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灭绝动物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颤巍巍涂抹地平线模糊的边际时,那艘满载着疲惫、伤痕与复杂情绪的钢铁货轮,正以二十五节的速度平稳切开深蓝色的水面,驶离子扬江蜿蜒的主航道,穿过入海口泥沙俱下的三角洲,将犬族自治领的纷乱与硝烟彻底抛在了身后。眼前,是在晨光中闪耀着细碎金鳞的浩瀚海洋。
除了在“梦”中或地图上的惊鸿一瞥,这是剑齿虎第一次亲眼直面大海。
令所有幸存者暗自惊异的是,这艘来历成谜的货轮,其完备与体贴程度近乎诡异。动力系统运转良好,燃料近乎满载,仿佛刚刚完成补给。货舱深处,储备之丰足令人咋舌:成袋的大米面粉码放整齐,各类罐头食品堆积如山,甚至还有专门的冷库储存着肉类与蔬果。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连车厢里那些食草动物所需的草料与清洁饮水,也都储备充足,仿佛这艘船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等待着今夜这场亡命奔逃,并为他们备好一切。
然而,对于经历彻夜鏖战、心神与体力皆已透支到极限的救亡军战士们而言,深究这艘幽灵船背后扑朔迷离的因果,已成了一种奢侈的负担。在确认暂时安全并草草填饱辘辘饥肠之后,绝大多数灰狼与银背豺都拖着灌了铅般的身躯,各自扎进分配好的舱室,陷入近乎昏厥的深沉睡眠。只留下寥寥几个轮值的岗哨,强打精神驻守在驾驶室与甲板的关键位置。
剑齿虎足足昏睡了一整天,醒来时,舷窗外已是另一日的天光。他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间狭小却干净的舱室内,浑身上下被雪白的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两只眼睛和呼吸的鼻孔,活像一具刚从考古现场搬出来的木乃伊,显然是那些灰狼护理员们过度尽责的杰作。
他不耐烦地低吼一声,爪牙并用,将这些束缚撕扯得一干二净。护理员似乎叮嘱过他要静养几日,但他骨子里属于上古王者的野性与不羁,岂会听从这等矫情的建议?令他微微讶异的是,仅仅一天多过去,那些遍布全身的可怕伤口竟已愈合了十之八九,新生的皮肉粉嫩光滑,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若非四肢百骸依旧残留着大战后的酸软与沉重,他几乎要以为那些血战都只是一场过于漫长而血腥的幻梦。
倘若你就此坠落……再也无法醒来呢?
梦魇深处,父亲那沉重的声音仿佛再次贴着耳廓响起。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颈后的毛发微微炸起。
就在这时,舱门被略显粗鲁地“哐当”推开了,漂亮男孩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门如同阳光破开阴霾,瞬间驱散了他脑海中盘旋的寒意:
“哟!老弟你醒啦!”
狮子老哥抱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纸箱挤进来。他不知从哪儿——多半是从灰满那里——听说了剑齿虎“大变活人”的奇闻,刚一进门,就忍不住绕着剑齿虎上下打量,那对铜铃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嘴里嚷嚷着非要见识一下剑齿虎的“人模人样”。随后,他又将怀中纸箱哗啦一下倾倒在床铺上,里面滚出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布料——他称之为“衣服”。
“听好了,老弟,老漂亮小课堂继续开讲啦。”漂亮男孩盘腿坐在床对面的地板上,一边从那堆衣物里拽出件件奇装异服,一边开始了他那套半吊子的“文明社会启蒙课”,神态活像个推销劣质商品的蹩脚贩子,“这人形态啊,比不得最开始毛茸茸的时候。头等大事,就是得把自个儿‘包装’起来,这叫‘衣冠楚楚’!不仅是对别的……呃,别人的尊重,更是对你自个儿这身五花肉的尊重!现在你可能觉得别扭,跟套了个壳似的,等习惯了你就知道了……来来来,试试这件,套头的,这叫卫衣!还有这条裤子,多个兜,实用,这叫工装裤!哎哎哎,祖宗!那不是给你戴头上的!那是内裤,穿里面的!”
