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再见女王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时间如指间流沙,悄然滑过几日。时值正午,烈日炙烤,空气也因高温而微微扭曲。相较于剑齿虎首次公开展示时的火爆,今日的客流量已显稀落,看台上只有零星星几个身影,大多撑着遮阳伞,意兴阑珊地举目张望。
剑齿虎沿着场地边缘踱了几圈,最终在靠近隔壁栅栏的阴凉处舒展躯体,懒洋洋地卧下。仅一栏之隔,漂亮男孩也以几乎相同的姿势趴着,巨大的狮脑袋搁在前肢上。两大猛兽,在暑气中共享一片难得的清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用的当然还是那种介于嘶吼与低语之间的古老音节。
得益于这段时间漂亮男孩不厌其烦的教学,剑齿虎对人类那套通用语的掌握,比起初来时进步显著,至少日常的问候与简单指令已能听懂大半,甚至还能用最基础的词汇磕磕绊绊拼凑出几个破碎的短句。只是那些人类特有的弹舌与某些精巧辅音对他而言仍如天堑,新学的语言体系也需要时间在脑中沉淀、重构,故而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仍更偏爱用那种父亲教给自己的“吼语”同邻居聊天聊地——或者说,是“嘶天吼地”更为贴切。
剑齿虎已经能勉强看懂人类那些晦涩的文字了,他将目光掠过假山上张贴的那块醒目介绍牌,一字一句逐一分辨着:“基因技术日臻成熟,我们借克隆之手,令这位史前世界的君王于当代复苏,揭开其神秘面纱。谨此,向为重现灭绝生命而辛勤付出的科研工作者致敬!”
致敬?辛勤?滑天下之大稽。在通晓其意后,剑齿虎几乎要嗤笑出声。
只可惜,往来游客无从知晓这文字背后的荒谬。他们只是为剑齿虎雄伟的体魄而惊叹,更对狮子与剑齿虎这两位不同时空的王者竟能如此和睦相处,甚至显得颇为“亲昵”而啧啧称奇。
“喂!管理员在哪儿!”看台上忽然响起一声叫嚷,那是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肩膀纹满杂乱猛兽图腾的男人,以粗嘎的声音挑唆道:“光这么趴着有啥看头?让它们打一架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看看它们到底谁厉害,谁才是真正的兽中之王!”
即便只听懂“打”“谁”“厉害”等零星字眼,但结合那男人挥舞手臂、满脸亢奋的神情,剑齿虎也已揣摩出了对方的心思,只觉一阵荒谬的好笑与鄙夷感涌上心头。蠢货,生命从不是为了厮杀而存在的,凭什么要让鲜活的声明在笼中殊死搏杀,只为满足你们这些两脚生物血腥的好奇心?若当真想看猛兽大乱斗,何不亲回万载之前,去目睹为争夺腐肉而厮杀至血肉模糊的残暴狮与巨型短面熊,去仰望铺天盖地的野牛洪流,去直面成群结队的恐狼族群,去聆听猛犸象群走过时令大地颤栗的轰鸣?只怕到时,阁下这“口嗨”的英勇,转眼便化作裆下一摊温热的液体了。
不过思绪至此,他心底那点嘲弄又渐渐化作一丝冰冷的难以置信——就是眼前这些看似孱弱,只喜欢消遣取乐的恐怖直立猿,竟能在区区几千个春秋轮回间,将一众盘踞食物链顶端无数岁月的古老家族逐一挑落,最终加冕为世界的主宰?自从通过漂亮男孩的描述窥见人类现代文明的冰山一角,并尝试在脑海中勾勒其全貌后,他方始对那些抗争者的勇气生出一种混杂着深切与困惑的感叹。
“老弟……有件事吧,我琢磨好几天了。”
眼见一时无话,漂亮男孩犹豫片刻,缓缓开口打破了慵懒的沉默,他的眼眸转向剑齿虎,带着显而易见的探究:“据我所知,上古生灵先辈们虽也通晓语言,但其传承早已断绝万年之久。直到近代,借助人类通用语的语法框架,再对照零星出土的古老铭文,我们才勉强重新拼凑出只言片语。可是在魔大陆之外的新旧大陆,尤其是你生活的那个时代……按理说,原生动物们应该没有发展出成体系的语言才是啊。你……究竟是怎么会说话的?莫非新旧大陆的生灵,后来也独立演化出了语言能力?”
