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年枯等(林清砚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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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塘旧誓 》 封面
我大概是在顾昭宁第一次背井离乡、奔赴军营的那一年,清楚知晓自己身患顽疾。
那是家族世代遗传的旧症,从不骤然夺命,算不上急症恶疾,不会一朝发作便人事不知,却最是磨人。它像一缕附骨的寒,缠在经脉骨血里,日日侵蚀、岁岁消磨,慢慢抽走人的气力、精神与心性,将鲜活之人,熬得日渐孱弱、日渐枯寂。医者早早告知于我,此病需常年静养、按时服药、清心寡欲,半点郁结不得有,半点劳碌受不得,稍有心绪起伏,便会沉疴加重,落下终身病根。
可那一年的我,满心满眼,全都系在一个顾昭宁身上,哪里顾得上性命长短、身体安康。
我记得清清楚楚,顾昭宁不告而别的那日,顾家举族迁往京城的消息,伴着秋风凉透,猝不及防传入我耳中。
那日夜深人静,整座林府庭院寂然无声,四下只剩秋虫低鸣、晚风穿叶。我独坐窗前,明明屋内燃着暖灯、披着厚实衣衫,背脊却骤然窜起一阵彻骨寒凉,像是隆冬腊月,孤身立在漫天风雪之中,被人兜头浇下一桶冰水,寒意穿透皮肉、浸透骨血,从指尖凉到心底,浑身僵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颤。
那是我此病第一次真正发作。
身子明明已然发出预警,可我半点未曾放在心上。
彼时的我,心里堵着滔天的委屈、不甘与惶惑,所有思绪尽数缠绕在顾昭宁身上,再也容不下其他分毫。
我想不通。
想不通那些朝夕纠缠的年岁,那些庭院相伴、莲塘闲话、灯下并肩的日夜,那些年少赤诚、轻声许诺的誓言,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年少无知的戏言,是我一人自作多情的幻梦?
我们幼时于秋塘初见,隔着数年空等的岁月,我再度与她相逢。我熬过无数个寄人篱下的清冷日夜,唯一的念想便是她。我日日徘徊顾家巷口,岁岁等候一场不期而遇,好不容易等来重逢,哪怕她一句轻浮的“你簪子歪了”凉透我心,我依旧放不下、舍不得。
我分明动了真心,交付了所有年少热忱,将她视作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视作往后余生唯一的期许。可她为何走得这般决绝、这般干脆?
一声告别没有,一句嘱托没有,一字书信不留。
悄无声息,远走京城,奔赴沙场,奔赴遥遥未知的前路,独留我一人困在原地,困在满是回忆的江南庭院,困在无人诉说的思念与落空里。
满心怨怼,满心失望,满心不解与煎熬,日日盘旋在心头,郁结不散。
因为这份执念与郁结,我明知身体抱恙,明知医者叮嘱需按时服药静养,却偏是不肯好好医治。药碗端来,或是搁置一旁凉透变质,或是草草咽下便郁结难舒,夜夜辗转难眠,日日心绪难平。
我执拗地和自己赌气,也和远走的顾昭宁赌气。
彼时年少心傲,总觉得人间无趣,岁月寡淡。无父无依,寄人篱下,半生清冷皆为常态,唯一惦念之人狠心远去,不留半分情谊余温,我便觉得这人间烟火、岁岁朝夕,并无半分值得眷恋。
活着好似只是日复一日的煎熬,既然无人念我、无人惜我,连心心念念的人都弃我而去,这身子康健与否,这性命长短几许,又有什么要紧?
