火辣辣剧痛的脸颊,又羞又怒,醉意混合着暴戾彻底冲昏了头脑。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咆哮,他抽出一直别在腰后的宽背砍刀。“猪爷爷剁了你!!”他带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刀风,以与其庞大身躯不相称的迅猛速度,埋头朝着傲立场中的雄虎狂冲而来,看那架势,竟是真要拼命!
面对这含怒而来的搏命冲撞,老虎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神色,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沉稳地展开双臂,微微沉腰,摆出了一个简洁的迎击架势。就在砍刀即将劈落的电光石火之间,他粗壮的双臂如铁钳般猛然探出,精准无比地在半空中分别擒住了野猪的两只手腕!野猪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闷哼一声,浑身肌肉贲张,拼命挣扎,试图凭借蛮力挣脱钳制,或将手中的砍刀继续递进。然而,雄虎那双手臂仿佛真是生铁铸就,任他如何发力,竟纹丝不动!双方就这样在长厅中央角力僵持,粗重的喘息与肌肉绷紧的咯吱声清晰可闻,一时竟难分高下。
正当所有食客都屏息凝神,紧张注视着这力量与意志的较量时,雄虎却忽然开了口。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随意,仿佛正在进行的不是生死相搏。“喂,那边的小鬼。”他这话并非对面前的野猪所说,而是微微侧头,对着仍瘫在桌上的小狐獴。
“啊?我,我?”小狐獴一个激灵。
“起开,躲远些。”老虎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对方去拿杯水,“不然,等会儿溅一身血,或是被撞到,可没人管你。”
小狐獴这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从桌面上溜下来,手脚并用地钻到了最近的一张桌子底下,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呦呵?还有闲心管别人?”正憋得满脸通红的野猪闻言,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等着瞧吧你!看猪爷爷待会儿怎么把你……呃啊啊啊——!!!”
狠话尚未放完,便化作了一声不似猪嚎的凄厉惨叫!雄虎那双铁钳般的大手只是稍稍发力,清脆的骨裂声便已清晰传入在场的每一只耳朵里。在老虎看似随意的一拧之下,野猪的右手腕竟被硬生生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砍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紧接着,不等对方从这剧痛中反应过来,雄虎腰腹猛地发力,竟将体重足有二三百斤的野猪轻而易举地举过了头顶!然后,在满厅食客呆滞的目光注视下,老虎腰身一转,双臂一振——
“走!”
野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带着风声与杀猪(相当准确的形容)般的嚎叫,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通往楼下的厚重木门上。木门应声而开,而野猪去势不减,如同一个不受控制的保龄球,沿着陡峭的楼梯咕咚咕咚一路翻滚了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哀嚎,最终归于寂静。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身为肇事者的雄虎只是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双手,似乎刚才只是随手丢掉了一袋垃圾。他完全无视了周围的注视,转身迈回到了长厅另一头的座位——在那里,还坐着另外两只同样穿着灰色志愿军制服的老虎。“头儿,厉害!”其中一只年轻些的老虎敬佩地低呼一声,连忙将一杯早已斟满的麦酒推到他面前。雄虎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后接过木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了大半杯,好像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冲突与他并无任何的关系。
真是个……狠角色。
剑齿虎看得暗自心惊,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这等举重若轻的气度,这等精准狠辣的身手……正当他心绪起伏之际,却见身旁的漂亮男孩忽然站了起来,拦住了那个正收拾残局的狐獴小弟。
“小兄弟,麻烦记一下账。”漂亮男孩脸上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指了指远处那三只老虎的座位,“那边三位虎爷的酒钱饭钱,还有……这些打坏的东西,都算在我账上。另外,再给他们那桌加三盘卤牛肉,三杯……不,十杯麦酒!要最好的那种!”
“诶,诶!好,好嘞!谢谢爷!谢谢爷!”小狐獴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记下后便低着头匆匆去了。稍后,便又来了另几个跑堂小弟,战战兢兢却又手脚麻利地为老虎们送上了加倍的酒肉。
方才那番打斗显然吓跑了不少胆小的食客,老虎们周围空出了不少位置。漂亮男孩见状,立刻在脸上堆起他那人畜无害的招牌笑容,大摇大摆地蹭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了雄虎对面的空位上。“几位虎兄,真是好身手!佩服,佩服!”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出门在外,路见不平,就该如此!来,我敬几位一杯!”