“那还用说的啦,当然是我父……”
剑齿虎不假思索,话已冲到嘴边,却在最后一刹猛地咬住,父亲离去前沉重的留言如警钟般震响脑海——“不必再向他们提起我的名字,也无需再让他们知晓我的存在。”
“呃,我是说……当然是你们信息有误的啦!”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迅速换上那副略带憨傻的标志性口吻,别无他法,只能信口胡诌,试图蒙混过关:“我们那边……都这么说话的啦!嘘——这可是个大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的啦!”
“原来如此……哈哈,看来还是我见识短浅了。”
漂亮男孩眨了眨眼,虽然仍有一丝疑虑未散,但剑齿虎却已机智地生硬扯开了话题:
“不过有说一,今天来看我们的人,怎么这么少的啦?”
的确,那个叫嚣着要看猛兽对决的男人见无人响应,早已悻悻离去,展区前的看台彻底冷清下来了,这反而让过去几日习惯了被无数目光与镜头聚焦的剑齿虎感到些许异样的不安与空落。
“出事了呗。”漂亮男孩张大嘴,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慵懒地答道:“天大的事要来了,你没听见那些管理员都鬼哭狼嚎一个上午了嘛?”
“哦?”
经他提醒,剑齿虎这才恍然记起,今日上午除了零星的游客,在看台通道和附近建筑间匆忙奔走、大呼小叫的,多是身穿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个个神色仓皇,口中不断迸出“丢了”、“真不见了”、“怎么办”、“报警”之类短促而焦灼的词句。园区各处悬挂的黑色匣子也始终响个不停,叽里呱啦广播着大段颇为紧急的通报,剑齿虎通用语功底尚浅,暂时还听不懂内容,只察觉到游客确实是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少了——不过,这两件事又有什么样的关联呢?
眼见剑齿虎仍是一脸茫然,漂亮男孩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坏笑,压低声音继续道:“告诉你吧,今天一大早,狼舍那边……丢了一只狼。嘿嘿,跟你挺熟的那只哦……”
“嗯?!”刚刚松弛的神经瞬间再度绷紧,那道优雅而矫健的身影又一次清晰跃入剑齿虎的脑海——黛紫色的长发,深邃的眼眸,安静蜷在角落的样子,还有月光下那义无反顾的挺身而出……唉,说来惭愧,这几日与漂亮男孩侃得热火朝天,他几乎将前半个月的逼仄与绝望抛诸脑后,连同那段昏暗时光里唯一的慰藉——小雌狼,也被暂时搁置在了记忆的角落。啧,雄性,果然本质上都是健忘的生物么。
“紫葡萄?她……她怎么的啦?”
“还能怎么着?溜了呗,虽说已经不是她头一回玩消失……但很明显,这次闹大了。光天化日之下人间蒸发。人类又不知道她那点小秘密,可不就急得跳脚了么?”
“呃,这倒是事实的啦……”
剑齿虎回想起起过往半个月的相邻而居,小雌狼确实会时不时从狼舍中消失,并归来后带着餍足的神情,但那多半仅限于夜间,能像今天这样当着人类的面玩失踪,的确是他所知的头一回。但说到底,他并不为小雌狼感到担心,毕竟她似乎掌握着某些超越普通野兽理解的技巧,或者说……魔法。
“魔法”,这个概念对剑齿虎而言并非全然陌生。与父亲共度的岁月里,他曾目睹过更恢弘、更不可思议的景象,相较之下,小雌狼所展现的能力,在他眼中确如小巫见大巫,故而并未引起过多的惊诧。
“不过,她就这么自己跑出去了?”剑齿虎甩了甩头,将关于父亲的模糊记忆暂压心底,继续追问道,“难不成,就把我们丢在这儿,关到死的啦?”
