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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沙铺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085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云落京后 》 封面

    冷纤月趴在葛桀怀里哭了很久。从起初撕心裂肺的嚎啕,到后来断断续续的哽咽,再到最后声音渐低、气息渐匀,她终于哭累了,像一只被人抚平了羽毛的鸟,蜷在儿子的臂弯里沉沉睡去。葛桀一动不动地搂着她,像哄一个年幼的孩子那样,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力道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她梦里或许难得的那一点安宁。

    他低头看着母亲哭红的眼尾和鬓边那几根刺眼的白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舍与深深的无奈。如果可以,他也想做一个承欢膝下、不让爹娘操半分心的儿子。可世事从不给人“如果可以”的机会,它只把一条没法回头的路铺在你脚下,然后冷冷地旁观你要怎么走完。

    第二天冷纤月醒来时,房间里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她所有的行李都归置妥帖,像是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她散落一地的心事也一并收进了包裹里。她唤了丫鬟两声,推门进来的却是葛桀,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

    冷纤月没有去接粥,而是从妆台上拿起梳子,反手递给身后的葛桀,语气里带着母亲对儿子特有的、不容拒绝的亲昵:“来,给娘梳一个好看点的发型。”

    葛桀接过梳子,站到她身后,一缕一缕地捧起她的头发。冷纤月的发丝触感比他记忆中粗糙了许多——从前那头养尊处优的乌发如今像蒙了一层灰的绸缎,梳得快了,指尖竟有细微的割裂感。浓重的青丝间掺杂着几根苍白的银发,他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极慢极轻,像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梳齿每过一处都像在丈量那些被她独自咽下的岁月。

    梳完头,他抬起眼,才发现镜中的冷纤月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

    “我走了。”冷纤月站起来,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她退后半步,端详着儿子身上那件天蓝色的衣袍,忽然微微一笑,眼底还蓄着泪,笑容却温柔得像雨后的第一缕光,“你穿天蓝色的衣服还挺好看的。”

    她伸手整了整他的衣襟,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你之后没必要穿那么鲜艳了。你娘还能不了解你?你那些小把戏骗骗你爹还成——谁家花花公子会对花草鸟兽、美女佳人不感兴趣啊?而且你的气质和轻浮一点都不沾边哦,骨子里冷成那样,穿再艳的花色也藏不住。”

    她往外走了几步,临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葛桀温雅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洞察一切的狡黠,也有一个母亲对儿子全部的纵容与疼爱。

    “演技不行啊,思考得也不够哦,我的桀。”

    葛桀愣住了。

    她看穿了。从始至终,她全都看穿了。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张,只是回望着母亲那双通透明澈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拜拜。”冷纤月转身离去,没有回头。泪水从她眼眶里夺路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抬手擦拭,只是挺直脊背,一边哭一边微笑着走远。她知道儿子在看她的背影,所以她没有擦眼泪——让他看看也好,让他知道他的娘亲不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不是一个可以任他蒙混过关的糊涂母亲。让他记住这些眼泪,以后做事才会再多想三分。

    葛桀站在门口,目送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点影子被晨雾吞没。微风鼓动起他天蓝色的衣摆,也将冷纤月留在他脸颊上的最后一丝温度吹散了。他站在空荡荡的门口,站了很久。

    回到房间时,桌上静静躺着两个精致的盒子。他打开左边的盒子,里面是一副银色面具,线条利落,棱角分明,沉稳中透着几分华丽的质感;右边的盒子里则是一副桃红色面具,妖艳到了极致,眼角描着点点桃花,妩媚得几乎能拉出丝来。一面是他,一面也是他;一面给世人看,一面大概只有母亲才认得出来。

    葛桀轻笑一声,将那副银白色的面具戴上,又将桃红色的仔细收入行李。他翻身上马,朝下一个城市策马而去。

    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脚程。还没抵达下一座大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就将他困在了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镇里。他把行李搬进客栈,靠在窗前望着下个不停的雨,有些发愁。

    “这雨会下多久啊……”他自言自语道。

    柜台后的小二听到这声音,耳朵一竖,浑身打了个激灵——好听!这嗓音低沉温润,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绝不是寻常过路客商能有的嗓子。小二立马堆起笑脸,殷勤地凑上前:“这位客官,刚来咱们这儿?那您有所不知,我们这儿的雨,少则一两天,多则数十天都不带停的!客官莫急,住咱们店就对了,保管让您在雨夜也能欣赏到独一无二的美景。”

    葛桀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银色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他推开窗,望着雨点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藏青色的砖石上,整座小镇笼罩在一片阴郁而潮湿的诗意里。

    忽然,他目光顿住了。

    密密的雨墙中,有一团模糊的白色影子在晃动。他眯起眼仔细看去——竟是一个人,一身破破烂烂的白衣,坐在街对面的墙根下,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在瓢泼大雨中打盹,像一株快要被浇倒的野草。

    “那人是在做什么?”葛桀抬手指向窗外。

    小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立刻浮起不加掩饰的嫌恶:“哎,那个啊——客官您千万别理会,那是我们这儿臭名昭著的疯子。啥事儿不干,天天坐在街头念叨些什么‘道’啊‘理’啊,满嘴疯话,没一句能听明白的。要是没人施舍,迟早得饿死在街上。您就把他当块背景板,甭搭理他。”

    葛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转身放下行李,从包袱里取出油纸伞,抬脚便往外走。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折返回去,在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了那副桃红色面具,换下脸上的银色面具,在小二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推门走进了雨里。

    雨大得惊人,每一滴砸在伞面上都像一颗小石子。葛桀撑着伞一步步走到街对面,走到那个白色身影的跟前,将油纸伞往前一探,宽大的伞面截断了劈头盖脸的雨水。

    沈先正盯着地面上一道细小的砖缝出神,雨水沿着他打结的发丝滑落,顺着瘦削的脸颊滴进领口。忽然间,雨停了。他眨了眨眼,看见自己膝头的雨点不再落下,而周围的雨声依旧轰鸣。随即,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穿透雨幕,清晰地落在耳边:

    “你在干什么?”

