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 云落京后 》 封面

    待到安排好谢晓寒的住处，谢潮平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他许久，直到少年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悄悄掩上门退了出来。他穿过回廊，回到院中，沈先已经坐在石桌旁等他了，手边温着一壶酒，两只酒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你可以确定他就是了？”沈先替他斟满一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却并不急迫。

    谢潮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在指间转了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我的儿子。但你知道的——我需要他这个‘儿子’。”他把“儿子”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念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词，随即抬起眼，目光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你和葛桀如果真的想有什么名正言顺的大作为，他会是不可多得的一个助力。谢家的名分，加上那孩子的资质，能给你们的东西远比一支军队更多。”

    沈先沉默了一瞬。月凉如水，照得院中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他端起酒杯碰了碰谢潮平面前的杯子，声音低了几分：“你已经想到什么了，对吗？”

    “葛家那小子我了解得并不多，但我了解你，沈先。”谢潮平看着他，目光像一口深井，平静却探不到底，“你们之间的纷争我不会出手。在朝廷上，我不站任何一方，你们不必来拉拢我。但谢晓寒——这孩子我喜欢，我可以出格地帮你们一回。只这一回。”

    沈先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是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出一路滚烫的痛快：“还是和你打交道舒服啊！有你这句话，值了。多谢。”

    谢潮平没有动酒杯里的酒，只是微微一笑，将目光投向远处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沈先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酒杯问道：“你知道他有一个妹妹吗？”

    “妹妹？”谢潮平的表情骤然一僵，眉头拧了起来，“什么妹妹？”

    “他的养父有一个亲生女儿，眼下在何满楼那里。”

    谢潮平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语气立刻果决起来：“如果他想见他妹妹，我会帮他把人带回来。这个不难。”

    “那你还是不用在这方面多花心思了。”沈先看着谢潮平难得怔愣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你也有今天”的揶揄，“何满楼带着他的小女朋友和谢晓玖，前不久三个人一起跑去西域做生意去了。天南海北的，我们目前都找不到他们。”

    谢潮平的表情在月光下变幻了几番，最终定格成一种罕见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他发现自己此刻对何满楼这个东跑西跑的商人产生了一种极其私人化的、毫无道理的恼火。

    “我知道了。”他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只是……为什么偏偏跑到西域去？”

    “当今圣上对他何家的财产虎视眈眈，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也得想点办法让鸡蛋分篮装啊。他家只有钱没有权，以当今圣上的德行——”沈先用手指在脖子上轻轻一划，做了个“咔嚓”的口型，“我觉得他家有点悬。跑得越远越安全，换我我也跑。”

    谢潮平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将杯中酒缓缓饮尽，自语般低声叹了一句：“养一个儿子，不容易啊。”他的语气里有无奈，有心酸，更多的却是某种下了决心的笃定。

    “没事！先喝酒！有什么事能耽误美酒啊？那只有美人了。”沈先又是一大口酒灌下去，烈酒顺着喉咙烧进胃里，他满足地眯起眼笑了。他们一同望着城中的万家灯火，那灯火和多年前一样温暖、一样明亮，仿佛中间那些离散和变故从未发生过。

    第二天沈先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正中央。他揉了揉胀得发疼的太阳穴，胡乱套上外袍，趿拉着鞋就往葛桀的院子走。昨夜的酒劲还没散干净，步子有些飘。然而他刚一靠近院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道女子冷冰冰的声音——

    “葛桀公子可真是一个大忙人啊。”

    沈先的脚步猛地顿住。那语气里的冷嘲热讽锐利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带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凌厉。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闪身，贴住了墙角的阴影，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你可算是来了。”葛桀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葛桀公子金屋藏娇，还要我作甚？”女子的声音又尖又酸，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什么金屋藏娇？”葛桀的语气一下子懵了，那茫然是真切的，不像装的。

    “哼哼，你因为大雨搁下行程的那一天，搂着一个姑娘进了屋子，还让人家赶紧洗——后面你们做了什么，还要我细说吗？”

    沈先在墙角听得心里咯噔一声，冷汗差点从额角滑下来。那大雨天被葛桀带回屋子里的，不就是他自己吗？他那天淋得透湿，又被葛桀一路遮遮掩掩地拎上楼，远远看去怕是真像个狼狈的女子。

