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宿命邂逅

《 戴尔空间 》 封面

    “哥哥……”

    孩子终究是孩子，心性稚嫩，才独自跑出去没多久，提凌就彻底辨不清方向了。眼前每条街道看着都像回家的路，细瞧又处处透着陌生。她望向左侧，路口连着繁华喧闹的大街，右侧小路紧挨着河岸。提凌努力回忆家周边的环境，记忆里居所周遭十分静谧，几乎听不到来往车流的声响，相较之下，右侧小路反倒贴合几分。她攥紧掌心的勾玉，转身朝着右边走去。

    入夜后，这条小街的商铺尽数歇业，路上只有匆匆回家的牛马、依偎亲吻的年轻情侣，偶尔有跑车呼啸驶过，或是流浪的动物慢悠悠穿行。整条街巷光线昏暗，晚风一吹，提凌就下意识抱紧双臂，脚步不由得越走越快。

    好不容易穿出小巷，她抵达河岸大堤。环顾四周，河堤空旷寂寥，看不到半分熟悉的景致。

    提明留下的勾玉，那枚形如弯月的信物还在微微发光。提凌记着提明临走前的叮嘱，靠着这份念想，权当哥哥一直陪在自己身旁。她年纪尚小，不懂借信物寄托的心思，只是单纯认定提明从未离开。即便亲眼看着哥哥离去，这般自我宽慰，也远比直面离别要好受得多。

    不知不觉，提凌走到河堤边缘。望着对岸零星摇曳的灯火，恍惚间竟有种身处游乐园的错觉。孩童的记忆本就朦胧缥缈，如同夜幕里黯淡疏稀的星辰。可那些零碎过往总能让她心生欢喜，倘若此刻父母问起开心的往事，她能絮絮叨叨说上许久，即便重复讲述也浑然不觉。

    而父母兄长，也总是会耐心倾听，从不厌烦。

    往昔的点滴总是格外美好，有人相伴的温暖安稳无比。可回过神环顾四周，前路只剩空荡荡的长路，孤身一人。

    望着空旷冷清的河堤，提凌满心懊悔。她不该擅自跑出来，明明答应好要在原地等候哥哥归来，如今任性乱跑，她找不到哥哥不说，等提明返回又找不到她，变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哥哥，父母怕是要担心死，回去看见母亲落泪，提凌也是会万分难过的。

    思绪翻涌间，提凌回头望了眼方才让她心惊胆战的小巷，悄悄咽了口唾沫，抱紧身子，现在回去，或许还来得及，能自己醒悟，哥哥知道了也会夸奖的吧，便打算顺着原路折返。

    “嘿，小妹妹。”

    忽而一声呼唤，提凌一怔，视野骤然被一片黑影笼罩。

    她抬起头，方才还空无一人的路边，忽然冒出一群陌生的成年人。为首的人是自己卧室窗户外看到的那个、听夏娜姐姐说叫力司的人。

    力司的样貌怪异，眉眼偏柔、长发垂落，手腕套着一串串金光闪闪的链子，最令人惊惧的是，他的肩头还栖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猛禽。

    无人知晓，力司其实并非这片时空本土之人，早年漂泊各个时空，参加过无数战争，也肆意掠夺过，直至被夏颖寻到并招降。夏颖以他独特的强悍力量，令力司彻底俯首臣服。

    “告诉我，你手里攥着的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眼前人狠厉的眼神让提凌感到害怕，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逃避性地回答“不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交给我，我可以教你。”

    据夏颖所说，提氏兄妹有着非凡的力量，即便面对的是个小毛孩子，力司也不敢掉以轻心，正如他过往经历，遇到看似人畜无害的，反而更要提防。

    “不行！”提凌边说边往后退，她从没遇到过这样凶神恶煞的人，当即觉得害怕，“你是坏人！哥哥说过，坏人总爱抢别人的东西！”

    “坏人？呵呵～”力司轻笑一声，试图展现最佳状态，“你见过模样这般精致的坏人？谁见了不说一声美貌无双～”

    提凌沉默片刻，小声嘟囔：“丑死了。”