一阵鸡飞狗跳、笨拙不堪的穿戴之后,剑齿虎被漂亮男孩推搡着站到了门后那面落满灰尘的穿衣镜前。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青年。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貌,国字脸,轮廓硬朗,浓眉之下的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略显刚硬。身高超过一米八,骨架宽大,肩背厚实,即便裹在不太合身的卫衣工装裤里,也能看出布料下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客观来说,这副皮相算得上英武,只是脸颊两侧,依稀残留着几道与致命刃齿虎面纹相似的暗色痕迹,为他添了几分野性的神秘。最让他不习惯的是嘴里空落落的感觉——那对曾令无数巨兽闻风丧胆的弯刃剑齿并未出现在这人形态的口中。他下意识地磨了磨后槽牙,总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的,于是学着漂亮男孩的样子,从对方递来的锡纸里抠出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试图压下那股想要啃咬硬物的原始冲动。
然而,当他的视线无意间上移,与镜中自己的双眼对上时,他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冷却、倒流。
——深绿色的眼瞳。
那颜色……幽暗、沉邃,仿佛蕴藏着不见底的寒潭。
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感,顺着脊椎骤然窜上——
这双眼睛……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喂!发什么愣!饭来啦!”
漂亮男孩的吆喝声如同绳子,将他从骤然袭来的寒意与恍惚中猛地拽回。他仓促地眨了眨眼,再看向镜中,那双绿眸里只有他自己带着茫然与疲惫的倒影。方才那惊心动魄的错觉,仿佛只是神经紧绷过度后的幻觉。剑齿虎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跟着漂亮男孩在木地板上席地而坐。
面前摆着的是几个扁平的金属罐头,还有两个画着图案的硬纸盒,漂亮男孩给他介绍,这是人类世界生产的速食快餐。漂亮男孩用一把多功能锉刀熟练撬开一个牛肉罐头,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随即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两盒自热米饭,倒入凉水,然后将米饭和半罐牛肉扣进盒中,最后盖上盖子,看着白色蒸汽从缝隙中“嘶嘶”冒出。“这人形态啊,手脚是灵巧了,可身子也娇贵了。不光要穿这劳什子衣服鞋子,连吃进嘴的东西,也多半得是加工过、烧熟了的玩意儿。”他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两双一次性筷子和塑料勺,递给剑齿虎一副,“来,老哥再教教你,文明人的吃饭家伙!”
当盒盖掀开,混合着米香与肉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时,剑齿虎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了。煮熟的牛肉酥烂入味,吸饱了油脂的米饭粒粒晶莹,对他这尝惯了生冷血食的远古味蕾来说,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他笨拙地用勺子挖着米饭,又试着学漂亮男孩的样子夹起肉块,虽然动作可笑,却吃得风卷残云,将两盒米饭连罐头汤汁扫荡得一干二净。
“香!真香!烧熟了的东西,竟然能这么好吃的啦!”剑齿虎舔着嘴角,意犹未尽。
漂亮男孩被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逗得哈哈大笑,“这算啥?应急的垃圾食品罢了,顶多算能吃。等到了我的地盘,老哥带你去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美味!保管让你舌头都吞下去!”
吃饱喝足,漂亮男孩一抹嘴,又生出了新主意,要带剑齿虎去“走人情”——探望仍在休养的狼女王。
在布兰卡的引领下,他们来到船尾一间相对宽敞的舱室。门一开,里面已是济济一堂。床榻边围满了人:有穿着长袍、面容古板的老学士,有神色谨慎的医者,还有捧着笔记低声汇报的灰狼干部。银背豺一方的副手白眉儿也在其中,正沉默地站在角落一言不发——月眼的伤势沉重,无法与会,只能由他代表。
紫葡萄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几乎不见丝毫血色。往日里蓬松光泽的黛紫色长发,此刻无力地散落在肩头与枕畔,略显干枯凌乱。床边的金属吊架上,挂着几袋透明的营养液,细长的管子连接着她手背上的留置针。紫葡萄微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对于部众们枯燥无趣的物资清点、航线汇报,她只是偶尔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神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与之前那个锋芒毕露、决策果决的狼女王判若两人。
直到漂亮男孩那张嬉笑的脸探进来,紫葡萄才仿佛被注入了些许生气,眼中漾开一丝真实的欣慰笑意。
“稀客啊,老漂亮。”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努力让语调轻快些,并微微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是什么风,把你这尊大佛吹到这儿来了?白子,看座。”
房间里早已没了空椅。布兰卡只得尴尬地拎过一只闲置的水桶,倒扣在地,权当凳子。漂亮男孩浑不在意,一屁股坐了下去,那水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剑齿虎跟在后面,在场的狼不少,但他大多都不认识,只好拘谨地向紫葡萄和几个熟面孔点了点头,随即缩到漂亮男孩背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嘿嘿,我看小妮子精神头还行嘛,”漂亮男孩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腔调,与舱室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我还以为你起码断了几根肋骨,得躺上十天半月呢。赶紧好利索了,船上这么多好吃好玩的,光我我一个人带着我老弟享受,多没意思!”
说着,他变戏法般从身后抽出一根又硬又长的法棍面包,像拄拐杖似的往床边一杵,同时向紫葡萄使了使眼色,“喏,探病礼物!饿了能啃,走路能拄,多功能!老哥我在仓库里翻了半天,就觉着这玩意儿最配你!”