    院子里，葛桀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形，也终于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这个……没有姑娘啊，我那天带回去的是一个男子。”

    “什么？！”那女子尖叫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摇摇欲坠的崩溃，“原来你还有这种癖好？！”

    沈先知道不能再躲了。他深吸一口气，从墙角冲了出去，双手举在身前，笑容满面地开口：“不是的姑娘，他不是——”

    话还没说完，他便猛地顿住了。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剑不知从何处弹了出来，冰冷的剑刃不偏不倚地横在他的脖颈间，剑锋上透出的肃杀之气让他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沈先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院中的情势——葛桀和这位姑娘之间至少隔了五米以上的安全距离，而那姑娘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却冷得像两块冰。

    葛桀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又是一柄利剑横在了他面前。姑娘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一眯，剑尖纹丝不动，声音里透着杀气：“你想干什么？或者说——你们两个，想干什么？”

    沈先深吸一口气，在剑锋下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女子的目光看了过去，轻轻地笑了一下：“姑娘你误会我了。上次公子救我于水火之中，我留在公子身边，并非因为什么倾慕之意。公子的大业需要很多人支持，若姑娘总是这般赶人的话——”他顿了顿，目光坦诚而坚定，语气却轻得像在闲话家常，“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要满盘皆输了吧。”

    “你威胁我？”少女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她看着沈先的眼神仿佛淬了毒，剑尖往前递了一寸。

    “这我怎么敢。”沈先纹丝未动，脖子与剑刃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半分，也没有拉开半分。他的声音依然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我这人向来宽宏大量，也略懂一些小女子的情愫。只是姑娘这般来势汹汹——这次是我还好，万一下次这把剑指的对象换了人，我也说不准后果了。”

    少女持剑的手一顿。她盯着沈先看了片刻，那双桃花眼里的寒意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随即她手腕一转，干脆利落地将两柄剑收回鞘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她转身往院子里的木椅子上一坐，翘起腿，语气里带着一股勉为其难的倨傲：“好，来，那你们两个给我解释一下。”

    葛桀和沈先相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无奈的苦笑，只好走上前去，将事情从头到尾细细地给她讲了一遍。

    少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语气敷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好吧，我错怪你们了。对不起喽。”她转头看向沈先，桃花眼里多了几分探究，“话说，你是……？”

    “在下沈先。”沈先笑吟吟地鞠了个躬，眉眼弯弯，给人一副笑脸狐的感觉。

    “沈先……”少女沉吟片刻，那双桃花眼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起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莫不是沈家那个沈先？皇商沈家？”

    “如今还有人记得沈家啊，”沈先从容地接过话，垂下眼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真是叫人欣慰。”

    少女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沈家的光辉叫人印象深刻。若非那些贪官污吏狼狈为奸，也不会苦了沈公子屈尊来这儿了。”她这话说得认真，没有半分客套的意思。

    “哪里的话。”沈先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整理好了表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滴水不漏地转了话题，“倒是叶小姐怎么大驾光临来我们这里了？”

    少女的脸色骤然一冷。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怎么认出我的？”她一把扯下面纱，露出一张精致而苍白的脸——却倔强地不肯往葛桀那边看一眼。

    葛桀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微微一颤。他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终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只露眼，使双刃，还带着兰花香气的姑娘——在如今的世道上还真没几个了。”沈先冲她笑了笑，眼里颇有几分小得意。

    “哼，好。”叶云秋被气笑了，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沈公子慧眼识珠，小女子自叹不如。”

    “哪里哪里。”沈先摆摆手还想说点什么，却听到葛桀在旁边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先出去一下。”

    不知为何，沈先分明看到——眼前的叶云秋，随着葛桀这句话，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那颤抖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却没有逃过沈先的眼睛。

    “我有点事情要跟她说一下。”葛桀上前一步，拍了拍沈先的肩膀。那手上的力道大得让沈先的肩胛骨都有些发疼——是他认识葛桀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那只手传递出来的情绪如此复杂而沉重。后悔、爱慕、怀念，还有很多沈先一时读不懂的东西，掺杂在一起，像一坛酿了太久的酒，终于在这一刻被人揭开了封泥。

    沈先识趣地点了点头，退出了院子。他顺手带上了院门，靠在门外斑驳的墙壁上，抬头望着正午刺眼的阳光，无声地吐了一口气。他隐约觉得，有些事情，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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