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暗留手?龙涎香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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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记前传之魔种 》 封面
第二十三章暗留手?龙涎香传信
东海的天光压得极低,铅灰色云团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盖在万顷沧波之上,连一丝天光都漏不下来。浪涌不歇,一下下拍打着鳌骨战船的侧舷,碎成细密的白沫,又悄无声息融进幽暗的海潮里,连声响都透着压抑。
武曲星君立于云阵正中,玄铁战甲覆满全身,肩甲兽首纹在黑气里若隐若现,面上纹丝不动,连眉眼都没半分波澜,指尖却始终暗扣着那枚锁灵玉敕令的印诀。玉符在他掌心泛着冰冷幽光,神识如细密银针,密密匝匝刺入海面龙族阵型——他的神识扫过每一艘战船的吃水深度,掠过每一名兵卒的灵力波动,连前排蟹将攥紧钢叉时指节的微颤都逃不过探查。
他从头到尾就没信过敖广。
当年昊天上帝设局将锁灵玉打入四海地脉时,他便是亲手持玉入东海的人,最清楚龙族骨子里的傲气与念旧。这群上古神族后裔,看似俯首帖耳、年年纳贡,实则骨头硬得很,只是被全族性命拿捏住了七寸,才不得不盘着爪牙装温顺。在他眼里,绝境之中的归顺从来靠不住,不过是暂且伏低做小的权宜之计。他不急,有的是耐心等,等一个破绽,一个能名正言顺将东海打入万劫不复的铁证。到时候不仅能平了花果山之乱回天庭复命,还能顺势收回四海兵权,在昊天面前再添一份功绩,一举两得。
他垂眸俯瞰着滩涂,指尖在敕符上轻轻摩挲,心底冷嗤:敖广,本君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山麓滩涂,血泥未干,踩上去便发出黏腻的轻响,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往鼻腔里钻。
敖丙深吸一口咸腥海风,将胸中翻涌的少年意气死死压进心底。他提枪踏浪而出,银白战甲在沉沉天光下泛着清冷孤光,海浪顺着他的脚步往两侧分开,像恭迎龙族太子,又像在替他遮掩满心的无奈。袖中五指早已扣拢,龙族本源龙气顺着经脉翻涌而出,青黑二色气流在他掌前盘旋凝聚,渐渐凝成形若利刃的龙爪虚影——爪上鳞片纹路清晰可见,指尖锋刃泛着琉璃冷光,裹挟着东海万顷潮汐的凛冽劲气,周遭空气都被威压震得微微发颤。
这是龙族正统最凌厉的裂海爪,全力施为足以撕裂山岩,可此刻,少年的眼底没有半分杀伐狠戾。
他懂父王步步隐忍的苦衷,更清楚全族老小悬于人手的绝境——龙宫里刚破壳的七只幼龙还不会化形,卧病的老族长连腾云都费力,族中半数长老都靠着地脉灵韵吊着气,这些人,都是他不能赌的代价。招式铺展得大开大合,破空之声震得滩涂泥沙飞溅,看起来声势骇人,实则招招留空、式式留情。三道交错爪影擦着山石掠过,只留下浅浅痕迹,所有致命锋芒尽数偏开山石草木,绝不朝向山头任何一道身影,连石缝里的野草都未曾斩断一根。
“列阵佯攻,不许伤生。”
他低声传令,声音裹着海风散出去,只有近身龙兵听得真切。前排的老蟹将心里咯噔一下,悬了一路的心反倒落了地——他当年跟着应龙将军守过归墟,说什么也不肯对着古神后人动真格。一众龙族士卒本就无心开战,手里的钢叉都举得虚浮,闻言顿时心领神会,齐齐呼喝一声摆出合围阵型,脚步却磨磨蹭蹭,你推我搡地往前挪了半丈便停住,钢叉斜斜指着山头,阵型松松散散,无一人真正踏出死战的半步。有人甚至偷偷松了口气,攥着钢叉的手都轻了几分,垂着眼皮不敢看山头,生怕自己眼神里的怯懦被云端的仙官瞧去。
山下魔族阵线瞬间绷紧。
苍嶙眸光一凛,掌中断刀发出低沉嗡鸣,周身魔焰腾地窜起半尺,脚下的泥沙都被烤得发干发裂。他右脚往后撤了半步,重心下沉,已经做好了冲出去挡第一波攻击的准备——龙族水军若真的全力攻山,后山隘口本就薄弱,一旦被撕开缺口,阵中伤兵便要任人屠戮。他指节攥得刀柄发白,指腹蹭过刀身上那道旧疤,那是祖父当年跟着应龙将军征战时留下的印记。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哪怕龙族有恩于魔族先辈,今日各为其主,他也绝不能退。
