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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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落京后 》 封面
三天后,衙门内。
谢潮平坐在案后,手边堆着厚厚一摞卷轴,他翻了几页便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干脆将卷轴往桌上一搁,沉声问道:“这几天来的偷窃卷轴怎么这么多,偷窃案总共有几起?”
堂下的小官员连忙躬身答道:“回大人,大的五起,小的十七起,受害的分别为三名官员、五名商人和十四名平民。”
“你们查了三天,有什么发现?”
“额……”小官员顿了顿,抬手抹了抹鬓角的汗水,声音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本来发现了五个据点,但我们的人赶到时,全都人去楼空了。”
“五个据点都是?”
“是的,无一例外。”小官员又抹了一把汗,衣领已经被汗水洇出了一圈深色的痕迹——他实在是太累了,这三日连轴转地追查,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要面对这位以严苛著称的谢老大人,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刀尖上站着回话。
谢潮平将卷轴合上,站起身来:“现在带我去看看。”
“是。”
两人刚走到门口,一个衙役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前,声音又急又亮:“报!大人!今日被偷窃的财物,全部送回来了!”
小官员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转头眼巴巴地看向谢潮平:“大官人您看,东西都送回来了,要不咱们这案子就……”
“犯人呢?”谢潮平淡淡地打断他。
小官员的笑容僵在脸上,立马变了个脸色,转过头厉声问那报信的衙役:“犯人呢?!”
那衙役看着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心里暗暗叫绝,嘴上却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这……属下们没有找到。”
“那还多说什么。”谢潮平连看都懒得再看小官员那副殷勤模样,袍袖一甩,径直往外走去,“带我去据点。”
小官员忙不迭地跟上去,一路小跑着将谢潮平引到了他们找到的第一个据点。那是一处偏僻的旧仓库,门板半掩,里面空空荡荡,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破布和绳索。
“大人,就是这里了。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全部走掉了。”小官员无奈地摊了摊手。
谢潮平没有接话。他在仓库里缓缓走了一圈,目光从地上的脚印扫到墙角堆放的杂物,又从窗台上半截断裂的麻绳看到桌面上几道新鲜的刻痕。每一处痕迹他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书。看完之后,他依然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转身往外走:“带我去下一个据点。”
陆续看完了全部五个据点,谢潮平回到衙门,第一件事是派人去把谢晓寒接了过来。他把那个痕迹留得最多的据点图纸铺在谢晓寒面前,指着上面标注的各处细节问道:“你觉得,根据这些痕迹,盗贼们去了哪里?”
谢晓寒低头仔细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海里拼凑着一幅破碎的画面。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语气谨慎却笃定:“感觉像是被别人给押送走了。这些痕迹太整齐了,不像是仓皇出逃的人留下的,倒像是有人把他们控制住之后统一带走的。”
“好。”谢潮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他挥挥手,把在一旁不停擦汗的小官员赶了出去,然后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换上了一副闲聊的语气,“现在咱们这座小城里,只有你昨天了解到的几股势力。你觉得,这像是谁做得出来的事?”
“昨天了解到的?”谢晓寒摇了摇头,认真思索了一番,“我觉得他们都不像。那些有权有势的,这几起偷窃根本没有动到他们头上,他们犯不着费这个力气。但我觉得,我可以告诉伯父可能是谁干的。”
“怎么说?”谢潮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期待。
“葛桀哥哥。他手下有一批能人志士,而且他做事一向不是冲着眼前的利益去的。比起那些只想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权势之人,这种干脆利落又滴水不漏的手段,更像是葛桀哥哥做的。”
“确实是我没想到的方面。”谢潮平点了点头,和谢晓寒又分析了几句案情中的细节,随后重新把小官员叫了进来。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问道:“你们刚才给我汇报的结果是,盗贼们是怎么走的?”