“你想哪儿去了!当然不是的啦!”漂亮男孩急于解释,结果连自己都被剑齿虎那古怪的口癖带偏,不自觉地怪腔怪调起来:“她是有更要紧的事去办!我也一样!你忘了?之前跟你提过的啦……”
大狮子正欲再说什么,笼外却骤然刺入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电子铃声,取代了之前持续不断的嘈杂广播。声音轻快,甚至带着点欢欣。漂亮男孩闻声,脸上那抹坏笑更深了,他冲着剑齿虎快速摇了摇蓬松的尾巴尖,挤了挤眼道:“嘿嘿,下班时间到,先不唠啦。干饭人,干饭魂,干饭都是人上人!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说罢,他还做了个极其拟人化的鬼脸,随即掉转身,迈着悠闲的步子朝展区后方的入口踱去。
剑齿虎已经知道了,这铃声标志着员工们的午休——对动物们而言,也就意味着午餐时间的到来。但漂亮男孩对此自有另一套解释,将其称之为“打卡下班”:“咱现在也是动物园正式员工,靠脸给园子挣门票钱,这难道不算合同工?虽说是包吃包住但没工资的顶级社畜待遇,但劳务关系总归是成立的嘛。和员工一样,到点上岗、到点溜号,这不该叫打卡下班?”他每每说起,都如此振振有词。
尽管漂亮男孩的每个字眼剑齿虎如今都能听懂,但连成完整的句子后,其含义依旧盘旋在他认知的边界之外,难以完全把握。剑齿虎只能无奈地瞥了瞥眼,喉咙里咕噜一声算是回应:“呵呵,行行行……我卖萌,我吃苦,吃得苦中苦,园长开路虎……”他低声念叨着这几日从邻居那儿学来的那些不明觉厉的顺口溜,也跟着调转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处通往后台兽舍的阴影。
前面说过,整个猫科展区依傍着一座巨大的人造假山崖壁而建。山体内部早已被掏空,分割成数个相对独立的空间,由狭窄的通道连接外部展示区,成为这些大猫们进食、休憩的私密后台。或许是出于成本的极致压缩,相邻的兽舍虽以铁栅栏相隔,却共享着同一条贯穿数间兽舍的狭长食槽——从某种颇具讽刺意味的角度看,这倒也算是一种奇特的“室友”关系。在这里,剑齿虎的邻居除了漂亮男孩,还有另外三只总是神经兮兮的猎豹。白日里,他们各自“上班”,待到象征下工的铃声响起,便回到这阴暗的“公共食堂”一同进餐。几只猎豹虽不通人言,但慑于两位大哥无形中散发的威压,对他们向来是敬而远之,几日下来,倒也维持着一种互不打扰的和平。
当剑齿虎重新回到那间弥漫着饲料与兽类气息的房间时,发现那三只猎豹早已捷足先登,它们对铃声意义的领悟显然更快,此刻正在食槽前端的投食口附近焦躁地相互推挤、低吼,为了即将落下的肉块而彼此龇牙示威,这可苦坏了栅栏外那个负责投喂的女人。或许是急着和动物们一样下班,她似乎也有点心不在焉,动作失去了往日的干脆利落,面对数张急切尖啸的嘴脸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连肉块卡在了投食口的边缘都忘了去推,只是战战兢兢地将手缩在怀里,口中还兀自低声嘟囔着什么,反倒是进一步刺激了猎豹们抢食的凶性。
不过,比起人类的窘态,剑齿虎很明显更关心自己的“工作餐”,毕竟猎豹们的房间处在食槽的上位,它们这一闹,连带着他的那份午餐也给堵在了外面。见此情景,剑齿虎不满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并不响亮,却带着顶级掠食者特有的穿透力,效果立竿见影,那几只躁动的猎豹瞬间僵直,随即触电般向两侧墙壁弹开,同时忐忑不安地盯向隔壁的剑齿虎。卡在投食口的那一大块带骨肉排失去了阻碍,终于“噗通”一声沿着食槽边缘滑落,不偏不倚,正好停留在剑齿虎眼前。
挺好。剑齿虎漫不经心地想着,上前几步按住肉排,目光习惯性地朝食槽另一端扫去——那边早已投食完毕,漂亮男孩正大咧咧地霸占着整段食槽,而对面笼舍里一只体型稍小的山猫却只能远远蹲坐在旁,眼巴巴望着大狮子埋头大快朵颐,吃得汁水四溅,急得不时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却丝毫不敢贸然上前分一杯羹。
剑齿虎低头叼起自己的肉排,径直走到靠近漂亮男孩的栅栏,紧挨着邻居厚实的鬃毛侧卧下来。直到这时,隔壁的猎豹们才敢重新挪回食槽边,小心翼翼地争抢起剩余的肉块。远远旁观这些小个子同族一副做贼心虚的窘态,倒也算是一道别致的“下饭菜”。剑齿虎一边慢条斯理地撕扯着肉块,一边头也不回地向身旁的大狮子发问,用的自然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那种“吼”式交流法:“吃东西而已,又不耽误嘛。快点快点,刚才的话还没说完的啦,狼她到底干什么去了?我都跟你……嗯,掏心掏肺了,你还有事要瞒着我?别兄弟跟你心连心,你跟兄弟动脑筋的啦!”他生涩地运用着新学的比喻,尽管不太确定是否贴切,但后面这句新学的顺口溜倒是记得挺牢。