可他刚要率众上前,手腕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稳稳拦住,力道不重,却像生了根,让他半分都动不了。
“无需众人动手。”
随风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山涧泉水淌过石面,压下了阵前所有的躁动。白衣少年缓步踏出隘口,衣摆扫过沾血的草叶,却没沾染上半分尘泥。他孤身一人立在滩涂正中,直面整片龙族的攻势,身形单薄,却像立住了整片山海的重心。
苍嶙眉头紧锁,收回脚步站回阵前,心里却捏着一把汗。他目光死死盯着敖丙的龙爪,生怕那少年忽然变卦下死手,断刀始终横在胸前,魔焰收了又放,放了又收,一颗心悬得老高。
无天站在阵侧的岩石后,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指尖早已搭上了匕首柄,刀刃滑出半截,泛着冷光。他的位置刚好能绕到龙族侧翼,只要随风一声令下,他就能立刻窜出去抹了前排龙兵的脖子,打乱对方阵型。他自小在刀口上讨生活,最懂先下手为强的道理,管你有恩没恩,战场上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眯着眼盯着敖丙的动作,心里盘算着出手的时机,指尖已经沁出了细汗。可看着看着,他却皱起了眉——那龙爪看着凶,却次次都往空处落,根本没冲着人来。
随风掌心横握金箍棒,这根历经东海认主、与神铁彻底合一的短棍,平日里总是金纹内敛、沉如凡铁,可此刻在贴近龙族本源龙气的刹那,棍身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了过来——先是极轻的一声嗡鸣,像沉眠万年的故人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原本沉寂的古神金纹,悄然亮起极淡的鎏金微光,顺着棍身纹路缓缓流淌,像呼吸般轻轻起伏。
无人知晓,这根定海神珍,本就与东海龙族渊源根深,从铸造成型的那一日起,便与龙族气运缠在了一起。
上古年间,古神渊熔炼九天神铁之时,嫌凡间炉火不够纯粹,亲自扛着万斤铁胎沉入东海地心,借地脉深处的万年龙火淬炼钢骨。龙焰日夜不熄,烧了整整三百年,将龙族最纯粹的本源气息一层层锻入神铁肌理。那时敖广还只是条刚化形的幼龙,曾偷偷趴在熔铁池边看,见白衣古神伸手探进千度龙火里梳理铁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笑着扔给他一颗润喉的龙珠。
后来应龙镇守归墟的漫长岁月,守着归墟裂隙的无边黑暗,便常去海底看这根神铁。那些在裂隙边缘独守的孤夜里,应龙的龙魂便如微弱烛火,一寸寸温养着棍身尚未觉醒的灵性,指尖一笔一划刻下镇海符文,总说“这铁将来要替我守着四海”。
神铁深处,早已烙印下龙族本源气息,横跨万古,从未消散。它从来不是一件冰冷的兵器,而是古神与龙族以万年羁绊共同铸就的宿命信物,只等一个重逢的契机。
敖丙凝气直冲而至,青黑龙爪带着破空轰鸣,气浪掀得满地血泥残枝漫天飞舞。三道交错爪影封死了随风周身所有方位,看起来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可只有敖丙自己知道,每一道爪影都留了三寸余地,只要对方侧身便能轻松避开。他甚至在心里悄悄盼着,对方能躲得快些,别真的撞上。
苍嶙见状心里一紧,断刀往前递了半寸,魔焰猛地涨了一截——这爪势看着封死了所有退路,随风难不成要硬接?他刚要纵身出去接应,就见随风手腕轻旋,金箍棒平平横挡身前,动作轻得像拂开一片落叶。
没有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没有势不两立的煞气冲撞。
当冰冷锋锐的龙爪虚影,触上沉厚温泽的神铁棍身的那一瞬,本该相克相斥的仙龙之气与古神铁力,非但没有迸发出毁灭性的气浪,反倒骤然逆转了走势。所有疏离对抗的气息,竟在顷刻间消融殆尽,像冰雪遇上暖阳,连半点阻滞都没有。
轰隆——
一声低沉闷震从相接处扩散开来,柔和的气波如水纹般席卷四野,滩涂沙石被气浪卷起,却没飞溅伤人,反倒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回地面。
