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齿轮

《 时光里的旧情歌 》 封面

    第四章齿轮

    沈清从对面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访谈节目的标准距离。

    她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混着演播厅里空调的冷气，说不上好闻，但很干净。

    “准备好了吗？“沈清问。

    江澈看着她：“请问。“

    导播在耳机里倒数，三、二、一。

    沈清对着镜头，标准开场白：“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收看《沈清与ta说》，我是沈清。今天来到我们节目的嘉宾，是音乐人江澈。“

    她转头看向他，笑了笑：“欢迎你，小天王江澈。“

    “谢谢。“他看着她。

    目光不闪不避，稳稳当当的，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久的人。沈清做主持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却还是小小的深呼吸一下。

    她没让自己被影响，低头看了一眼台本，开始正题。

    “你的第一张专辑《与世界和解》，销量破了近十年的纪录。“沈清说，“第二张专辑《恋爱天气》，上个月刚发行，我听了，感觉比第一张还要好。“

    江澈微微抬眸。

    “说说看？“

    “旋律更成熟了。“沈清说，“歌词也更华丽。你好像换了风格。“

    江澈换了个坐姿，说：“第一张也是我自己写的。“

    话语平平，但沈清听出来了。他不太喜欢这个说法。可能觉得不准确。他这种人，精确到每个字都要较真。

    “这个大家都有了解。“沈清说，“但第一张你在试着跟世界和解，第二张你不想和解了。“

    江澈往旁边侧了侧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喉结微微滚动。也就她一直望着他，才捕捉到这一幕。

    “你听懂了。“他很认真地说。

    沈清笑了一下，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她低头看了一眼台本，翻到下一页。

    “你是华清机械工程系毕业的，这个专业跟你现在做的事，好像没什么关系。“

    江澈抬眸，这次更认真了。

    “机械工程讲精密。“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慎重想过的，“齿轮要严丝合缝，差一点点就转不起来。音乐也是。“

    沈清问：“那你现在是把自己当齿轮，还是当设计齿轮的人？“

    江澈看着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动作很轻，叩击的节奏很稳，像是在打拍子。

    “都有。“他说，“我在写歌的时候是设计的人，上台的时候是那颗齿轮。“

    “哪一个更难？“

    “做齿轮。“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得转，还不能停。“

    沈清又笑着颔首。聊天继续。

    “我看过你之前的采访。“沈清说，“有人说你很难沟通。“

    江澈唇线微微一松，刚漫出半点笑意就压了回去，轻声发问：“那你是什么感觉？”

    “所以是我的话题你喜欢？“

    江澈目光落在她脸上，短暂停滞几秒。

    “还行。“

    “我不信。“

    沈清边笑边翻动稿子。她的手指在台本上滑过，翻到第三页。那一页的问题让她眼前一亮。

    她正襟危坐，把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江澈，你出道到现在，从来没有回应过绯闻。“

    江澈的表情依旧，但敲击大腿上的手指顿住了。

    “今天能问吗？“沈清问。

    他没说话，看着她，似笑非笑。

    沈清低头看了一眼台本，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还是很随意。

    “你和苏曼在一起过吗？“

    “没有。“回得利落铿锵，没有一丝犹豫。

    “林晚呢？“继续追问。

    “没有。“表情依旧。

    “张芷？“她穷追不舍。

    “没有。“他微微低头。

    “那上一个……“她又抛一颗炸弹。

    “都没有。“江澈打断她，声音闷闷的。

    他在看她。等她收手。

    沈清把手里的台本放下了。她本来准备了五六个名字，看他局促的样子，算了。放过这位大明星吧，她也算给全国少女谋福利了。

    “好。“沈清说，语气软下来，“那下一张专辑有计划了吗？“

    江澈的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脸上。

    停留了两秒。然后闪躲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移开了。

    “有。“他说，“大概写一首关于齿轮和命运的歌。“

    沈清点点头。

    然后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齿轮要严丝合缝，差一点点就转不起来。

    这句话让她感觉不是对镜头说的。

    是对她说的。

    访谈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沈清已经完全放松了。

    这是她做主持的本能，前十五分钟试探，中间二十分钟找节奏，后五分钟收网。但今天的节奏不太对，因为江澈这个人不按套路来。

    聊创作习惯的时候，他说自己写歌之前要把整首歌在脑子里过三遍，过不了就不写。沈清问他有没有写废过的歌，他说有，一整张专辑都是废的，后来全删了。

    “心不心疼？“

    “为什么会心疼“他说，“不好的东西留着干什么。“

    沈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活得真较真。较真到有点可爱。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聊到为什么不在公共场合多说话，他说：“还可以啊，挺多的。“他有自己的标准。

    聊到对音乐的执念，他说了一句让沈清记住很久的话。

    “我录专辑的时候必须把所有乐器都听一遍才放心，钢琴、吉他、贝斯、鼓，每一个音都要过。“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制作人说我有病。“

    “你怎么说？“

    “我说对，治不好那种。“

    沈清笑出声了。她笑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了。

    江澈看着她大笑的样子，皱了一下眉。

    沈清问他会不会一直做音乐，他说：“当然！“语气很坚决肯定。

    “回去做齿轮。“沈清接了一句。

    他看了沈清一眼，微微歪头。

    沈清被看的莫名脸红。装作若无其事地迅速低头翻台本，掩饰过去了。

    录制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导播喊了“停“，红灯灭了，老刘长出了一口气。沈清也站起来，伸出手：“辛苦了，大明星。“

    江澈站在那儿，两人手指微碰，又迅速分开。

    沈清笑着说：“大明星，下次见。“

    江澈看着她，她被看得无辜一瞥。然后他自嘲一笑，转身，走了。

    走到演播厅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右手。

    像是要按什么东西。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又放下了。

    像按一个不存在的和弦。

    然后推门出去了。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秒。

    小杨从导播间冲出来，跑到她身边，压着嗓子喊：“沈姐！你最后那段问他绯闻的时候，他居然一个一个回答了！你看见他看你那个眼神了吗？“

    沈清低头收拾台本：“你小点声。“

    “不是，他好像对你······“

    “想什么呢？“

    沈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小杨闭嘴了，但脸上的表情收不回去。嘴抿着，眼睛里的兴奋快溢出来，整个人像是揣了个宝贝不让说。

    沈清把台本递给她：“去准备下周的嘉宾资料。“

    小杨接过台本跑了。

    沈清站在原地，把手背到身后，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想起他回答问题时的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牙切齿，该，谁让这个家伙绯闻满天飞。

    沈清呼了口气。转身走出演播厅。步子很慢，她需要静下来，才能让心跳回到正常的频率。

    又像是想到什么，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走廊尽头，小杨的声音远远传来：“沈姐！下周嘉宾定了吗？“

    “定了。“沈清头也没回，“一个卖建材的。“

    “啊？又是拍桌王？“

    “嗯。“

    “那你能不能别把人家问哭啊？“

    沈清没回答，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起江澈说的那句话。

    做齿轮。你得转，还不能停。

    她想，这个人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自己也是别人的齿轮。

    严丝合缝的那种。

    差一点点都不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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