“我不,先吃饭要紧。”漂亮男孩猛地一甩头,将卡在喉间的一缕肉筋顺利咽下,惬意地打了个带着肉腥味的响嗝。光吃自己的还不够,他又毫不客气地隔着栅栏伸过爪子,从剑齿虎的肉排上扯走一条肉丝,吃得满嘴留香:“啧啧啧,不对啊,怎么感觉你这块肉更新鲜点?我抗议,这不公平!等我出去了,非得举报你们这破动物园虐待动物员工,克扣伙食!”
漂亮男孩一时得意忘形,最后几句竟是用清晰流畅的通用语大声嚷了出来。能靠吼解决的交流就尽量不用通用语——这是他与剑齿虎之间不成文的默契,毕竟猎豹们或许分辨不出嘶吼与语言的区别,可其他人未必不会察觉……
“呃,你这……两种话还能混着用的啦?这算什么……”
剑齿虎正琢磨着如何有样学样,从大漂亮那儿也顺点肉过来,栅栏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回应,打断了他的思绪:“举报?呵呵,随你咯。不过嘛,园方的投诉信箱在外面,想要举报,得看你们……有没有本事出来了。”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笼舍内那点插科打诨的轻松氛围,其间阴冷似霜,毫无温度可言,甚至带着一丝不屑于掩饰的讥诮。剑齿虎与漂亮男孩同时一惊,猛地循声抬头。
一道直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悠闲地倚靠在食槽外侧的墙边,正是刚才那个笨手笨脚的女员工。她将双臂优雅地环抱在胸前,头上那顶过大的棕色鸭舌帽压得极低,帽檐的阴影彻底吞没了她的眉眼,只余下半张脸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嘴唇朝他们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如同冰面上一闪即逝的裂痕。不必多言,两位室友心中同时“咯噔”一沉。
完咯,露馅了,被两脚兽发现他们会说话了。即便漂亮男孩没细说后果,但剑齿虎也同样清楚,一旦在人类面前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他和大狮子将会是怎样凄惨至极的下场……
“啊哈!那个……大、大嫂?啊呸!姑奶奶!”眼见无法再靠沉默蒙混过关,反应极快的漂亮男孩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到近乎滑稽的腔调,他用通用语结结巴巴地重新开口,脑袋也不安地来回晃动着:“其实……其实我们就是进来玩玩,体验下人类世界的有趣生活,没、没别的意思!您看您,大人有大量,就别把我们这点小秘密说出去呗?唔,价钱好商量,我家老有钱了,大把大把的金子,等我出去了就派人给您送来。真的真的,我很乖,向来最崇拜你们这些两脚兽了,伟大、光荣、正确!说起来,都是我那臭老爹干的好事。我招,我全招,坦白从宽,能不能宽大处理……”
大狮子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求饶、贿赂、甩锅词汇拼命往外倒,拼命尝试挽救这要命的不利局面,然而……
“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眼前的女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兽舍墙壁间碰撞、回荡,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漂亮男孩不明所以,只好一脸懵然地僵在原地,与同样不知所措的剑齿虎面面相觑。
过了不知多久,女子终于勉强止住了笑声。她缓缓向后退了半步,背脊轻轻抵住墙壁,然后抬起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抚上额角,指尖没入帽檐下的阴影。
“你们确实都挺乖的,我很满意,不过呢,有个问题——”
她的声音陡然一变,褪去了那层刻意的冰冷与低沉,恢复成一种更加清冽的音色,甚至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俏皮,混杂着恶作剧得逞后的洋洋得意:
“——我的声音,真的有那么显老吗?连什么‘大嫂’‘姑奶奶’都叫上了?!”