本该针锋相对的两股力量,竟如水乳交融般缠绕共生。棍身万千上古符文次第苏醒,鎏金纹路顺着龙爪衔接之处蔓延而上,像久别的溪流终于寻回了旧河床,顺着敖丙的指尖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经脉里积攒的旧伤暗疾都悄然舒展;而敖丙纯粹的本源龙气,亦循着神铁的肌理纹路尽数涌入金箍棒深处,被棍身深处沉睡的龙族烙印温柔承接,像游子回到了故土。
一瞬共鸣,万古呼应。
滩涂之上呼啸的狂风骤然停歇,翻涌不息的海潮也跟着悄然平息,连半空灭魔幡散出的漆黑戾气,都被这股相融的气息逼退了数尺,黑气翻涌着不敢靠近,像在畏惧,又像在敬畏。天地间仿佛只剩那两股同源相生的力量,在战场中央温柔交织、彼此呼应,连时间都为之慢了下来。
苍嶙整个人都僵住了,举到半空的断刀停在那里,魔焰“噗”地弱了下去,差点直接熄灭。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场中交融的金光与龙气,呼吸都顿住了。
他认得,他当然认得!祖父的日记里写过,应龙将军的龙魂与定海神铁相融时,便是这般光景——金光裹着龙气,温和却厚重,能安抚四海潮声。他指尖颤抖着抚过刀身上的旧疤,喉咙忽然发紧。原来不是敌人,真的不是敌人。先辈们并肩作战的羁绊,隔了万年,居然还能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他紧绷的肩颈缓缓松弛下来,断刀垂回身侧,眼底的杀意彻底褪去,只剩感慨与释然。
无天也愣住了,滑出半截的匕首“咔嗒”一声弹回鞘中,他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生怕自己看错了。
他自小颠沛流离,见惯了天庭伪善、兵戈无情,见惯了人为了一口吃的便能拔刀相向,见惯了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厮杀,从来不知道,两军对垒、兵刃相接的时候,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场景——没有血光,没有惨叫,只有两股气息温柔地缠在一起,像久别重逢的故人。他紧绷的指节缓缓松弛下来,指腹离开冰冷的匕首柄,心底对龙族的戒备与敌意,也跟着悄然褪去了大半。
他太懂这种身不由己的妥协了。当年他为了护住巷子里的孤儿,也给恶霸磕过头,也装过顺从,心里却憋着一口气。看着场中佯装进攻的敖丙,看着那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无奈,他忽然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原来哪怕是高高在上的龙族太子,也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
无我缓步前移半步,指尖轻轻捻动佛珠,温润的佛光如水般铺开,形成一层浅淡的结界,稳稳兜住了四散的共鸣气浪,避免余波误伤周遭的妖魔将士。他指尖的佛珠转得慢了些,澄澈眼眸望着场中二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早就算到龙族无心开战,却没料到会有这样一场宿命共鸣。有形兵戈相向,无形宿命相亲。世人逼他们对立,可天地记得,他们本是同源。天道轮回,旧恩不泯,这便是因果。他悄悄将结界又加厚了几分,神识分出一缕留意着云端的动静——武曲星君杀意已盛,万一他忽然出手偷袭,他得第一时间护住场中二人。柔和的佛光与鎏金棍光、青黑龙气相映,在半空中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团,在这血色战场上,倒显出几分奇异的平和。
云端的武曲星君,脸色瞬间铁青阴沉,眼底的阴翳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敕符,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玉符的棱角几乎嵌进肉里。他久经仙战、博览天典,执掌杀伐万载,见过无数兵刃对决、功法相冲,战场上只有征服与被征服,只有你死我活,从来没有什么“共鸣”。这根本不是对敌该有的样子,倒像是血脉相认、旧物归主。
疑虑与阴狠瞬间爬满心间,他几乎可以断定,龙族绝非真心归顺,敖广父子从头到尾,都在假意逢迎、暗通逆贼!
