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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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落下的回忆 》 封面
2024年9月17日,申城,晚20:47,台风“银杏“登陆前夜。
韩雨落站在“晴川“画廊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不是雨丝斜斜地飘,不是雨滴垂直地坠,而是从地面向天空升腾——无数晶莹的水珠从积水的路面、从湿漉漉的梧桐叶、从行人撑开的伞面上逆流而上,像是大地在哭泣,泪水却流向了没有尽头的苍穹。
他抬手触碰玻璃,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不是风。是共振。整栋建筑都在以一种肉眼不可察觉的频率颤抖,仿佛某种巨大的、沉睡的东西正在地底翻身。
“韩总,该下去了。“秘书在身后提醒,“沐总的订婚宴,迟到不好。“
韩雨落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玻璃倒影上——那个穿着烟灰色西装的男人,眉眼沉郁,下颌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三年前的今天,也是台风天。
也是这样的雨。
沈晴把欣然的手放进他掌心,说:“雨落,我妹妹就交给你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
电梯下到一楼,韩雨落刚踏出轿厢,就听见大厅里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笑声。
“哟,这不是韩总吗?“
声音像砂纸打磨玻璃,刺耳,熟悉,令人不适。
韩雨落抬眼,看见林氏集团的独女林蔓蔓倚在罗马柱旁,香槟色的鱼尾裙裹着她纤细的骨架,像一条随时准备绞杀猎物的蛇。
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鸽子蛋钻戒——那是沐言今晚要亲手为她戴上的订婚戒指,此刻却提前出现在她的中指上,招摇得刺眼。
“林小姐。“韩雨落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陌生人。
林蔓蔓却不会轻易放过他。
她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走过来,香槟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蜕皮。
她停在韩雨落面前,仰起脸,嘴角挂着那种富家千金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听说,“她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气泡在杯壁上炸裂,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欣柔的妹妹还住在你家里?“
韩雨落的眼神冷了一分。
“三年了,韩总,“林蔓蔓向前一步,香水味扑面而来,是某种甜腻到发苦的晚香玉,“你守着个死人念念不忘,还要替她养妹妹?那丫头——叫欣然是吧?——她知道你每天晚上对着她姐姐的照片发呆吗?“
大厅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原本三三两两交谈的宾客,此刻都停下了动作,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这边。这是上流社会的默契——看戏,但绝不插话。
“林小姐,“韩雨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切开了凝滞的空气,“请注意分寸。“
“分寸?“林蔓蔓笑了,那笑声像碎玻璃掉进瓷盘,清脆,尖锐,满是恶意,“韩雨落,你跟我谈分寸?你今晚来参加我未婚夫的订婚宴,心里想的却是个死人——你跟我谈分寸?“
她忽然凑近,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传吗?说欣然那丫头,根本不是什么妹妹,是欣柔留给你的童养媳。“
韩雨落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猜,“林蔓蔓退后一步,重新举起香槟杯,笑得天真又恶毒,“如果我把这话传到欣然耳朵里,那个娇娇软软的小东西,会不会哭着跑掉?“
她不等韩雨落回应,忽然抬高声音,用整个大厅都能听见的音量说:
“韩总,我敬你一杯。敬你的——深情。“
她故意在“深情“两个字上咬重音,尾音上扬,像一把钩子,勾出满厅的窃窃私语。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手腕一翻。
琥珀色的香槟从杯口倾泻而出,却不是洒向地面——而是精准地、缓慢地、一滴不落地泼在韩雨落的左胸。
酒液浸透烟灰色的西装面料,在心脏的位置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像一朵腐败的花,像一块新鲜的伤疤,像某种古老的、不祥的印记。
“哎呀,“林蔓蔓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却毫无歉意,“手滑了。“
满厅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雨落胸口那片不断扩大的湿痕上。有人低头假装整理袖口,有人举起手机又放下,有人交换着眼色,嘴角憋着笑。
这是羞辱。
不是泼酒本身,而是时机——在沐言的订婚宴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深情“两个字做刀,用香槟做墨,在他心口画下一个可笑的、可悲的、可供人咀嚼取乐的符号。
韩雨落低头看着那片污渍。
酒液已经渗透衬衫,触及皮肤,冰凉,黏腻,带着某种发酵过度的酸涩。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台风夜。