剑齿虎见他如此厚颜地凑上去套近乎,心下愕然,却也只得硬着头皮,端起自己那杯依旧没动过的麦酒跟了过去,有些拘谨地坐在漂亮男孩身后的条凳上。
老虎们显然也知道了是谁替他们买了单、加了菜。狮虎两国的高层素来不睦,但说到底那是王族贵胄之间的政治博弈,与底层军民并无直接干系,何况同属大型猫科,彼此间天然便有几分亲近之感。漂亮男孩自称是来自狮族行商的“老板”,剑齿虎是他雇佣的“伙计”,主动上前敬酒搭话,效果竟是出奇的好。没过一会儿,除了那位沉默的队长,另外两只年轻些的老虎已经和漂亮男孩称兄道弟、聊得火热了。其熟络速度之快,又让剑齿虎看得一愣一愣,只能在心底再次刷新对社交恐怖分子的认知。
几杯黄汤下肚,老虎们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开始拉着漂亮男孩大吐苦水——吐槽恩戈罗格近期混乱不堪的治安,吐槽那些神出鬼没防不胜防的小偷扒手,吐槽当街抢劫的亡命之徒,吐槽某些外地游客随地便溺、乱丢垃圾的恶劣行径,吐槽小摊小贩为抢地盘打得头破血流……当然,也少不了吐槽他们的顶头上司——巴希拉麾下的黑豹骑士团。“那些黑炭头,仗着是柳瓦夫人的内城精锐,眼睛就长在头顶上!”一只年轻虎猛灌一口酒,愤愤吼道:“脏活累活,还有危险的巡逻,全甩给我们这些外来的志愿军!分给我们的营房是最破的,吃的也是最差的!妈的,在老家都没受过这气!要不然,谁愿意自己掏腰包,跑这酒馆来打牙祭?”
漂亮男孩立刻摆出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时而点头附和,时而插话分析,时而痛陈黑豹们“不体恤下情”、“败坏联盟团结”,言辞之恳切,情绪之到位,引得两只老虎连连拍桌叫好,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剑齿虎后来才明白,这狡猾的老漂亮是在趁机套取情报,但当时,他只以为大漂亮是喝酒上了头,在跟着一起吹牛吐槽呢。
随着酒意渐浓,老虎们的胆子也越发壮了起来。到最后,许是觉得眼前这位“狮老板”豪爽可交,他们的话题竟逐渐转向,开始公然嘲讽起自家的最高领袖——虎王谢利可汗。
“谢利?哼,他有个屁的能耐!”一只白虎将木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四溅,他大着舌头嚷嚷道:“整天就会吹嘘什么‘重铸拉贾可汗荣光,吾辈义不容辞’,虎族中兴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实际呢?狗屁!战线可不会骗人!咱们虎王国的地盘跟十几年前比,又缩水了一大圈啊!”
另一只年轻老虎立刻接口,满脸通红:“就是就是!想当年,咱们虎王国可是保护区境内头一号的强国!西边揍得狗熊不敢吭声,南边压得那些狼崽子抬不起头!什么猞猁、金猫、美洲狮,还有现在的狮族、豹族,当年可都是咱们的附庸!那是什么光景?啊?现在呢?!”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得梆梆响,“你说那些职能部门,一届一届一届的,换了多少个将军、首相了,改过么辣?换汤不换药啊!拉贾他老人家要是听说了,怕不是真能气得从坟里蹦出来清理门户!”
“人家拉贾可汗也有理由说的,他带的是什么,他带的是全盛虎族的‘戏班牙’啊!”白虎模仿着某种腔调,引得同伴哈哈发笑,“你这批是什么人啊?你叫我带?王族就这么几个人,先是孔达,然后卡里,现在你谢利都能当虎王了,他能当吗?当不了,没这个能力知道吧!已经输了狮子,再这样下去要输豹族了,豹族输完输猞猁再输金猫,接下来没人输了……”
砰!