下一秒,她干脆利落地摘下了那顶过大的棕色鸭舌帽。仿佛褪去了一层无形的外壳,变化在瞬间发生。
一对线条优美的尖耳自发间倏然挺立,还机敏地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在身后,一条同样覆盖着柔顺毛发的修长尾巴灵活舒展开来,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最显眼的变化莫过于头发——在失去帽子束缚倾泻而下的过程中,那原本看似平凡无奇的漆黑发色仿佛被穿透了幻象的薄纱,在不到一个心跳的间隔里迅速褪去了伪装,恢复成剑齿虎记忆中那抹独特而熟悉的黛紫色。还有挺秀的鼻梁、淡红如花瓣的唇,以及那双正含着戏谑笑意的清澈眼眸。光影在她眼中流转,其中有细碎的星火一闪而逝,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如同暮色与紫罗兰交融,共同构成了一幅不容错认的画卷。
剑齿虎浑身一震,差点把刚咽下去的肉重新呛出来——居然是那个“丢了”的小雌狼!原来她并非“丢了”,而是用某种神奇的魔法隐藏了最容易暴露身份的兽耳和尾巴,甚至还暂时改变了头发的颜色,以此伪装成动物园工作人员的模样,悄无声息地混了进来!难怪方才他和漂亮男孩一时间都未能立刻认出她的身份——这伪装,在匆忙一瞥和刻意压低的姿态下,几乎堪称天衣无缝。
但与初次相见的那天不同,此刻的她,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身动物园工作人员的制服——橙色的短袖上衣过于宽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褐色的七分裤也显得空荡,穿着过于朴素,极大地淡化了她身上那种独特的灵秀之气。并且剑齿虎还注意到了,在她裸露在衣物外的纤细手臂、小腿乃至脖颈处,额外多出了许多道新鲜的伤口,像是被野兽撕咬所致,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目,垂落遮掩的发丝间,也隐约可见她右侧脸颊上添了几道浅浅的划痕。
眼见是自己人,剑齿虎方才瞬间炸起的颈毛也很快平复了,心脏却不知为何,反而比刚才受惊时还跳得更快了些。“是、是你的啦!呜……好久不见!”他下意识地开口打招呼,甩了甩那截短得可怜的尾巴,刚想要凑近栅栏寒暄——却立刻被漂亮男孩以更大的声音压住了。
“哈哈哈哈!是你啊小紫!可想死漂亮哥了!来来来,抱一个抱一个!”