欣柔躺在ICU的病床上,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她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拉着欣然。欣然哭得浑身发抖,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兽。
“雨落,“欣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答应我……好好照顾她……“
他答应了。
于是他照顾她。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给她做饭,陪她看病,在她做噩梦时坐在床边直到天亮。她叫他“雨落哥哥“,声音软软糯糯,像含着一块将化未化的糖。
他以为这是责任。
直到某个深夜,他加班回来,看见她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他织到一半的围巾。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浅。
那一刻,他忽然心跳如鼓。
他落荒而逃。
---
“林小姐,“韩雨落抬起头,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谢谢你的酒。“
他的平静显然出乎林蔓蔓的意料。她愣了一瞬,随即冷笑:“装什么——“
“不过,“韩雨落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却像某种金属在低温下发出的脆响,“下次想泼人,建议换红酒。香槟太淡,染不出你想要的颜色。“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将那片污渍淋漓的布料脱下来,搭在臂弯。
“失陪。“
他转身向侧门走去,步伐平稳,脊背挺直,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衣料上的一粒灰尘,掸一掸就干净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快了。
快得像要挣脱某种束缚。
快得像在提醒他——那个“童养媳“的玩笑,戳中了他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
侧门外是画廊的后廊,连通着一个小型花园。
韩雨落站在廊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他的手有些抖,点了三次才点燃。
火光一亮,他忽然僵住。
烟灰缸不见了。
廊下的石台上,原本摆着一个青铜烟灰缸,是画廊老板从跳蚤市场淘来的旧物,表面绿锈斑驳,铸着某种兽纹。他每次来都会用。
但现在,那里放着的,是一个白色的瓷盘。
瓷盘很新,白得刺眼,边缘绘着一圈淡青色的缠枝莲。盘底有一行小字,在廊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微的光:
“晴川历历汉阳树“
韩雨落眯起眼。
他认得这个瓷盘。三年前,欣柔的葬礼上,用来盛祭果的,就是一套这样的盘子。他亲手从殡仪馆的后厨端出来的,白瓷,青纹,盘底刻着诗句。
但那一套,他明明在葬礼结束后全部摔碎了。
他记得很清楚。碎瓷片扎进掌心,血和瓷粉混在一起,欣然哭着给他包扎,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这个盘子,是从哪里来的?
他伸手去碰,指尖触及瓷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腹窜上脊背——那温度不像瓷器,像冰,像某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东西。
他猛地缩回手。
再定睛看时,瓷盘上的缠枝莲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花真的在转,像某种古老的机械装置,齿轮咬合,缓慢,精准,不可阻挡。
韩雨落后退一步。
等他再眨眼,瓷盘恢复了原状。白瓷,青纹,静止。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他掌心的刺痛还在——那里没有任何伤口,却隐隐作痛,像某种记忆在皮肤下复苏。
---
他掐灭烟,决定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花园的门通向停车场。他推开门,脚步却顿住。
花园里的植物,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
不是朝向光源。廊灯在左侧,但所有的叶子——梧桐、银杏、几株修剪整齐的冬青——都向右倾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朝某个特定的方位鞠躬。
那个方位,是画廊的三楼。
三楼是欣柔生前的工作室。她死后,韩雨落将那里锁了起来,钥匙只有他和欣然有。
他抬头望去。
三楼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光。但就在他凝视的瞬间,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今晚台风将至,风是从东南方向来的,那扇窗朝西。而且,他看得很清楚——窗帘是从内侧被拉动的,像有人站在窗后,用手指勾住天鹅绒的边缘,轻轻掀开一个缝隙,窥视下方。
韩雨落的血液瞬间冻结。
“谁?“他低喝。
没有回应。
窗帘恢复了静止,像刚才的波动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他看见了——在窗帘合拢的最后一瞬,有一缕头发从缝隙里垂落。
黑色的,柔软的,发尾微微卷曲的。
和欣柔一模一样的头发。
---
韩雨落冲回大厅时,订婚宴已经正式开始。
沐言站在台上,一身黑色西装,眉眼淡漠得像在参加一场商务会议。林蔓蔓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志得意满。司仪正在宣读致辞,宾客们鼓掌,香槟塔折射出璀璨的光。