旁边一位老学士皱着眉,瞥了那堪称“凶器”的面包一眼,低声嘟囔道:“陛下玉体违和,当以清粥药膳调理,此等粗糙之物,恐于康复无益……”
“呵呵,就知道吃。不过这礼物……倒真是你的风格。”紫葡萄对漂亮男孩眨了下眼,似乎心领神会,嘴上却叹气道:“可惜,我这几天什么都吃不下,只能灌点蜂蜜草药水。你这番心意,我怕是无福消受了。”她说着,还不忘偷偷朝老学的方向士鄙夷地吐了吐舌。
不等漂亮男孩接话,另一只捧着厚厚账本的灰狼又急切地开口插嘴道:“陛下,这是初步整理的船上物资清单,种类数量颇为庞杂,还请您过目定夺,如何分类保管,以及分配……”
紫葡萄的笑意淡去,眉宇间浮现出清晰的疲惫与不耐,“清单?又是清单?!这种事,你们找格林核对签字不就行了?何必事事都来问我?”她的目光扫过满屋的臣属,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你们自己,难道就没有半点主张吗?”
那灰狼面露难色:“陛下,物资虽丰,然管理需章法。依臣之见,当按……”
“行了,我知道了。”紫葡萄直接打断,眉头紧锁,“你们都先出去吧。具体事宜,一律先报格林处理。我累了,需要休息。”
病人要求休息,自然可以理解,更何况这位病人还是说一不二的狼女王,众人又岂敢不从。舱内的灰狼们纷纷躬身,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剑齿虎下意识也想跟着离开,却被漂亮男孩一把拽住了衣角。
“你又不是她的人,跟着瞎凑啥热闹。”大狮子压低声音埋怨,暗地里掐了他大腿一下,“老实待着,跟着我就行。”
布兰卡轻轻关上舱门,将房间内外彻底隔绝。待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漂亮男孩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先是鬼鬼祟祟地侧耳听了听动静,然后嘿嘿一笑,竟又从他那身仿佛能无限容纳的口袋里掏摸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零食,有薯片、巧克力、棒棒糖、袋装瓜子,甚至还有两罐汽水——无一例外,全都是刚才那老学士口中万般鄙夷的“粗糙之物”。
“来来来,开小灶了!”漂亮男孩眉飞色舞,他压低声音,将零食分摊在床沿,“就知道那帮老古板不让你碰这些,老哥我特意藏的!”
紫葡萄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精神也振作了些。她示意布兰卡帮她暂时将输液管的调节器关闭,然后接过一包薯片,捡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符合她年龄的孩子气。“果然还是你懂我,老漂亮。他们这也不让,那也不许,嘴里都快淡出鸟了。瞧见没白子,多学学人家,这才叫体贴!”她又拿起两根棒棒糖,递给一旁的布兰卡。
“哟呵,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骂我,反倒夸起我来了?”漂亮男孩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调侃道:“不对劲,很不对劲!说吧,小妮子,是不是有啥棘手事,要求助我这个妇女之友了?嘻嘻嘻,该不会……看上我了吧?”
“呸!想得美!”紫葡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随即,那丝强撑的轻松迅速褪去,被一层深深的忧虑取代。她警惕地再次瞥了眼紧闭的舱门,然后朝漂亮男孩勾了勾手指,声音压得极低:“你……凑近点。有件事,我只告诉你和白子……你听了,可千万别炸毛。”
“嗯?”漂亮男孩狐疑地挑了挑眉,但还是依言将大脑袋凑了过去。
紫葡萄的嘴唇几乎没动,只用细微的气流,将几个字送入他耳中。剑齿虎虽没听清,但他注意到,漂亮男孩脸上的嬉笑骤然凝固了。紧接着,是瞳孔地震般的收缩,额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甚至还没等紫葡萄说完,漂亮男孩就像被烙铁烫到似的直起身子,失声喊道:
“什么?!你是说你把那玩意儿给弄丢……”
“嘘!!!”
紫葡萄脸色骤变,顾不得手背的针头,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死死捂住漂亮男孩的嘴,另一只手竖在唇边,“要死啊你!小声点!我不是说了别炸毛吗?!你这破锣嗓子一喊,外面全听见了!”
