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雨落下的回忆 》 封面

    伊若离开鎏金会所时，台风“银杏“已经正式登陆。

    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地面。她的租来的礼服被雨水浸透，香槟色变成深褐，像一块发霉的绸缎。她站在路边，打不到车，手机也没有信号。

    然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沐华的侧脸。

    “上车。“

    伊若犹豫了一秒。

    “或者，“沐华补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你想在台风里站一夜，然后明天上社会新闻——'某女子台风夜冻死街头，疑似情感纠纷'？“

    伊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有淡淡的皮革和雪松的味道。沐华递给她一条毯子，是她熟悉的牌子——和沐言西装上的味道一样。

    她攥紧毯子，指节发白。

    “怕我？“沐华问，目光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不怕。“

    “那为什么发抖？“

    “因为冷。“

    沐华没有再问。

    车子在暴雨中行驶，雨刷器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催眠的节拍。伊若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霓虹，忽然觉得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某种更深沉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倦怠。

    “沐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爱过人吗？“

    沐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爱过。“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她死了。“

    伊若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明明灭灭，眉眼深邃，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他的嘴角依然挂着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封的、凝固的、早已死去的悲伤。

    “怎么死的？“她问。

    “车祸，“沐华说。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玩世不恭的影帝，而是一个被戳中伤口的、血淋淋的普通人。

    原来，在这场看似光鲜亮丽的豪门盛宴里，每个人都是囚徒。

    沐言是，沐华是，她自己也是。

    车子在暴雨中继续行驶，像一艘迷失在黑暗海洋里的船。伊若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听见沐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伊若，“他说，“我们的交易，成交了。“

    “但我要提前告诉你——“

    “我不会爱你。就像你不会爱我一样。“

    “我们只是互相利用的伙伴，是彼此复仇的工具，是黑暗里互相取暖的两只野兽。“

    “所以，“他的声音轻下去，像一声叹息，“不要对我抱有任何期待。“

    “期待，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东西。“

    伊若没有睁眼。

    她在黑暗中，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手背上——不是眼泪，是雨水，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的、冰凉的雨水。

    但她没有擦。

    因为，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不会爱她、她也不会爱的男人，可能是这世上唯一懂她的人。

    “好。”

    申城的秋天在台风过境后变得格外温柔，像一个人经历了一场痛哭，反而学会了微笑。

    梧桐叶黄得恰到好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柏油路上铺成一条金色的河流。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带着某种慵懒的暖意，让人想起旧时光里的午后，想起母亲织到一半的毛衣，想起某个人递过来的一杯热可可。

    林幽弋站在画架前，画笔悬在半空，颜料在画布上洇开一团混沌的色块。

    她已经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久到调色盘上的钴蓝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变得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她看不见了。

    不是完全看不见。她能感知光，能分辨明暗，能模糊地看见眼前晃动的影子。但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只剩下灰白的轮廓，像有人用橡皮擦去了所有的饱和度，只留下线条和阴影。

    三个月前的那场事故，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上了她乘坐的出租车。玻璃碎片扎进她的眼睛，医生说，视神经受损，复明的几率不到三成。

    她记得手术后的第一天，她挣扎着拆开纱布，看见窗外的梧桐树——或者说，她以为她看见了。那是一团模糊的绿色，像被水浸泡过的水彩，边缘晕染，没有形状。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绿色，却抓了个空。

    原来，绿色也会消失。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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