韩雨落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
欣然。
她穿着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正在吃一块小蛋糕,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挖,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韩雨落走过去。
“雨落哥哥?“欣然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眼睛弯成月牙,“你去哪里啦?我找了你好久。“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天然的娇气,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在蹭人的手心。
韩雨落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却落在她的头发上。
黑色的,柔软的,发尾微微卷曲的。
和沈晴一模一样的头发。
“欣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今天……去过三楼吗?“
欣然眨眨眼,勺子停在半空:“三楼?姐姐的工作室?没有呀,钥匙不是在你那里吗?“
她的表情天真无邪,没有任何破绽。
但韩雨落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
那只手正握着勺子,手指纤细,指甲圆润,没有任何异常。
except——
她的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道疤,他记得。三年前,他摔碎瓷盘的时候,欣然扑过来拦他,被碎片划伤了手指。伤口很深,缝了三针,后来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白痕。
但此刻,在廊灯的光线下,那道疤痕的位置似乎偏移了。
不是食指侧面,而是指腹。
不是月牙形,而是直线。
“雨落哥哥?“欣然歪头看他,奶油还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你怎么啦?脸色好难看。“
韩雨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司仪的声音忽然拔高:“现在,请准新郎为准新娘戴上订婚戒指!“
满厅掌声雷动。
沐言从丝绒盒里取出那枚鸽子蛋,托起林蔓蔓的手。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像在完成某种程序设定的任务。
林蔓蔓笑得花枝乱颤。
而在这一片喧嚣中,韩雨落看见欣然垂下了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但她的手——那只握着勺子的、有着位置不对的疤痕的手——微微收紧了。
瓷白的勺柄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印。
“雨落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依然软糯,却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说……沐言哥哥真的喜欢林小姐吗?“
韩雨落一怔。
欣然抬起头,眼睛依然弯着,像月牙,像湖泊,像某种深不见底的、藏着东西的水面。
“我觉得,“她用勺子戳了戳蛋糕上的一颗樱桃,“他看起来……好难过。“
韩雨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台上的沐言已经戴好了戒指,正低头在林蔓蔓手背上落下一个吻。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完美无瑕,嘴角甚至挂着淡淡的笑。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韩雨落太熟悉了。他们相识十年,他见过沐言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见过他在深夜里酩酊大醉,见过他在欣柔的葬礼上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他认得那个眼神。
那是绝望。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沉的、更彻底的、已经放弃挣扎的绝望。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不是不想跳,而是已经跳过了,此刻只是在坠落。
“雨落哥哥,“欣然的声音又响起来,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头好晕……你能送我回家吗?“
韩雨落收回目光。
欣然正扶着额头,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着,像只生病的小动物。
“好。“他站起身,脱下臂弯上那片污渍淋漓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走吧。“
欣然裹紧外套,鼻尖轻轻皱了皱,像嗅到了什么不喜欢的味道。
“好大的酒味,“她小声嘟囔,“雨落哥哥,你喝酒啦?“
“没有。“
“那……“她仰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是谁泼的吗?“
韩雨落脚步一顿。
欣然已经低下头,手指攥着外套的边缘,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看见啦。林小姐……好过分。“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韩雨落忽然觉得,这个跟在自己身后三年、叫他“雨落哥哥“的娇软女孩,此刻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欣然一直靠在他肩上,呼吸轻浅,像睡着了。