她惊魂未定地侧耳倾听,确认门外并无异动,这才虚脱般靠回枕头,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急地捶了漂亮男孩两下。“这件事,现在除了天知地知,还有你我,白子,以及……”她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将目光落在了一直努力当背景板的剑齿虎身上,“你的这位小弟。”
直到此刻,在近距离的直视下,剑齿虎才赫然注意到紫葡萄一直被忽略的异常——在她那纤细苍白的脖颈上,原本应佩戴着水晶吊坠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留下几道像是被猛力扯拽过的红痕。那枚曾绽放出照亮夜空、扭转战局的魔狼石英,不见了。
“你……你把魔狼石英弄丢了?!”漂亮男孩强迫自己坐下,但声音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在最后爆炸的时候脱手了?还是掉进江里了?”
“我不知道……”紫葡萄颓然摇头,声音低微,“被掀飞的时候,我就已经失去意识了,完全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脱落的……我已经让白子安排人沿江搜寻了,但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我看悬。”漂亮男孩重重叹了口气,大手烦躁地抓着自己的裤腿,“港口都被炸成白地了,江水又急又深……你那宝贝,恐怕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里了。那回去之后,你怎么跟你妈交代?”
“所以,我才需要你帮忙保密……”紫葡萄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罕见的恳求,“回去之后,我会跟拉克莎说,你们狮族正在秘密构建一个超大规模的联合防御法阵,急需高纯度魔力源支持,所以我将魔狼石英暂时借调过去了,短期无法归还……老漂亮,求你了,到时候我妈要是问起,你就这么帮我圆过去,行吗?”
“你……唉!”漂亮男孩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就知道你总是闯祸不让人省心!我告诉你,凭你自身的魔力储备,短时间内糊弄一下周围人或许还行。可时间一长呢?别忘了,纸包不住火!别的不说,就你现在这状态,万一老洛戛那边趁机发难,你怎么办?!”他说到激动处,又忍不住伸手去扯床单。
眼见气氛越发凝重,剑齿虎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至少得帮他们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或是提供些线索。“那个,你们说的那个洛戛,之前有个狗军官临死前,好像也有提到过的啦……”他突然灵光一现,将那场对峙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全部复述了出来。
“向‘伟大’的洛戛陛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紫葡萄低声重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深紫色的眼眸中燃烧起冰冷的怒火,“果然是他……我就觉得蹊跷!我们的行动路线,每一步都好像被算得死死的,原来是一直有内鬼,在把我们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敌人手里!借刀杀人,铲除异己……这肮脏的手段,是他干得出来的!”
“可恶!然而……现在知道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漂亮男孩也面色铁青,手中空了的汽水罐早已捏扁,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就算回去当面质问他,他也有一万种方法推脱干净,甚至反咬一口。这笔账……先记下。来日方长,迟早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跟他清算个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将胸中的郁愤强行压下,转而看向剑齿虎,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好兄弟,这回……真的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和灰满、月眼他们奋力死战,后果不堪设想。回去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是老哥我力所能及,你尽管开口!”
“真……真的啦?”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承诺让剑齿虎有些措手不及。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高兴,可心底那股盘桓不去的茫然却让他的回应显得迟疑而沉重。剑齿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抬眼看向漂亮男孩,又看了看病榻上同样注视着他的紫葡萄。
“行,那我就说了。漂亮哥,女王陛下,这段时间承蒙你们的照顾了,我……感激不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后的语言,目光投向舷窗外那蔚蓝到令人心悸的海洋。
“等回到保护区以后……我想,和那些即将被放归荒野的食草动物一样。退化掉这身不由己得来的智慧,舍弃这让我无所适从的人形,重返荒野。就像一万多年前那样,作为一只纯粹自由的野兽,在远离你们的世界,远离这些纷争、阴谋与悲伤的地方,继续活下去……”
“什……什么?!”
漂亮男孩脸上的感激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大嘴张得能塞进自己的拳头。紫葡萄也从枕头上挺直了上半身,深紫色的眸子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错愕、不解,以及一丝……
骤然而起的刺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
“老弟,你刚才的话……是当真的?没跟我开玩笑?”
从紫葡萄那间萦绕着药水气味与沉重秘密的舱室出来后,剑齿虎一路沉默地跟着漂亮男孩,回到了他所住的那间临时住所,房间里很乱,堆满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海腥、机油和陈旧货物的气息,与其说是用来住人的房间,倒更像是一件存放杂物的库房。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直到他们开始动手,在简陋的地铺旁收拾那些散乱的纸箱时,漂亮男孩才终于憋不住打破了沉寂。他抬起头,金色的狮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惊愕与困惑。
“没开玩笑。”
剑齿虎将一摞旧杂志码放整齐,动作有些机械。在给予肯定答复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着万载时光的重量。“对不起,漂亮哥。我知道,跟着你,跟着狼女王,会是一条……很好的路。安全,或许还能见证许多不凡之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新生的手掌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陌生的疲惫,“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请别误会,我不是对你们有什么不满。我只是……只是对一些坏人,对一些事,对这个世界……有点失望了。”
“失望?”