漂亮男孩的反应比他夸张十倍,巨大的狮身径直扑到栅栏上,两只毛茸茸的前爪还拼命从栏杆缝隙里挤出来,做出一个热情过头的拥抱姿势。
“起开起开!恶心死了。”紫葡萄后跳半步,敏捷避开那两只挥舞的狮爪,同时像挥手赶苍蝇似的在面前扇了扇,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之意:“你这是多久没洗澡了?隔这么远都能闻到一股子骚味!拜托,老漂亮,你就不能学学我,每天找机会溜出来淋个浴?天啊,臭死了,离我远点!我可不想让你揩着。”
“哎,小紫,咱俩谁跟谁啊,还计较这个?”漂亮男孩讪讪地收回爪子,脸皮却依旧厚如城墙,“别说你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嘞。人家是胸大不让摸,你是胸小不让说,哎呦别急别急……嘿嘿,女孩子家的,脾气别这么暴嘛。”
“滚滚滚!你可想清楚,你的把柄可还在我手里呢。信不信我立刻去给你爹打小报告,就说你压根没在自己地盘老老实实待着,反而跑到人类动物园吃香喝辣,不光冒充珍稀动物偷懒,还不忘背后暗搓搓损他老人家?”
“别!姑奶奶!亲姑奶奶!漂亮哥错了,千万别找我家臭老爹告状!”漂亮男孩瞬间焉了,却仍旧不影响他嬉皮笑脸地继续凑上前来:“话说回来,到底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难不成……真是想你漂亮哥了?”
尽管早知他俩相识,可剑齿虎仍然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在他所熟悉的远古世界,别说是朋友(对绝大多数剑齿虎而言,这个概念本身就很模糊)了,即便是幼崽向母兽索要哺乳,也绝不会出现如此扭捏作态的情景。尤其是这俩一上来的嘴斗,他更是越听越迷糊了,为什么明明是朋友,相互间却还是如此针尖对麦芒啊!搞得跟一对欢喜冤家似的。最让他匪夷所思的莫过于漂亮男孩的那些话,什么胸啊,摸啊之类的……胸?胸有什么好奇怪的,还要摸?他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胸口,还试探性地拿爪子拍了拍,肌肉结实饱满且富有弹性,可除此以外似乎也没啥特点了……唉,他再次深切地感到自己与他们之间隔着何等深邃的认知鸿沟,在这个新时代,他确实成土老帽了,实在搞不懂这些新时代的动物们整天都在想些啥呢。
“呵呵,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来,还不是怕你吃牢饭吃到脑子退化,特意过来确认一下你还是否健在。”紫葡萄白了漂亮男孩一眼,语气终于稍缓,“不过现在看来,我纯属瞎操心了……嗯哼,不过你倒是把新朋友照顾得不错,值得夸奖值得表扬的呢。”
她的目光越过耍宝的狮子,径直落向了旁边的剑齿虎。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清澈依旧,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剑齿虎只觉得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一阵陌生的酥麻悸动掠过胸腔,比面对强敌时更让他无措。
“啊,腻……倪……泥嚎(你好)啊,嚎酒(好久)不见的啦……”剑齿虎慌忙试图用通用语回应,可不争气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发音走调极其厉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与漂亮男孩流利顺畅的问候形成了惨烈的对比。羞愧感瞬间淹没而来,若不是紫葡萄还看着,他真恨不得用爪子刨个地缝钻进去。
“咦?不错嘛,都能说出完整句子了,进步很大!”出乎意料,紫葡萄竟完全听懂了他那含混的音节,随即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那笑容如同云破月出,清澈而明亮,嘴角弯起的弧度完美得让他心跳再次漏了一拍,几乎要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唉,看起来除了通用语,日后还得向漂亮男孩多多请教一下,该如何与“异性”这种他从未打过交道的天敌进行正常交流。剑齿虎沮丧地想着。
“嘿嘿,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教的。”漂亮男孩立刻凑了过来,大言不惭地揽起功:“你瞧瞧,你教了半个月,都没见啥起色,我才带了几天,效果却是立竿见影。哪个老师水平更高,很明显一目了然了吧……不过说回正经的,你趁着大中午偷溜进来,总不会就为了跟我较劲吧?”