一声沉闷有力的撞击声,骤然打断了年轻老虎越来越放肆的吐槽。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几乎被当成了背景板的队长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雄虎面色依旧平静,但握着空杯的右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青筋隐现。方才那声闷响,正是他将杯底重重顿在桌面发出的。
长桌旁瞬间安静下来。两只老虎脸上的酒意和亢奋迅速褪去,换上了几分忐忑和敬畏,他们面面相觑,偷眼瞧着他们的队长,以为队长是恼怒他们“妄议”虎王。漂亮男孩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剑齿虎的心也提了起来,手掌悄悄在桌下握紧。
然而,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雄虎缓缓松开了握着杯子的手,那线条分明的脸上,肌肉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皮扫过两个部下,又掠过漂亮男孩和剑齿虎,最终,竟自己伸手拿过酒罐,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没事。”雄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仰头将新斟的酒一口饮尽小半,“你们……继续。”
“……”
“……”
“……”
短暂的冷场。
“那个……虎族不是历来多有贤能猛将么?”漂亮男孩眼珠一转,迅速接过话头,试图缓和气氛,也将话题引向一个相对安全的方向,“就比如,我听说早在孔达可汗时期,就有一位叫破天浪的将军,力主推行军事改革,好像还取得了不小的战果?很多将士都愿为他效死。另外据我所知,在火枪、火炮的科技发展以后,虎王国也是保护区境内最早备战线列战术的国家,本就底子不薄,外加现代化的装备革新,若能一直任用贤才,想必……”
“偶哟我的狮老板,谢天谢地,还任用贤能呢,能不被忌惮、不被清算,就已经是祖上积德、谢天谢地了!”白虎立刻摇头,满脸的讥诮与无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落井下石、卸磨杀驴,都是上面那些大老爷们最拿手的好戏!从卡里可汗到现在的谢利,凡是有点本事、有点威望,只要冒了头提倡变革,就非得先弄下去不可!就拿您刚才提的破天浪将军来说吧,那可是真了不得!战功赫赫,攻必克,战必胜,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把咱们虎族衰落了几十年的势头都给扳回来不少!结果呢?卡里一上位,就把他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不仅把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军队补贴、抚恤制度全给废了,最后更是……更是害得他兵败失踪、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另一只年轻虎纠正道。
“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卡里和谢利,真不愧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的亲兄弟!”白虎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突然一拍桌子:“你们倒是务实一点,把自家的战略战术、治国理政的理念先搞懂啊!破天浪将军带的蛮好的,你去把他害了干什么你告诉我?结果在西线被猞猁打得连输三阵,在南线被狮族打得连丢五城!你倒是告诉我,怎么解释呢?脸,脸都不要了!”
“就是啊!还有咱头儿……那也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啊!”另一只年轻虎也借着酒劲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但在这安静下来的角落里依旧清晰可闻,“谢利那老小子没上位的时候,跟咱们头儿那可是称兄道弟,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可后来呢?”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面无表情自顾饮酒的队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大伙儿心里都清楚,那虎王的位子,本来怎么轮也轮不到谢利这混球坐。他亲哥卡里可汗虽然暴虐,但好歹占着大义名分,有他在,谢利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卡里可汗对内是残暴,可对外呢?怂得跟那什么似的,不仅嚷嚷着要跟狮族、豹族和解,甚至还要向更南边的鬣狗,还有那个老洛戛低头!简直是丧权辱国,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就是就是,还得是咱头儿!”白虎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敬佩与不平:“要不是为了好友,咱头儿甘冒奇险,单枪匹马潜入王宫,劫持了卡里可汗,逼他在退位诏书上按了手印,谢利他能在软禁里被关一辈子!结果呢?谢利这王八蛋,刚一坐稳位子,翻脸比翻书还快,立马就把咱头儿给晾一边了!不重用就算了,还一脚给踢到恩戈罗格这地方,当个有名无实的志愿军小队长,这跟流放有啥区别?反倒是那个只会溜须拍马、吹牛不打草稿的查吉尔,一路高升,现在都混成虎族大元帅了!我呸!”
白虎啐了一口,带着醉意,半是抱怨半是真心说道:“其实吧,塔伦大叔,您跟我们一起出来当志愿军,说不定反倒是件好事,正好眼不见为净!跟那帮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我敢打赌,要是破天浪将军还在,或是您师傅穆拉老前辈泉下有知,看到虎族如今这副鬼样子,想必也都会站在您这边的!”
“穆拉前辈?!”