    “……”

    力司额间青筋暴跳，那份谨慎小心荡然无存。

    “反正你就是坏人！”话音落下，提凌扭头拔腿就跑。

    见孩童执意逃跑，力司面露不耐。区区一个五岁小儿，怎么可能跑得过一众成年壮汉？他暗自感慨，如今的小孩子都这般不自量力。

    此次行动事关向夏颖复命，若是空手而归，他生气是小，若是执意于惩罚，那就是有九条性命也不够挨。

    夏颖喜怒不形于色，作为他的下属需格外谨慎，小心行事。力司不能大意，遂抬手催动异界魔法，一道凝练的能量冲击波径直袭向提凌，小小的身躯瞬间被击飞出去。

    提凌没有发出半点哭喊，甚至来不及感受痛楚，顷刻间失去了意识，娇小的身躯落在河畔草坪上，宛若沉沉睡去。

    “真是麻烦。”见这么容易就击倒，力司啧啧两声，他瞬移至提凌身旁，神情淡漠地俯视着地上的孩童。他抬脚轻踩了踩提凌的身体，冷笑几声，“本以为是小姑娘，乖巧可爱会安分些，没想到如此固执。我还以为你会有多大本事，下手重了些还真是对不起了。夏颖可没说要我生擒你，是死是活不算数，带回去就算交差了。就当自己是倒霉吧，下辈子注意点。”

    他蹲下身，粗鲁攥住提凌的脸颊将她面孔掰正，嘴上假意叹着可惜，另一只手伸向提凌紧攥不放的弯月勾玉。

    “呃！”

    正当时！力司忽然察觉异变，周身力场骤然紊乱震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强劲掌力狠狠轰飞。浑厚掌力穿透其由自身与法器维系的层层魔力屏障，狠狠撞向他的心口，搅乱体内周转的魔法回路，连跨时空获得的护盾护甲都因这强大的威力剧烈震颤、岌岌欲碎。

    “咳咳……”他捂着剧痛的胸口连连咳嗽，嘴角溢出血丝，抬眼望向方才的位置，那里莫名多出一道身影。那人有着一头深蕴的红发，身着灰黑色衣袍，抬手轻拂提凌面颊，一道温和生命力涌入女孩体内，濒临绝境的孩童竟被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俊朗非凡的面庞上，暗绿色眼眸低垂，静静凝视着怀中安然的小家伙。

    “你是什么人？！”力司在手下搀扶下勉强站起，语气裹挟着滔天怒意，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心底还暗自惊疑，对方一击便能撼动自己费尽心思建立起来的数道屏障，其实力远超预料，或许只有夏颖才能与之一战，光屏自身剩余的力气恐怕难以抗衡。

    可是一旦任务失败，他根本没法向夏颖交代！即便知道无法做到，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所幸对方并无明确的“恶意”，只要稍加纠缠，或许还能夺回目标！

    红发之人听闻犬吠微微抬眸。

    “嗯？”看清对方模样，他眉头微蹙，留意到力司周身若隐若现、极不稳定的时空波纹，花里胡哨的打扮，堆叠无用的法器，还有那一贯恼羞成怒的嗓音，他低头沉吟一瞬，再度抬眼审视对方，缓缓开口，“你该不会是力司吧？”

    “你怎么认得我？！”力司满脸错愕，周身法器因心绪动荡发出一阵哐当脆响。他可不认识眼前人，这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最怕的就是那种蛰伏在暗处的敌人，力司自认为他在夏府已经是暗处使坏的佼佼者了，他可不允许有任何人比他还会潜伏。

    “呵，呵呵，哈哈哈。”

    “你笑什么？”力司胸口气血翻涌，险些再度呕血，本就被打乱的魔力回路愈发滞涩不畅。

    “力司啊力司，你一如既往地惹人厌烦……不～倒不如说是，原来你这么年轻，就这么令人讨厌了。看到你这张脸，还真让人犯恶心。没有人教过你，什么叫礼义廉耻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力司大口喘着气，满心想要教训眼前之人，可要外力输出，必须调理内稳，强行施法大概率会遭到反噬。虽然对方说的话没一句好听的，但为完成任务，力司也必须拖延着。