可他偏偏抓不到实证。
共鸣是神铁与龙气之间的自然感应,没有密语,没有手势,谁也不能证明这是“通敌”而非“兵器异动”。贸然发作,反倒落个欺压下属、构陷忠良的名声,回天庭也不好向昊天交代。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冷眸俯瞰着下方滩涂,指尖的咒印蓄势待发,指腹反复摩挲着锁灵玉的纹路。
不急,他有的是耐心。仗还长着,总有抓住把柄的时候。哪怕最后没有破绽,平乱之后,也照样能安个“作战不力、暗怀二心”的罪名,慢慢炮制东海。他倒要看看,敖广这条老龙,能撑到几时。
敖丙浑身巨震,前冲的身形骤然僵在半空,像被钉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那道与金箍棒紧紧相贴的龙爪虚影,感受着体内不受控制翻涌的龙气。身为纯正的龙族嫡系血脉,他自小听着族中长老讲古,能清晰感知到,这根看似普通的铁棒深处,藏着一股让他血脉悸动、灵魂都觉得亲近的古老气息——那不是敌寇的杀伐戾气,是故人归乡的熟稔,是血脉同源的温暖。
恍惚间,他似是听见了远古的龙吟,看见了归墟边的苍茫夜色,看见了应龙将军背对着他,伸手摩挲着神铁棍身;看见了熔铁池边的白衣古神,笑着朝他递来一颗温润的龙珠。那是上古龙火淬炼时留下的温度,是应龙将军以龙魂余温日夜守护的余烬,是龙族先祖跨越万古、穿过岁月尘埃,轻轻落在棍身上的一个旧梦。
满心的敌意、戒备,还有被迫开战的挣扎与憋屈,在这一瞬的共鸣里,轰然瓦解了大半。少年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震惊与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顺着心口漫遍全身。
风声寂,海潮平。
场中的共鸣持续了片刻,敖丙才猛地回过神,后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云端还悬着一把屠刀,他这般失态,怕是要给父王惹来大祸。他咬牙强行压下血脉深处的悸动,逼自己压下那些翻涌的远古记忆,喉间低喝一声再催龙气,又叠加上数道爪影,刻意造出攻势愈发凶猛的假象。龙啸之声从他喉间溢出,震得山壁都微微发颤,看起来竟真有了几分不死不休的架势。
可任他如何催动招式,体内的龙气总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靠近金箍棒便不受控制地贴附上去,与棍身的古神力相融共生。所有凌厉杀势都被神铁温柔化解,连半分戾气都落不下去,反倒像是在给神铁注入力量,越打,棍身的金光越温润。他的龙爪在触到神铁棍骨的刹那便自动卸去了七分锋芒,这哪里是战斗,分明是一场被宿命裹挟的、见不得光的相认。
苍嶙抱着胳膊站在阵前,看着敖丙装模作样地挥爪,眼底甚至掠过一丝笑意。这少年,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可惜龙气早就露了底。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无天,见少年也抿着唇,一脸了然的模样,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却都懂了对方的意思——这龙族,是友非敌。
“你明知无需相杀。”
随风的声音透过传音入密,清浅平稳,穿透呼啸的气浪,清清楚楚落进敖丙耳畔。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得意,只有平平静静的了然,像早就知道会是这般结果。“神铁共鸣,是天地昭告的本心。龙族与世无争,知恩重义,从来不在天庭定义的正邪之内。”
敖丙心头酸涩翻涌,几乎要漫出喉咙,眼眶都有些发烫。他一边继续虚挥龙爪,身形辗转腾挪,摆出死战不退的模样,一边以密语低声回应,声音压得发颤,字字都裹着身不由己的悲凉:“本心又有何用?枷锁缠身,族人性命悬于人手,本心换不来全族平安。父王以一己污名,扛着全族的生死,背着忘恩负义的骂名,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假战避杀、暗守底线,仅此而已。”
话音未落,他的龙爪再度挥出,带起的劲风削断了滩涂上一株枯死的灌木,碎屑漫天飞舞,却连随风的白衣衣角都未曾掀起分毫。
随风默然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悲悯,将所有隐忍与无奈都看在眼里。乱世浮沉,众生皆苦,谁不是背着枷锁前行?谁又能真正活得自在?