小官员硬着头皮回答,声音发虚:“全部……提前跑掉了。”
谢晓寒有些惊异地看了小官员一眼——他分明已经向伯父汇报了据点中有押送痕迹的推测,可伯父此刻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故意把同一个问题又问了一遍。他愣了愣,随即很快明白了什么,默默地低下了头。
“那你现在觉得,他们是怎么走的?”谢潮平继续问道,语气依然不疾不徐。
小官员只觉得双腿发软,声音都有些打颤了:“被人……押走的。”
“嗯。现在将功补过,跟我去捉贼吧。”谢潮平站起身来,顺带抬手摸了摸谢晓寒的脑袋,算是对他的奖励。那温暖而宽厚的大手落在头顶上,触感沉甸甸的,谢晓寒愣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几乎要让他落泪的冲动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涌了上来——养父也曾经这样摸过他的头。他攥了攥拳头,把那股酸涩狠狠地按了回去。
谢潮平没有察觉到他这一瞬间的僵硬,只是弯下腰来,放缓了声音问他:“走吧,带我去葛桀那里可好?”
“好。”谢晓寒愣愣地点点头。
谢晓寒带着谢潮平一路飞奔到葛桀名下的小木屋。他们在门口敲了半天的门,里面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谢晓寒试着往外拉了拉门环,才发现门根本没锁。两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迟疑片刻后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木屋不大,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个人就格外显眼。谢潮平上前将其中一人拍醒,那人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先张开了,用一种被折磨到精神崩溃的语调连珠炮般地喊道:“我招!我都招!之前的东西都是我们偷的!那位先生父亲的遗物也是我们拿的!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别再让我们背那个了——”
门外的官吏们听到动静,立马蜂拥而至,顷刻间便将院子里几个瘫软如泥的盗贼捆了个结结实实。谢潮平和谢晓寒被人群隔开,隔着攒动的人头相视了一眼。谢晓寒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葛桀不在,沈先不在,连小五的笼子都不在了。
离开时,谢潮平揽着谢晓寒的肩膀,笑得十分开怀:“正好了,也不用我们四处去找罪犯了。葛桀小公子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啊。”
谢晓寒点点头,目光却有些失神地飘向天空。几只不知名的鸟从城头掠过,飞向远处他看不到的地方。所以,自己这是再一次被丢下了吗?上一次是养父,这一次是葛桀和沈先,每一次都是在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谢潮平察觉到他的沉默,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你这次做得很棒。分析痕迹、推断幕后之人、带路来这里,每一步都做得很好。”
“没什么。”谢晓寒平复了一下心里的情绪,垂下眼帘,把那些翻涌的酸涩一层一层地压回心底,“那你找到葛桀他们去哪里了吗?”
“昨晚就走掉了。”谢潮平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他低头看了谢晓寒一眼,似乎在斟酌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多说。
“这样啊。”谢晓寒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淡得像一缕风。连一周都没有留下。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说。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日子,然后把数出来的数字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算了,早就习惯了。
“走吧,回府。伯父请你吃顿好的。”谢潮平发现自己自称“伯父”是越来越顺口了,最初那点生涩和小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谢晓寒将眼底的情绪一一收好,跟在谢潮平身边,一步一步走回了谢府。他的步伐很稳,脊背很直,脸上也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是走到谢府大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目光在街角的某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再也没有回头。
——马车内,三日前。
沈先百无聊赖地玩弄着小五耷拉着的长耳朵,小五懒洋洋地趴在葛桀腿上,偶尔甩一下尾巴表示自己还活着。“咱就这么走了?”沈先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你既没有在这里发展势力,也没有在这里铺开经济,甚至连谢潮平的面都没有正经见上一回——合着你来这儿是旅游呢?”
“留给谢晓寒吧。”葛桀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小五的下巴,小五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你一边什么都给他算清楚了,一边连告别都没有就走掉了。”沈先摇了摇头,啧啧两声,“还是你狠啊。”
狠吗?或许吧。葛桀看着小五黑亮的眸子,微微一笑。只是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只要不说再见,就不算真正的离别。留着一丝念想,对那个孩子来说或许也是一件好事。有了念想,就有往前走的力气。
葛桀和沈先抵达下一座城市又是三天之后。
这座城坐落于几条官道的交汇之处,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街上的面孔混杂着各地的口音与服饰,热闹得近乎嘈杂。沈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你来这儿干嘛呢?有权有势的人都不在这里,人多眼杂,龙蛇混杂,离京城又远,路上一来一回耽误多少工夫——怎么看都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地方。”
“财势也是一种势力。”葛桀带着他寻了一家位置不错的酒楼住下,将行李归置妥当后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打算从这里开始铺我们的商业势力。人多,机会就多。虽然我们现在懂得不多,但只要肯找,总能找到空子。”
“行嘛。”沈先点点头,伸手顺了顺小五的毛发。三天马不停蹄的奔波让他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他现在只想找张床躺平,“先休息一下吧,奔波了三天,我这条老命都快交代在马车上了。”
“嗯。”葛桀应了一声。他们将行李一一搬进酒楼,便各自寻了个房间倒头睡下。
第二天一早,葛桀没有惊动还在酣睡的沈先,独自去了与手下们约定好的地点找左刈。
“葛公子。”左刈见他进来,利落地行了个礼,眉眼间透着一股干练,“我们已在此等候公子多时了。”
“辛苦你们了。”葛桀朝他点点头,撩袍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们的店铺已经逐渐有了起色,其中盐铁商铺的利润最为显著,这几日的进账比其他铺面加起来还多。”左刈的语调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兴奋,显然对这个成绩颇为得意。
“可以把重心放在粮油方面。盐铁不要太过注重。”葛桀的语气平静而果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好了的事。
“为什么?”左刈愣了一下,满脸不解,“盐铁可是好大一块肥肉,旁人挤破头都进不来,我们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为何要退?”