漂亮男孩闻言,脸上嬉笑之色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正的惊讶与肃然。他再次看向桌那始终沉默如磐石的老虎队长,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郑重:“原来……阁下竟是穆拉前辈的门下高足?穆拉前辈的威名与高义,在整个保护区都是响当当的,即便在我狮族也广受敬重。在下不才,家父……曾与穆拉前辈有些交情。当年惊闻穆前辈遭卡里毒手,家父亦是痛心疾首,曾亲笔撰写挽联,托人送往虎王国吊唁……真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地得见老前辈的传人,实是有幸。”说着,他竟再次端起自己那杯酒,双手捧着,神色诚恳地递到雄虎面前。
“客套话,就免了吧。”
名为塔伦的雄虎终于放下了一直摩挲着的酒杯,抬眼看向漂亮男孩。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那层玩世不恭的表象,直抵内核。塔伦没有立刻去接那杯酒,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力度。
“想不到,师傅去世这么多年,依然有不少故人记得他,甚至连狮子那边的王族,也不例外。我说得没错吧……狮老板?或者,应该换个称呼——”
塔伦话锋忽地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王子殿下?你是狮中之王的第几个孩子来着?”
长桌旁,空气瞬间凝滞。
两只年轻老虎的醉意僵在脸上,他们瞪大眼睛看看队长,又看看对面突然神色变得极其不自然的“狮老板”。漂亮男孩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喉结滚动,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近乎尴尬的干声:“我?殿下?大叔,您,您这玩笑可开大了……我,我就是个跑行商的,怎么可能是……”
“我并不介意旁人的隐瞒,但我讨厌虚伪。”塔伦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却不容闪躲,他端起面前那杯残酒缓缓摇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杯中荡出小小的漩涡,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当年,奉师傅遗命,携其信物与绝笔前往狮族王庭,面见狮中之王,禀报师傅死讯的……正是在下。”
他抬起眼,双眸牢牢锁定漂亮男孩微微闪烁的神情。
“也是我,带回了狮中之王亲笔所书的悼念国书与挽联,返回我国,并以此作为掩护寻得时机,趁面呈国书之际挟持卡里可汗,迫其在退位诏书上按了手印。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想当年,在狮中之王的议事偏厅,当我呈上师傅遗物与绝笔之时,那个侍立在狮中之王身侧偷偷打量着我,不过十来岁年纪的小狮子……”
塔伦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轻轻放下杯子,随即看向漂亮男孩,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丝,那表情难以解读,似是嘲讽,又似是某种了然。
“是不是你啊……西街的三王子,漂亮男孩殿下?”
死寂。绝对的死寂,又一次笼罩了这张长桌。
莫说僵若木鸡、面色阵红阵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汗珠的漂亮男孩,就连一旁纯粹是吃瓜群众的剑齿虎,此刻也觉头皮发麻,心脏砰砰直跳,暗地里为自家这位不省心的大哥捏了把冷汗。完蛋完蛋,大漂亮这回可真是玩脱了,连底裤都快让人扒得一干二净!这名叫塔伦的老虎,眼睛也太毒了吧?!十几年前一面之缘,居然记到现在?还在这地方、这场合给认出来了?!
正当气氛尴尬得几乎要凝结出冰霜,漂亮男孩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该如何圆场,两只年轻老虎不知所措之际——
“呵……哈哈哈哈,大家都别紧张嘛!”
带着些许气音的低沉笑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发出笑声的正是塔伦。这是剑齿虎第一次看见,这位从头到尾都冷硬如铁的放逐之虎露出如此清晰的笑意,起初很淡,随即在他线条硬朗的脸上漾开,虽然依旧带着历经风霜的沧桑痕迹,却奇异地冲淡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塔伦再次伸手拿过酒罐,为自己,也为漂亮男孩面前空了的杯子斟满,动作很随意,仿佛刚才那番发言只是朋友间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殿下您大可放心,我塔伦……可不是谢利那种货色。”塔伦端起新斟满的酒杯向漂亮男孩示意,“就凭今天这顿酒,这几句痛快话……咱们,就算认识了,是朋友了。您放心,我塔伦,或许别的本事没有,但有一点——”
或许是酒精终于彻底打开了话匣,也或许是“朋友”二字卸下了心防,这位先前惜字如金的老虎大叔明显比之前话多了起来,双眼中也透出几分坦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豁达。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然后重重将木杯顿在桌上:
“绝不背叛朋友。”
“啊,啊哈!塔伦大叔愿意认我这个朋友,那,那可真是我天大的荣幸!”
漂亮男孩如蒙大赦,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下去少许。他脸上迅速重新堆起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赶忙双手捧起自己那杯酒,毕恭毕敬地递到塔伦面前:“来!大叔,为咱们的相识,为穆拉前辈的英名,也为了……咱们都不是‘那种货色’!干!”
“干!”