他手腕顺势一转,金箍棒借着龙爪的力道轻轻一拨,动作行云流水,从容卸开了所有攻势。就在兵刃相接的刹那,一缕醇厚温和的古神力顺着棍身渡了过去,悄然钻进敖丙的经脉,像温煦的春水,缓缓抚平他方才强行催气带来的滞涩与暗伤,连他自幼修炼留下的经脉旧疾都舒缓了几分。这是知己相惜的暗礼,是乱世同悲的体恤,是古神后裔隔着万载光阴,向龙族少年递出的一份无声的慰藉。
敖丙心领神会,体内经脉一暖,便懂了对方的意思。他顺势借着这股力道倒飞出去数丈远,身形在空中刻意晃了晃,落地时脚步踉跄了几下,银枪重重往滩涂上一拄,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活脱脱一副被神铁巨力震退、难以匹敌的模样。他抬起头,高声扬声喊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气喘,传遍整片战场:
“此棍神力浩瀚,我难以争锋!暂且收兵休整,再做打算!”
话音落下,一众龙族兵卒立刻默契十足地跟着后撤,退回到近海处,阵型依旧摆出对峙的姿态,船帆半扬,钢叉高举,却彻底断绝了冲锋厮杀的念头,任凭云端的威压一阵阵地落下来,也再无半分向前的动作。
敖丙背对云端而立,胸膛微微起伏,不是累的,是心绪难平。方才那一瞬的共鸣仍在血脉深处回荡,他的双手微微发颤,掌心仍残留着神铁沉厚温泽的触感——那是万年前应龙将军以龙魂温养铁纹时,留下的温度,穿过了万年岁月,传到了他手里。他悄悄攥紧拳头,把这份暖意死死攥在掌心,藏进心底,不让云端的人看见半分。
滩涂尽头,敖广拄着龙头拐杖静静立着,海风掀动他发白的袍角,他却像没察觉一般,将这一场龙棍共鸣尽收眼底。
苍老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那是跨越万古的慰藉,是压在心底万年的念想,忽然就落了地。他看见了古神渊与应龙将军的影子,看见三段羁绊未曾断绝——哪怕时隔万年,哪怕身处敌营,哪怕被强权逼迫着刀剑相向,天地宿命,依旧记得旧日恩义。
可这份慰藉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重的无奈淹没,像潮水漫上来,将那点微光彻底裹住。
他抬眼望向云端,恰好对上武曲星君冰冷的目光。那天庭主将面沉如水,锁灵玉的敕令在他指尖微微发烫,杀意正在一寸寸凝成实质,像淬了毒的刀,悬在东海的头顶。
敖广心里清楚,共鸣之事,已经惹了猜忌。今日若是再没个交代,武曲星君怕是真的会不顾一切催动咒印。共鸣再真,本心再善,也抵不过地底那枚冰冷的锁灵玉。人心可守大义,可天地枷锁、天庭权柄,从来容不下私情与恩义。
他攥紧缺角的龙头拐杖,手背青筋如虬龙般凸起,喉间腥甜再度翻涌,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味。不能咳,不能乱,他是东海龙王,他得撑住。
云端的武曲星君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意,看着下方磨洋工一般的龙族水军,只觉得颜面尽失。凛冽的呵斥声轰然砸落山海,带着仙力的震波,震得海面都掀起了细碎的冰碴,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敖丙!两军死战之际,竟敢敷衍怯战、徇私放水!本君警告你,再敢迁延避敌,本君即刻削减东海半数地脉灵气,罚禁龙族百年修行!我倒要看看,你敖氏一族,有多少条命能扛得住天规惩戒!”