“正是因为肥肉太大了,盯着它的豺狼也多。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一下子就伸手去碰人家的主心骨——这条路做不长远。”葛桀看着左刈困惑的眼神,微微一笑。那笑意在晨光中温和而笃定,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看不清底,却又莫名地信服。
左刈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神,连忙低下头去,耳根微微发热:“是,我明白了,我这就吩咐下去。”
两人正聊着日后的规划,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嘈杂之声。葛桀和左刈起初并不在意,只当是街面上的寻常喧闹,直到沈先跌跌撞撞地拖着一个人冲进了房间,嘴里还扯着嗓子嚎了一路:“葛桀啊!!快帮帮忙!!这个姑娘太重了啊啊啊!”
葛桀和左刈同时往门口看去。只见沈先满头大汗地拖着一个瘦小的姑娘,姿势别扭到了极点——他想把人抱稳,又不敢真的搂实,一只手刚扶住姑娘的肩膀又觉得不妥缩了回来,另一只手试图托住人家的腰又在中途紧急转向了膝盖窝。他两只手在空中慌乱地倒腾,在拼命不想占人家便宜的同时,几乎把人家不该碰的地方全都碰了个遍。
最后沈先彻底自暴自弃,把姑娘往床上一丢,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又揉了揉自己滚烫的脸颊,满脸写着“清白不保”的绝望:“救命,我这一世英名算是毁干净了。”
“人家姑娘都还没说什么呢。”葛桀无奈地瞅了他一眼,走上前去查看那姑娘的状况。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纤细,面容清秀,额头上有一道被敲击后留下的红印,此刻正昏迷不醒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匀却深沉。“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打算来找你,就在酒楼门口看到了鬼鬼祟祟的她。”沈先喘匀了气,一边拿袖子扇着脸上的热度一边急急地解释,“我上去问她来干什么的,她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我看到了她身上挂的佩剑——”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疼得他自己龇了龇牙,“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姑娘我熟啊!!”
沈先又是一掌拍在大腿上,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可惜不管他的动作有多豪迈,他脸上的红晕愣是一分都没有褪下去:“在你和我初见的那个小城镇里,有一个帮派,规模不大,却在这一带十分有名。无情派——你们听说过没有?”
葛桀和左刈都点了点头。无情派的名号他们的确有所耳闻,据说是几个性情冷僻的高手凑在一起建的小门派,行事低调却从不吃亏,在江湖上颇有些神秘色彩。
“这姑娘就是无情派的!”沈先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姑娘,语气笃定得像是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千里迢迢从那边跑到这里来,问她话还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以防万一,我就先把她敲昏了带过来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热度非但没有退,反而诡异地又加深了一层,连脖颈都开始泛红了。
“好。”葛桀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前因后果串了个七七八八,只是没有当面拆穿,“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沈先连连摆手,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凑近葛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急迫,“快,趁她还没醒,赶紧把她身上的凶器全都搜出来!这无情派的人,身上指不定藏了多少要命的玩意儿!”
“这……”左刈为难地看了沈先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姑娘,面露难色,“搜一个姑娘的身,怕是不太好吧?男女授受不亲,这要是传出去……”
霎时间,沈先好不容易褪下去一点的脸颊又烧了起来,并且这一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红得更加彻底。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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