    可对方却没什么好耐心，力司的脸，令其作呕。

    “懒得与你多费口舌，你这张脸，我是多看一秒都觉得恶心。”红发人说罢，转身准备抱着提凌离开。

    “站住，把孩子跟勾玉留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抢人东西，不知礼义廉耻的人是你吧！”

    “抢人东西？”红发人轻笑，“你还真是会恶人先告状。留下这孩子任由你折磨？我是再世佛陀也圆不了你的愿。别痴心妄想了，不如回去多刷刷牙、洗洗脸，满嘴喷粪，还自诩仁义道德。呵，先行一步，不送。”

    “喂——！”

    见无法再拖延，力司当机立断：

    “所有人一起动手，截住他！就算拼尽全力拖也要拖住对方！绝不能让他带着那东西和孩子离开！不用管那孩子死活！拦不下就两个人一块儿打死！回头重重有赏——！”

    力司厉声喝令，下属立刻呈合围之势，将红发人圈在河堤小片草坪之内。这群人精通各式各样异界魔法，霎时间各色术法齐齐迸发，为将红发人一招拿下，不拖延时间、节外生枝，都是拼尽修为，无所顾忌！禁锢解除、道德沦丧，眼看着狂乱的术式就要摧毁这座城市。堤岸、草木、路面建筑，魔法乱流波及河岸整片区域。河岸边不远处的住宅区渐渐有灯亮起，被吵醒的居民不止一星半点。

    两名随从率先踏前，掌心凝出暗紫色束缚法术，巨型藤蔓破土而出，表面缠绕细碎魔术乱流，贴着地面高速匍匐游走，顺着草皮缝隙飞速缠向红发人周身，意图锁死其身限制移动。红发人脚步分毫未顿，空闲左手指尖轻轻一弹，一缕赤色气流破空激射而出，气流撞上藤蔓的刹那发出沉闷爆破声，坚韧的藤蔓应声寸寸崩裂、蜷缩枯焦，化作漫天细碎黑尘四散飘落，连对方鞋尖都没能触碰到，炸裂余震震得周边小草齐刷刷倒伏。

    另一侧三人同步策应，指尖接连弹出数十枚莹白锐魔法飞“针”，每一枚都抵得上一座摩天大厦，飞针裹挟强烈的切割力，呼啸破空，带着尖锐嗡鸣，理论上精准锁死红发人咽喉、肩窝、腰侧多处要害，但因其巨大，已无需在意这些细节。红发人依旧面不改色，站立之处压出的脚印未有分毫变化，宽大衣袍无风飞扬，一层致密赤色气雾瞬间铺开笼罩全身。飞针密集撞在迷雾表层，接连爆出短促炸裂声响，然是针体当场弯折崩碎，碎片弹飞数丈扎进周边泥土，最后彻底爆裂，没能在红衣人衣料上留下半分划痕，碰撞产生的震荡气流掀起一圈浅淡尘雾。

    见势不妙，力司目光骤然凶戾，肩头猛禽振翅扶摇升空，只是空中几个回旋，形态倏变，遮天蔽日！玄色长羽似是粘着化不开的浓稠黑泥，双目泣血那般，俯冲之时尖喙凝聚一团高密度墨色能量，裹挟空间撕扯之力朝着红发人后背轰去。

    可即便是如此大的阵仗，红发人仅是随意偏头瞥视，抬手横挥一道赤色掌风，掌风与墨色能量在半空相撞，能量光球便轰然炸碎，震出一圈环形气浪，四散的能量余波似泰山压顶、排山倒海而来，吹地红衣人的灰袍呼啦作响，周边野草被一圈圈碾压，掀起河面风浪，直向对岸冲去。两岸建筑玻璃轰隆一声，已有破裂迹象，地面浮起的薄尘被斥离，碎石崩飞、堤面开裂。