漂亮男孩咀嚼着这个词,眉头拧紧。他忽然想起,在动物园外,那个硝烟尚未散尽的夜晚,剑齿虎也曾仰望着星空,问出了那些关于“野心”与“自由”的困惑,而当时的自己,是用一番略显残酷的现实道理回答了他。难道,正是那些话,那些接踵而来的背叛、牺牲与算计,让这头来自单纯世界的远古猛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是因为……那些尔虞我诈?那些看不见的刀,和流不尽的血?
剑齿虎回以更深的沉默。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更专注地整理着角落里一堆缠结的电线,仿佛那里面藏着解开一切困惑的答案。他知道,漂亮男孩、紫葡萄,还有格林、洛波、灰满、月眼,他们对自己并无亏欠,甚至多有回护。自己此刻萌生的退意,确有几分过河拆桥的薄情寡义,实在算不得厚道。但他真的太累了。与这些新生代智慧生灵相处的短短时日,所经历的温情、热血、猜忌、背叛、算计与冰冷的死亡,像一场过于急促猛烈的风暴,席卷了他原本简单直白的世界。而父亲在坠落幻梦中那些沉重的话语,关于牺牲,关于飞翔,更像是最强劲的助推,将他推向某个早已注定的方向。
他看得清那些为“自由”二字奋不顾身的生灵眼中信仰的光芒,也由衷敬佩他们于绝境中迸发的勇气与坚韧。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终究是不同的。他只是一只侥幸未随族群湮灭于时光尘埃的普通剑齿虎,甚至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在裹挟着无数野心与血泪的时代浪潮面前,他这一颗没有荣耀归属、没有宏大理想,只想过平静日子的小水滴,又能有什么价值?又能改变什么?
与其违背本心,被这陌生的洪流裹挟着,冲向不可知的、充满更多纷争与伤痛的未来,不如趁早抽身,将命运的方向盘,牢牢握回自己爪中。
回归最初的、属于掠食者与荒野的幸福。
“……行吧。”
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漂亮男孩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那总是挺得笔直的宽阔肩膀似乎塌下去了一点。他不再看剑齿虎,转而摆弄起手边一个生锈的铁盒,声音有些发闷,却异常清晰:“我明白了。等船靠了岸,回到保护区,你先跟我,还有小紫,去恩戈罗格城一趟。在柳瓦夫人跟前做个汇报——呃,虽然她老人家只是救亡组织的名义领袖,并无多少实权,但是相应的流程还是得按规矩走上一圈的。等这趟公事彻底了结……”
他抬起眼深深看了剑齿虎一眼,那里面有理解,有遗憾,也有一丝释然。
“你就彻底自由了。是去是留,是走进文明深处,还是重返山林荒野……都随你。我们,绝不干涉。”
“谢谢……谢谢漂亮哥。”剑齿虎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翻来覆去,却只剩下这干巴巴的几个字。除了感谢,他不知还能说什么。这份尊重选择的宽容,比任何挽留或斥责,都更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嗐,兄弟一场,说这些干啥……”漂亮男孩挥了挥大手,试图挥散空气中弥漫的淡淡伤感,扯着嘴角想露出个往常那样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该做的总要……咦?这啥玩意儿?”
剑齿虎闻言抬头望去,只见漂亮男孩正费力地从一堆旧电缆和泡沫填充物中抽出一个长方形盒子。盒子很轻,大约巴掌大小,裹着褪色的塑料膜。漂亮男孩当着他的面三两下撕开薄膜,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张闪烁着虹彩的圆形碟片。碟片背面光可鉴人,倒映出舱顶摇晃的昏黄灯光;正面则是一幅略显粗糙的彩色印刷画面,有许多形态各异的动物剪影,全都沉默地伫立在一片荒原般的背景上。画面顶部,横亘着四个笔触沉重的黑色大字。
“灭……绝……动……物?”这几个通用文字并不生僻,即便是学习这门语言时间不长的剑齿虎,也能磕磕绊绊地辨认出来。
漂亮男孩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标题下方一行小得多的印刷体上。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迅速变为惊疑,眉头拧成了疙瘩。
“‘歌者’组织?”他终于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这……这东西不是应该在人类世界吗?什么时候……流到魔大陆来了?还在这艘鬼船上?”