韩雨落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金属面模糊,却依然能辨出两个人的轮廓——他高大,沉郁,像一座移动的山;她娇小,柔软,像一株依附的藤。
像三年前沈晴把她的手放进他掌心时的样子。
“雨落哥哥,“欣然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你还记得……姐姐最后一句话吗?“
韩雨落的脊背僵住。
“她说,“欣然的声音像梦呓,“'雨落,我妹妹就交给你了。'“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
“然后她闭上眼睛,“欣然继续说,“你握着她的手,哭了。我没有哭。我站在旁边,看着你哭,心里想的是——他终于看我了。“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欣然睁开眼睛,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笑,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梦话,只是幻觉,只是电梯下行时气压变化引起的耳鸣。
“到家给我煮面好不好?“她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我要加两个蛋。“
韩雨落看着她。
她的眼睛清澈,无辜,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和刚才那个说着“他终于看我了“的人,判若两人。
“好。“他听见自己说。
---
坐进车里,韩雨落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看着后视镜。
停车场的灯光惨白,照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远处有几辆车,没有人。
但就在他准备移开目光的瞬间,后视镜里闪过一道影子。
白色的。
裙摆。
在停车场的立柱后面,一闪而逝。
韩雨落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推开车门,大步走向那根立柱。
“雨落哥哥?“欣然在车里喊,“你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
立柱后面,空无一人。
只有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
水渍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圆形的,是脚印——赤足的,纤细的,五根脚趾的轮廓清晰得诡异。
而且,是湿的。
不是地下室的潮气。是新鲜的、刚刚从水里走出来的、带着温度的湿。
韩雨落蹲下身,指尖触碰那片水渍。
是海水。
咸的,涩的,带着某种深海生物特有的腥甜。
申城不靠海。最近的港口,开车也要两个小时。
这双脚印,是从哪里来的?
他抬头,望向停车场的深处。
那里有一条通往地面的坡道,坡道的尽头,是台风“银杏“登陆前夜的、倒着下的雨。
雨丝在灯光下升腾,像无数透明的丝线,编织成某种巨大的、不可见的网。
而在网的中央,在坡道的尽头,在雨水倒流的苍穹之下——
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背对着他,长发及腰,发尾微微卷曲。
像欣然。
像某种他无法分辨的、介于记忆与现实之间的存在。
“雨落哥哥!“欣然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带着惊慌,“你在哪里?我好怕……“
韩雨落站起身。
再望过去时,坡道尽头空无一人。
---
他回到车里,欣然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瑟瑟发抖。
“你怎么了?“他问。
“我刚才……“欣然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头传来,“看见车窗上有个手印。“
韩雨落一怔。
“湿的手印,“欣然收紧手臂,“就在副驾驶的窗户外面……像是有人刚从水里出来,趴在玻璃上往里看。“
韩雨落猛地转头,看向副驾驶的车窗。
玻璃上干干净净,只有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看错了。“他说。
“也许吧,“欣然松开他,坐回副驾驶,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最近……总是看错东西。“
韩雨落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
在汇入主干道的瞬间,他瞥了一眼后视镜。
欣然正看着窗外。
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不是开心的笑。
是某种了然的、洞悉的、带着淡淡悲悯的笑。
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进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
台风“银杏“即将登陆,气象预报说,这将是申城十年来最强的一次台风。
韩雨落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升腾的雨幕上。
他忽然想起欣柔临终前,除了那句“我妹妹就交给你了“,还说了另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被呼吸机的嘶嘶声盖住了大半,他当时没有听清。
但现在,在这个雨倒着下的夜晚,在那个瓷盘上的缠枝莲转动过的瞬间,在那个脚印带着海水的腥甜渗入他指尖的时刻——
那句话忽然清晰起来。
她说:
“雨落,小心欣然。“
【第一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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