    紧接着，红发人聚能于掌心，猩红光热迸发，稍微用上了点力气，才将能量握拳攥住，随后对着那巨型飞禽大手一挥，猛禽还来不及转弯便被打中，发出刺耳的鸣叫，溢出的能量还顺带给了力司最后一击，让其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力司原以为如此巨大的猛禽只会是受点小伤，不曾想竟被打回原形坠落水中，自己也被余波再次震飞。他强忍胸腔重创，拼尽全力想要调动残存魔力，却只是徒劳，忽而想起与夏颖缔结盟约时，曾被赠予一些许奇特之术，以往从来用不上，现在怕是得考虑考虑了，遂封闭自身原有经脉，允许诡谲之力取而代之，不由自主抬手凝聚三道弧度锋利的弯月刃气，刃气边缘萦绕细密的时空扭曲豁口，那是直属于阿尔蒂纳传承者独有的力量。

    刃气正面直劈而下，破空之声刺耳凌厉，专攻红发人抱持提凌的右臂，妄图逼迫对方松手弃掉孩童以自保。红发人搂紧提凌的手臂稳如磐石，手腕轻巧旋拧划出半圆弧光，凝练气劲层层对冲刃气，每一次碰撞都响起低沉震鸣，三道刃气接连被碾散消融，坠落在草坪上砸出浅浅圆状凹坑，冲击力道让附近泥土微微下陷。

    之后，力司的下属们轮番切换战术，战术衔接紧凑凌厉：有人铺开连锁继续禁锢法阵，法阵纹路在草地亮起幽光试图锁定目标；有人绕至侧翼释放迷蒙幻雾，雾气具备干扰感官、阻滞魔力运转的效果；数名近战随从压低身形突袭近身，指节覆上硬化魔法准备锁臂擒拿。众人每一轮进攻皆如破釜沉舟，无任何回转可能，逼得自身疲惫不堪，额角汗珠不断滚落，胸膛剧烈起伏，拼尽修行得来的全部本事，只为完成夏颖下达的任务，然即便如此，始终无法靠近红发人三尺之内。

    整场交锋打击看似凌乱不堪，十则充满心机与狡黠，每一次术法碰撞都伴有闷响、气爆、震鸣，能量对冲掀起阵阵气流，吹动红发发丝与众人衣袍。红发人自始至终步履悠然，怀中孩童甚至可以安然入睡，全程无半点颠簸晃动。他无需繁琐结印、无需长时间蓄力，弹指破攻、挥袖挡击、凝劲卸招，所有攻势尽数被轻描淡写瓦解，动作散漫闲适，如同随手掸去肩头浮尘，始终保留余力，不曾释放毁灭性力量。河堤被这车轮战削去大部分土地，仅有红发人脚下小片草坪杂草残存，堤岸石板、河道水面、街边路灯围栏荡然无存，大范围坍塌炸裂、地貌损毁的场面，甚至因力司胡乱使用夏颖给的力量而催生时空乱流。

    随着一轮轮猛攻致体力耗尽，力司一行人魔力透支、能量枯竭，浑身肌肉紧绷酸痛，连抬手催动基础魔法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已无法完成，只能气喘吁吁僵立在草坪上。本想着车轮战也好，能消耗目标的精力，不想到头来自身打的都快要断气了。一想到没法向夏颖复命，力司眼底满是焦灼与颓丧，满心愤懑却又束手无策。有个奇怪的念头在心底产生，眼前这人怕不是也是另一个次元的人物？

    红发人认识力司，但力司却从未在过往任何时候见过这人，莫非这人的时空旅行，并不尽限于平行时间线，而在更高的维度？能睥睨众生的境界吗？

    若真是那样，就太可怕了……

    原以为夏颖已是时空最严厉的主宰，若只是力量修炼上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就罢了，若是天生如此，存在这样特殊的种族，其规模会有多大？未来，是否还能在夏颖大人的掌控之中？

    ……

    “走了，留步啊。”

    见这些恶人已无力再战，红发人不再逗留，周身泛起一层淡红微光，抱着提凌踏入夜色阴影，身影彻底消融在沉沉夜幕之中。力司望着空荡荡的河堤，想要再追却力不从心，只余满心不甘与忐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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