“那是什么?”剑齿虎被他凝重的神色感染,不由得也凑近了些。
“这是一张VCD,一种存储影像的碟片,看这包装和印刷,年头不短了……”漂亮男孩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碟片表面,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史前遗物,“至于‘歌者’……那是很久以前,在人类世界活跃的一个组织,成员很多是……罗刹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遥远的记忆和复杂的信息:
“我之前跟你大概讲过人类与魔大陆的接触史,但其实,对那时候的人类而言,我们并非他们认知中唯一的‘异族’。在人类漫长的文明史里,世界各地都流传着精怪、妖兽、神灵的传说。现在我们都知道了,那很多都是在自然演化中意外获得了人形态,又因为各种原因与人类产生交集的动物。东方的狐仙、蛇妖、石猴,西方的狼人、熊怪、人鱼……大抵都是如此。甚至有种说法,人类历史上一些留下浓墨重彩的英雄、智者、暴君,其真身可能就是隐藏了身份的动物,他们以人形融入人群,乃至以一己之力,悄然拨动着历史的走向。”
剑齿虎听得有些愣神,毕竟这些概念离他过于遥远。“哦?那这……跟我们有啥关系的啦?”
“在最近的半个世纪里,人类世界开始出现一些声音、一些群体,他们为动物呐喊,呼吁停止对自然的掠夺和杀戮。其中一些人聚集起来,在旧大陆成立了名为‘歌者’的组织。他们自称是自然与生灵的歌者,致力于搭建人类与异族之间的桥梁,不计代价地创作、传播各种文学作品、影像资料,向大众诉说人与自然本该和谐共生的理念。就这样过了许多年……直到有一天,人类惊恐地发现——‘歌者’的核心成员,竟然大半是混血的罗刹人!是他们,在幕后推动着两个世界的接触,悄然改变着人类文明的轨迹……”
“后来呢?”
“后来?”漂亮男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表情,“当时的人类高层早已将魔大陆视为威胁,岂能容忍这样的‘毒瘤’存在?‘歌者’迅速被定为非法,遭到取缔,大部分骨干下落不明,估计难逃秘密清洗。所有相关的文献、记录、作品,被系统性销毁。随之而来的,是人类社会对罗刹人群体变本加厉的排斥、迫害,乃至……公然屠杀。”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碟片,对着灯光,虹彩的表面流转着微弱的光。
“经此一劫,幸存下来的罗刹人中很多走向了极端。他们认为,人类已无法依靠自身的理性克制贪婪与疯狂,罗刹人乃至所有非人生灵,若想赢得生存的尊严,唯有以血还血,以恐惧遏制恐惧。他们在‘歌者’原有的基础上,重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组织——‘银刃’。他们宣称侍奉传说中的野兽之神‘银刃’,行事风格激进、残酷,以恐怖袭击为手段,报复人类社会。其偏激与暴虐,连许多罗刹人都视他们为不可理喻的疯子、异端。当然,这就是另一段血腥的往事了……我一直知道‘银刃’的恶名,却很难相信,它的前身,竟是‘歌者’这样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组织……”
漂亮男孩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碟片盒子。
“这碟片,应该就是‘歌者’尚存时遗留下来的作品之一。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见到。”
“啊哈,要真是你说的那样,这玩意儿可真是件了不得的老古董的啦……”剑齿虎也感到了某种历史的沉重,他好奇地问道:“放了这么久,还能播出来吗?”
“试试看……嘿嘿,运气不错,这儿还有个配套的大家伙!”漂亮男孩说着,又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一台布满灰尘的VCD影碟机、一台老式投影仪,以及几卷缠在一起的电线。他手脚麻利地清理设备、接线、调试,一阵忙碌后,关掉了舱顶唯一那盏昏黄的灯。
黑暗降临,唯有投影仪镜头射出一束锥形的光,打在对面空白的舱壁上。轻微的读碟声后,抖动的白光被稳定的画面取代——一片漆黑的背景,浮现出森然的白字:
《灭绝动物历史年表》——歌者制作。
“没幕布,也没外放的音响,画面和字可能不太清楚,将就着看看吧。”漂亮男孩摸到床边坐下,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一袋吃剩的爆米花,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含糊地招呼剑齿虎:“来,一起看看这帮‘歌者’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剑齿虎依言坐到他身旁。舱室里很安静,除了机器运转和窗外海浪的轻响,就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投射在墙上的画面是黑白的,因年代久远或设备老化,影像不时波动、扭曲,字幕也时有模糊。没有声音,无声的画面与文字依次呈现,在昏暗的舱室里弥漫着一种诡谲、静谧而又无比肃穆的气氛。