两只粗木杯在半空中用力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狮一虎相视大笑,随即同时仰脖,将杯中气味浓烈的酒液一饮而尽!豪迈的笑声在长厅一角回荡,冲散了先前所有的尴尬与紧张。
“那个……大叔。”放下酒杯,漂亮男孩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窘迫的讪笑,“有句话,说出来可能有点丢面儿,但……小弟觉得,对朋友,不该藏着掖着。”
漂亮男孩伸手,将自己的几个衣袋全都翻了出来,倒出里面寥寥十几个铜板,随即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大叔,实不相瞒,小弟这次出门实在仓促,这兜比脸都干净。方才一时热血上头,口出狂言要请几位吃肉喝酒,实际上……连我自个儿这顿饭钱,都快凑不齐了。所以,嘿嘿……”
塔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畅快的大笑,伸手用力拍了拍漂亮男孩的肩膀,“好!好一个实在的殿下!不虚伪,不矫情!我塔伦就喜欢这样的!”
他一边笑,一边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内袋里摸索一阵,将两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银币拍在长桌中央,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殿下这个朋友,我塔伦交定了!在下虽被发配至此,囊中羞涩,但区区一顿酒饭,还请得起的!伙计!!”他转头高声喊道:“再给我们这桌上二十杯麦酒!要最醇、最厚的那种!今天,我们这些新交的朋友就要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好嘞!爷!马上来!”跑堂的小狐獴高声应和,颠颠地跑向酒桶。
看着眼前这一狮一虎脸上被酒意和某种情绪染红的豪迈,剑齿虎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终于稍稍松弛下来,同时第一次将带着强烈好奇心的目光投向了自己面前那杯泡沫已消散大半的麦酒。浑浊的琥珀色液体在杯里微微晃动,倒映出头顶摇晃的灯火和长厅里模糊喧嚣的人影。
犹豫,挣扎。
最终,在漂亮男孩与塔伦再次碰杯、仰头痛饮的姿态感染下,剑齿虎咬了咬牙,学着塔伦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努力挺直腰背,双手捧起那只粗糙的木杯。
举高。
然后,闭上眼,心一横,仰头——
咕咚!咕咚!咕咚!
他将生平第一口酒,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灌入喉中。
第一感觉是冲!一股混合着发酵谷物气息与某种灼烧感的液体粗暴地冲刷过喉咙,紧随其后攻占所有味蕾的,是浓烈到发苦的涩意,以及一种酷似泔水般的古怪回味。强烈的恶心感瞬间涌上喉头,剑齿虎死死咬紧牙关,凭借猛兽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将那口翻涌上来的不明混合液体又咽了回去,整张脸瞬间憋得通红,额角青筋跳动。
液体落入胃袋,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暖意或舒畅,反而像是一团野火被投入了干草堆。从胃部开始,一股灼热滚烫的感觉野火燎原般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咚咚咚地擂鼓般敲击着耳膜,血液似乎也跟着加速沸腾,头脑发沉、发晕,眼前长厅里的灯火、人影、杯盘,都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晃荡光晕,不断在视野中旋转、摇曳,五脏六腑都似乎被搅得翻腾不休,想要逃离这具突然变得陌生而躁动的躯壳。
他慌忙松开杯子,双手死死撑住油腻的桌沿,深深将脸埋进臂弯,用尽全力屏住呼吸,仿佛正在体内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内战,对抗着那些名为“酒精”的入侵者。
这……这就是酒的滋味?比起这个,他宁愿再回到那艘颠簸的货轮上,去面对滔天的巨浪和永无止境的晕船呕吐!剑齿虎实在不明白,漂亮男孩还有塔伦他们,为什么会对这种喝下去如同受刑的糟糕饮料如此趋之若鹜,甚至奉为享受?
就在这时,新加的二十杯麦酒也颤颤巍巍地端了上来,浓郁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塔伦爽朗地接过托盘,开始分酒。三只老虎,加上漂亮男孩和剑齿虎,正好五人。他手脚麻利,将木杯一字排开,很快,每人面前都整整齐齐摆上了四杯新斟的麦酒,杯杯泡沫丰富,散发着致命的诱惑。看着那四座横亘在眼前不可逾越的山峰,剑齿虎已经快要哭了,拼了老命才对付完一杯,眼下这又多了四杯,他可怎么活呀!
一旁,漂亮男孩和塔伦勾肩搭背在一起,还在计划着“四杯之后再来四杯”。而剑齿虎却是眼前一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正在疯狂晃动的巨大酒桶,而他自己,就是桶里那颗即将被彻底泡发醉死的……
下酒菜。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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