“呵呵,当然不是,我这里还有个情报带给你。”紫葡萄嘴角的浅笑瞬间收敛,重新恢复了冷静的神色。她平抬右手,做了个干脆利落的下切手势:“豺族那边给了我明确的回复,时间已经定下来了——就今晚。”
“哦吼!万岁!”漂亮男孩几乎要蹦起来,低吼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有期徒刑总算是要熬到头了!需要我干什么?尽管吩咐你!老子这身力气早就闲得发痒了!”
“得了吧你,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紫葡萄轻啐一口,同时从过于宽大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串细小的金属,手腕一扬,便带着轻微的哗啦声精准地穿过栅栏缝隙,落入漂亮男孩急忙伸出的爪掌中。剑齿虎迅速瞥去,只见那是一串黄铜色小物件,在昏淡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而诱人的光泽。这东西他认得——如果没记错的话,两脚兽们就是用类似这样的小东西,“咔嗒”一声打开或锁死那些关住他们的铁门。
“大概晚上七八点吧,你们就可以开始行动。钥匙替你们搞来了,通过假山内部的通道,将猫科展区的所有动物全都带出来。”紫葡萄语速加快,声音也压得更低,“这一片的监控我已经事先处理过了,不必担心会暴露。出来之后记得别到处乱跑,自会有人来接应你们。再往后的事情,大爷您就无须瞎操心喽,管好自己。别给我添乱就行。”
“就这?呜呜,看起来又没有我的事了……”漂亮男孩故意垮下脸呜咽两声,动作利索地将那串名为“钥匙”的小物件塞进厚实鬃毛的深处,“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给你们放烟花庆祝咯?”
“呵呵,算了吧,放烟花的活儿另有人干,用不着劳烦您嘞。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呃,干饭。”
言罢,紫葡萄重新将鸭舌帽扣回头顶,仔细掩藏好长发与那对显眼的狼耳,随即干脆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通道快步离去。
直到那抹窈窕却略显疲惫的背影渐行渐远,剑齿虎这才感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渐渐缓和下来。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抬起爪子抹了抹并不存在的冷汗,忽然想起自己似乎连句“再见”或“小心”都忘了说。算了算了,反正说了大概也是徒增笑料。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肮脏的皮毛,剑齿虎只觉一种莫名的卑怯与疏离感悄然爬上心头。在她面前,自己仿佛真是另一个蒙昧时代的残留物,笨拙,粗糙,与这精致、复杂又危机四伏的新世界格格不入。
“她挺厉害的,是吧?当然,比我还是要差了不少。”
漂亮男孩不知何时又蹭了过来,用爪子拱了拱发愣的剑齿虎,这次用的自然不再是通用语了。他扬了扬下巴,指向紫葡萄离开的方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以及一丝惯有的臭屁自得:“嘿嘿……话说回来,老弟,你刚才不是要跟我‘掏心掏肺’么?你想知道她的故事吗?来来来,漂亮哥从头给你讲起,关于她,她的哥哥,她那一大家子,她所在的国家,还有……”
“老、漂、亮——!!!”
已经走到通道深处的紫葡萄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虽未回头,但那挺直的背影却明显散发出森然的寒意,硬生生打断了大狮子即将开始的“长篇评书”。
“别以为换了种方言,我就听不懂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做梦!!!”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凌厉,“我再警告你最后一次——少拿我当你吹牛的素材!管好、你、那、张、臭、嘴!”
“啊嘞嘞!知道啦知道啦!绝对不乱讲!我发誓!”自觉理亏的漂亮男孩立刻缩起脖子,爪子举在耳边连连摆动,一副诚恳认错的模样:“你放心!我嘴最严了!”
嘴上说的好听,但漂亮男孩肚子里要是真能裝二两香油,那可真是见了鬼。伴随着紫葡萄的背影最终消失在通道拐角,就连脚步声也彻底远去,漂亮男孩脸上的那副“诚恳”立刻消失无踪。他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一下,然后又一次凑到剑齿虎耳边窃窃私语,大眼睛里分明闪烁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光芒:“条条大路通罗马,家家户户有骡马。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她不让咱说,咱就悄悄说……嘿嘿,今天给你讲的,你可千万、千万,不能说出去哦……”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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