影片的开端,是更新世末大灭绝。冰冷的文字简述着气候剧变与人类崛起,画面是快速闪过的冰川消融、草原更迭的模拟景象。然后,是一个个名字伴随简单的线条插图滑过:恐狼、残暴狮、短面熊,以及……
致命刃齿虎。
当看到自己的种族以如此绝对而平静的方式出现时,剑齿虎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的冰手攥紧,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褪去。他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字出现,停留数秒,又无声地消失,就像目睹一座丰碑的沉没,而那丰碑上刻着的,是他全部的来处。
他当然不知道,葬送了他整个时代的如此惨烈浩劫,对于这部年表而言,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端。
画面切换,字幕显示:全新世开始,并延续至今。
更多的名字开始以更快的节奏出现:新大陆乳齿象、土著马、大角鹿、真猛犸,这些曾与他的祖先们共同驰骋,又顺利挺过了大灭绝的“幸运儿”,依旧没能逃过最终的命运。而与之交叉呈现的,是人类文明加速的轨迹:农业革命、新石器工艺、文明古国、信史时代……
当时间轴迈入公元后,变化悄然加剧。自AD100年的欧罗巴狮开始,物种消亡的节奏像是一只被无形之手拨快的表盘。原本几百年才能灭绝一种动物,现在每隔几十年便能诞生新的牺牲者——居维象、昌黎鳄、马达加斯加河马、巨狐猴……而当时间走到近代,伴随着“地理大发现”的字样,那节奏骤然变成了令人心悸的鼓点!圣赫勒拿鸽、哈斯特鹰、原牛、渡渡鸟、象鸟……灭绝事件发生的范围从旧大陆蔓延至新大陆,甚至又很快扩散到新发现的巽他群岛,而原因注释也变得越来越刺眼:“因人类捕杀”“因栖息地丧失”“因人类活动带来的入侵物种”……
仅仅一个物种……就能如此改变世界的面貌,将如此多的生灵从大地上抹去?剑齿虎感到一阵眩晕般的难以置信。然而影片冷酷地告诉他:这还远未结束。
1768年,大海牛,被人类发现后不到三十年便被屠戮殆尽。
1799年,蓝马羚,殖民者为了开垦农地而将他们赶尽杀绝。
1844年,大海雀,最后一对大海雀夫妇在孵蛋期间被捕杀。
1860年,斑驴,人们为了获得斑驴的皮毛而进行大量猎杀。
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快,时间间隔从十几年缩至几年。开普狮、阿特拉斯棕熊,在它们的画像旁边,出现了博物馆里冰冷的标本照片。看着那些曾经雄壮的猛兽变成僵硬的陈列品,剑齿虎的额角渗出冰冷汗珠,忍不住瞥了一眼投影仪,“还……还有多久?”
漂亮男孩盯着墙壁,声音干涩:“距离我们现代还有不到一百年,但进度条……才刚过三分之一。”
十九世纪中后期,工业革命。人类社会的齿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鸣运转,人口爆炸,烟囱林立。而物种灭绝的计时器也仿佛被上了发条,从每年一个名字,迅速变成每年数个,甚至数十个!它们像被狂风吹散的落叶,密密麻麻地扑向屏幕,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1875年,福兰克狼灭绝。
1876年,欧罗巴野马灭绝。
1878年,拉布拉多鸭灭绝。
1880年,海貂灭绝。
1889年,北海道狼灭绝。
1903年,麦克礼鼠灭绝。
1905年,本州狼灭绝。
1914年,字幕变得格外沉重:第一次世界大战。下方小字标注着人类伤亡的恐怖数字。同年,旅鸽灭绝。这种曾经遮天蔽日、数量以十亿计的鸟儿曾被宣布“永远不会灭绝”,如今却已彻底销声匿迹。次年,基奈山狼灭绝。画面定格在一张模糊的老照片上:悬崖边,一对狼夫妻带着幼崽,在持枪猎人的逼迫下毅然跃下深渊。没有声音,但剑齿虎仿佛能听见那绝望、凄厉、最后傲然的哀嚎,穿透时空,在他耳中轰然炸响。
1922年,巴巴里狮灭绝。
1925年,高加索野牛灭绝。
1932年,熊氏鹿灭绝。
1936年,袋狼灭绝。
1937年,巴厘虎灭绝。
1939-1945年,更巨大的字幕占满屏幕:第二次世界大战。下方是更触目惊心的人类伤亡数据,而在此期间灭绝动物的名单,同样没有缺席:小兔形袋狸、荒漠袋狸、加那利黑蛎鹬、爪哇麦鸡、尖吻白鲑……战争从大陆烧到海洋,某个偏远的岛屿沦为战场。画面闪现出疲惫的士兵与简易的炊烟,还有某种拔过毛炙烤的奇怪鸟类。字幕:威克岛秧鸡,因登岛士兵缺乏补给而过度捕食,于战争期间灭绝。
战火平息,但名单仍在延伸。
1948年,印地猎豹灭绝。
1948年,莱芒湖白鲑灭绝。
1952年,加勒比僧海豹灭绝。
1961年,人类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的新闻画面闪过,但大地之上的死亡名单并未停止更新。
1972年,夷洲云豹灭绝。
1972年,阿尔特虎灭绝。