滔天威压覆压而下,海面的战船剧烈摇晃,桅杆发出吱呀的呻吟,站不稳的虾兵直接摔在了船板上。敖丙身形猛地一滞,握着长枪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他咬着牙,满心的愤懑几乎要破胸而出,却终究不敢真的反驳。他无奈地转头望向父王,眼底满是不甘与无措——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还要忍到什么地步?
敖广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眼神沉凝而悲凉,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隐忍周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族人还活着,只要这缕羁绊还在,就总有希望。
示意完敖丙,敖广转过身,装作要踏浪返回主舰的模样。他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入海潮,看起来苍老又疲惫,像个被压垮了的老人,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是被逼无奈、无力再战。
可无人知晓,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袖中指尖悄然凝出一点淡金色的龙涎香。那是龙族最隐秘的传信之物,气息极淡,混在海风中几乎难以察觉,唯有古神一脉与龙族嫡系能分辨。龙涎香里裹着一缕极细的灵力密语,写清了后山暗河的位置、天兵的布防漏洞,还有锁灵玉的大致方位。
他指尖轻轻一弹,那点龙涎香便悄无声息落进脚下的海潮里,顺着暗流往花果山方向飘去,被浪涛声盖得严严实实。武曲星君的神识都落在敖丙与战阵上,压根没注意到这个苍老龙王转身时的微小动作。
这是他能做的极限了。明面上,他是天庭的顺臣,是忘恩负义的龙王;暗地里,他以龙涎为信,以本心为誓,在绝境里给恩人留一线生机,也给龙族,留一点最后的体面。
这便是他的暗留手。藏在隐忍之下,裹在无奈之中,不见天日,却滚烫赤诚。
随风重握金箍棒,棍身的鎏金纹路缓缓敛去,万古共鸣悄然沉寂,重归那副不起眼的凡铁模样。可那份跨越岁月、挣脱人为对立的羁绊,已经借着这一次触碰,深深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底,再也抹不去。
他垂眸看向掌心微微震颤的棍身。共鸣虽已敛去,棍骨深处仍残留着敖丙龙气带来的微弱余温——那是上古龙火淬炼神铁时,烙印在铁骨深处的记忆。神铁记得,应龙记得,他也记得。
鼻尖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香,清冽温润,像深海里的龙涎气息。随风眼底微光微动,指尖悄然接住那缕顺着海风飘来的灵力密语,信息涌入脑海,他不动声色地收了,抬眼望向海面那个佝偻的背影,心底了然。
他望着眼前被迫为敌的龙族,望着云端之上肆意操弄生死的天庭众仙,心底愈发通透澄澈。
这世间所谓的正邪对立,从来都不过是强权杜撰出来的棋局。龙爪本无杀心,神铁本无敌意,众生本可以共生安宁,偏偏是天道不公、权欲滔天,硬生生拆散了恩义,逼得故人反目,逼得良善为敌。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公道,是臣服;要的不是太平,是掌控。
苍嶙顺着随风的目光望向海面,又回头看了看阵中松了口气的将士们,抬手将断刀归鞘。他知道,今天这一仗,打不起来了。至少龙族这边,不会真的动手。
无天也把匕首彻底揣回了腰间,靠在岩石上,望着海面的战船出神。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乱世里,也不全是坏人和厮杀,也有这样身不由己却守住本心的人。
无我指尖的佛珠重新缓缓转动,佛光慢慢收了回来,只留一层淡淡的护罩裹着阵脚。他垂眸轻叹,愿这旧恩微光,能撑过这沉沉暗夜。
可棋局再密,也有漏子;枷锁再重,也锁不住本心。
潮声往复,一下下拍碎滩前的血色残泥,像在低声诉说着这场乱世里的身不由己,又像在轻轻应和着血脉里的旧梦。
一场假意厮杀落幕,一瞬宿命共鸣长存。兵刃相对是假,人心相惜是真;两军对峙是表,万般无奈是里。
山巅的海风裹着咸涩的水汽掠过滩涂,拂过随风静立的背影,拂过敖丙微微发颤的指尖,拂过云端那道阴沉如铁的冰冷目光,也拂过东海沧波之下,那些被枷锁困住、却依然不肯熄灭的微光。
微光虽弱,聚在一起,终有一天,能烧破这沉沉的黑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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