    沈先没有回头。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被人用这样正常的语气询问过了,他沉默了几息,才有些失神地开口:“我在等一场雨。”

    “这场雨还不够大?那你想要一场什么样的雨?”

    “一场……”沈先的目光仍旧钉在那道砖缝上,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以冲刷一切罪恶的雨。它大到可以让这世道改朝换代,把藏在金龙柱子里的蛀虫统统冲出来。而我,要么在这场雨中爆发,要么在这场雨中彻底沉寂,再也醒不过来。”

    葛桀的瞳孔在面具后微微一缩。他压低声音,继续问:“为什么?”

    “因为这个朝代早就腐朽了。”沈先伸出手,接了一捧从伞缘漏下的雨水,看着它从指缝间流走,“龙的骨髓里都生了蛆虫,外面还贴着一层金箔,哄谁呢?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挡不住。这就是道理。”

    他摸了摸腰间挂着的破葫芦,咂吧咂吧干裂的嘴唇。这葫芦已经空了太久了。

    “那你为什么不凭自己的才能做改朝换代的第一人?”葛桀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探讨学问。

    “愚钝!”沈先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声脆响在雨幕中格外刺耳,“你当我没想过?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都是白白送死!我空有天时有什么用?地利呢?人和呢?单枪匹马冲上去,不过是一颗落地无声的人头。有些时候,等待未必不是一种选择。有道者不可妄为,说的就是这个理。好死不如赖活着,在这个人人都视我如疯子的地方,我反倒可以安安心心地等一等——总有贵人来相助的。除非老天爷真的瞎了眼。”

    葛桀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沉默片刻后缓缓问:“那你认为,真正的贵人在哪里?”

    沈先终于回过头来。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淌,衣衫褴褛,发丝成绺,狼狈得几乎不成人形。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装着整整五年的等待与算计,却没有一丝阴鸷,反而盛满了坦荡荡的笑意。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他仰起脸,雨水从额头滑进眼角也不去擦,就那么笑嘻嘻地看着葛桀,“公子,不知您可否收下我这个无家可归的疯子?虽说在别人嘴里我是疯子,可我通晓四书五经,孙子兵法滚瓜烂熟,历代兵书倒背如流——饭可以不吃,书不能忘,这五年我就是靠脑子一遍遍背书才没真的疯掉。”

    葛桀没有接话。沈先也不恼,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就算公子供不起我吃穿也没关系。我略通些小曲儿,随便找个戏班子咿咿呀呀唱上几句,也能为公子攒几个小钱。虽说比不上名角儿,给公子买壶酒应当还够。”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去?”葛桀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先的笑意淡了一瞬。他从地上站起来,往前挪了一步,挪出了油纸伞的遮雨范围,任凭雨水重新浇在身上。他抬手理着打结的头发,动作缓慢而认真,像在梳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因为比起吃饱,我更喜欢自由一点。一个戏班子想出一个角儿,要流的汗比我吃过的盐还多——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人人知道的道理。可真进去了,那就是另一重牢笼。班主的规矩,看客的脸色,同行的倾轧,哪一样不比在街头饿肚子更让人喘不过气来?我这辈子已经被关过一次了,不想再被关第二次。”

    他笑了一声,笑里有自嘲,更有一丝根深蒂固的骄傲,“饿着肚子做散人,总比吃饱了当笼中鸟强。当然,公子要是实在不想收留我,那便算了,我从不喜欢强人所难——只是不知道下一场雨,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来了。”

    他站在大雨中,破旧的白衣被浇得透湿,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的鸟,狼狈、倔强,却始终不肯低头。

    葛桀沉默了很久。雨声在两人之间轰鸣。最终,他将那把宽大的油纸伞轻轻放在沈先身边的地面上,伞柄靠墙,伞面撑开,刚好遮住一个人蜷缩在墙角时的半个身子。然后他转身,淋着雨走回了客栈,天蓝色的衣袍在雨中洇成深蓝,紧贴着他的脊背。

    沈先望着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慢慢蹲下身,钻进油纸伞撑出的一小片干燥天地里,伸出冻得发白的手指,轻轻攥住了伞柄。

    那里还残留着些许掌心的温度。他咧嘴笑了一下,把后背靠上湿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回到客栈时,小二看着浑身湿透的葛桀,惊得张大嘴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葛桀已经径直上了楼。他摘下脸上那副桃红色的面具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朝街对面望去——那把油纸伞在原地稳稳地撑着,伞下的白色人影没有再打盹,安静地靠坐在墙边,像一块终于找到了缝隙安放自己的石头。

    窗外,雨还在不停地下。

    他却觉得这场雨,似乎没有那么让人发愁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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