1974年,倭海狮灭绝。
1980年,爪哇虎灭绝。
2002年,一张模糊的水族馆照片,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水中游弋。字幕:白鱀豚“淇淇”去世,人类已知最后一只白鱀豚。
人类似乎也曾试图努力挽回。2009年,比利牛斯山羊的影像出现,接着是实验室场景,一群人类科学家欣喜围绕着一只孱弱的羊羔。字幕:首次成功克隆已灭绝动物,存活7分钟后死亡。该物种成为唯一“二次灭绝”的动物。影片开头的预言,以一种充满讽刺的科幻感印证:灭绝,意味着基因多样性的永久丧失,个体的重现,无法挽回种群的消亡。
2010年,逝绝真鲨。字幕说明:通过对近百年前标本的研究,于2010年确认为新物种,因再无活体发现,于次年被宣告灭绝。一个尚未被认识便已永诀的物种,这充满荒诞色彩的事实让剑齿虎和漂亮男孩都僵在原地,脸上挤不出一丝幽默的表情。
画面最后闪动了几下,灭绝动物历史年表的字样再次出现,下方标注:记录截止于 2012年8月(本片制作时间)。而就在这一年,华夏白鲟灭绝。
黑暗重新降临,墙壁上只剩下投影仪镜头那一点微弱的光斑。
影片结束了,但灭绝并未终结。字幕最后的几行小字冰冷地提醒着:魔大陆的保护区庇护了部分哺乳动物与鸟类,但更多鱼类、两栖类、爬行类、昆虫,以及无数尚未被人类认知的物种,它们的命运就如同那种逝绝真鲨,无人记录,便已悄无声息地沉入永恒的黑暗。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机器散热的风扇声,和海浪永无休止的呜咽。过了许久,漂亮男孩才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摸索着站起身,没有先去开灯,而是踉跄地走到投影仪前,退出了那张重如千钧的单薄碟片。他把碟片拿在手里,对着舷窗外透入的微弱光线看了又看,仿佛想穿透这塑料圆片,看到那些已然消逝的万千生灵。
“太……沉重了。”漂亮男孩的声音沙哑,他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那萦绕不去的窒息感,转身又在纸箱里翻找起来,动作有些急躁。“换一张,换一张看看,总得找点不那么……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嗯,这些是什么?《沈石溪到底做错了什么》?《吐槽狼图腾》?《小河的悲剧绝非个例》?还有这些,填词翻唱?《用一首歌唱完属于沈石溪的回忆》《南方巨兽龙对侏罗纪世界3的控诉》?”
漂亮男孩念叨着那些光碟上或手写或印刷的奇怪标题,语气试图恢复往日的跳脱,但那份沉重已深入骨髓,让他的努力显得苍白无力。
剑齿虎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床沿,保持着影片结束时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却又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他悄然闭上了眼睛。
眼前并非黑暗。
无数的眼睛,自那最深沉的虚无中浮现。它们穿过万载岁月,掠过无垠冰原,越过山河湖海,穿透燃烧的硝烟与寂静的标本馆玻璃,沉默地凝视着他。
恐狼、残暴狮、短面熊、旅鸽、巴巴里狮、袋狼、阿尔特虎、爪哇虎、白鱀豚、逝绝真鲨、昌黎鳄、斯特拉海牛、渡渡鸟、威克岛秧鸡、长江白鲟……还有,与他流着相同血脉,却未曾留下名姓的无数刃齿虎同族。那些眼睛里倒映着最后的森林、草原、冰川、河流,倒映着枪口的火光、斧刃的寒芒、扩张的农田、污浊的废水,也倒映着挣扎、绝望、不屈,以及最终的、永恒的沉寂。
几乎就在这万千眼眸将他淹没的同一瞬间,父亲那沉重、悠远的低语再次轰然回响,仿佛来自时光的起源与尽头,轻易盖过了身旁漂亮男孩翻找碟片的细碎声响,在他灵魂深处震荡:
这并非终结,而仅仅只是一切的开始。
生灵,唯有在恐惧时方能勇敢。
你从未尝试,又怎知不能?记住,真正的飞翔,始于最初的坠落。
父亲的话语,与那无数灭绝生灵最后的凝视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无法抗拒的滚烫洪流,冲垮了他心中那堵由疲惫、失望与疏离筑起的脆弱堤坝。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缓缓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也让某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自心底最深处滋生,不断蔓延、凝固。
或许,就是在这一刻,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没有牺牲,何谈胜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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