久而久之,本可慢慢调理痊愈的病症,终究是彻底落下了根,成了无法根治的沉疴。
往后数年,我皆是断断续续服药,敷衍度日。身子时好时坏,咳喘频发,气力渐衰,常常静坐片刻便心神疲惫、浑身酸软。我任由病痛缠身,任由寒毒浸骨,从不悉心调养,心底那点少年执念的怨气,始终无法消解。
我甚至一度带着几分幼稚的执拗想着:若我病痛缠身、日渐孱弱,若是熬不过岁岁风霜,早早消散于人世间,或许也就不必再受这相思之苦、离别之痛,不必再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这份浑浑噩噩、自苦自弃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再次救下顾昭宁的那个深秋。
彼时的我,心里是恨她的。
恨她的不辞而别,恨她的薄情寡义,恨她辜负我数年巷口等候、数年真心托付,恨她将我们年少所有的羁绊誓言,尽数抛之脑后,徒留我一人原地沉沦、久病难愈。
无数个日夜,我一遍遍告诉自己,顾昭宁不值得,这份执念该放下,往后余生,我该好好渡自己的岁月,不再为她牵动半分心绪。
可当真的再次看见她,看见那张阔别数年、日思夜想的眉眼时,积攒数年的怨气、恨意、委屈,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数年沙场风雨、市井岁月,终究让她褪去了幼时的稚嫩懵懂,眉眼长开,轮廓利落,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成熟英气,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直白好奇、言语轻浮的懵懂孩童。可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明亮,坦荡热烈,是刻在我心底数年、从未更改的模样。
哪怕她落水惊魂、狼狈不堪,开口依旧是那般漫不经心的轻浮模样,依旧看不懂我眼底数年的隐忍与煎熬。
可我看着她,所有攒了数年的怨,终究是舍不得、放不下了。
人心从来最不由己,爱恨嗔痴,一旦生根,便是终身羁绊。
那日救她归家,我强撑着孱弱身子打理妥当,目送她离去。不过一日操劳心绪起伏,隐忍多年的病根彻底压不住了。第二日天光微亮,我便轰然病倒,高热不退,咳喘不止,浑身骨骨节节皆是酸痛无力,整个人陷入昏沉恍惚之中。
我清晰感知到,我的身体,早已经不起半分折腾,再也熬不得心绪起伏、劳心费力。
没过几日,痊愈后的顾昭宁专程登门,一袭清爽衣衫,眉眼温柔,是专程来向我道谢的模样。
她立在我床前,温声言语,眉眼诚挚,简简单单一句谢语,却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与隐忍。
数年空等的委屈、久病缠身的孤苦、被人辜负的不甘、爱而不得的酸涩、独自煎熬的绝望,千般情绪齐齐翻涌,堵在喉头、压在心底,让我几乎窒息。
我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看着这个我怨过、恨过、念过、等过的人,看着这个毁我心性、也撑我岁月的人,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汹涌的情绪。
明知不合礼数,明知世俗难容,明知我们之间隔着年少错过、岁月隔阂、世俗规矩,更隔着我日渐衰败、时日无多的身子。
可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得了。
我起身,伸手拽住她的衣襟,俯身吻了上去。
吻落的瞬间,我便已然清醒。
我知晓,她终究是要走的。
她的天地是山河万里、沙场烽烟,从来不是江南小小庭院,不是我孱弱无趣、濒临凋零的余生。她注定奔赴远方,注定身披荣光,而我,只是她年少岁月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可我不悔。
至少这一吻,了结了我数年的执念,慰了我半生的空等。
我知晓她即将再度奔赴边关,奔赴那场不知归期的别离。第二日天未破晓,晨霜覆地,晓风寒凉,我便早早起身,撑着虚弱身子,静静立在她出行的必经之路旁。
秋风萧瑟,晨露沾衣,我静静伫立,等候我的归人,也等候我的别离。
不多时,那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步履挺拔,身姿利落,已然做好了远行的准备。
她行色匆匆,目光平视,终究是堪堪从我身前掠过,未曾停顿,未曾回望。
那一刻,心底是难言的空落,却也早有预料。
我轻声唤她:“顾昭宁。”
闻声,她脚步顿住,缓缓回头,目光落于我身,带着几分诧异与温柔。
临行之前,我将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那支素净无华的青玉簪,郑重赠予了她。
这支玉簪陪我多年,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念想,是我在这世间仅存的、来自至亲的温暖。我无以为赠,便将我最珍贵的东西,赠予我最牵挂、最不舍、最放不下的人。
我让它替我陪她远赴沙场,替我挡风雨、渡长夜、伴余生。
目送她转身离去,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路尽头,秋风卷起尘土,也卷起我满身疲惫。长久伫立、心绪翻涌,早已透支了我本就虚弱的身体,浑身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
归家之后,隐忍多年的病灶彻底爆发。
我伏在案上,一口一口温热的鲜血呕出,染红素色衣襟,触目惊心。喉间腥甜翻涌,胸腔剧痛难忍,浑身气力尽数被抽干,整个人近乎脱力晕厥。
下人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我却强撑着残存的意识,淡淡吩咐众人,今日之事,只字不许外提,不许惊扰任何人,更不许传至顾昭宁耳中。
我不愿让她带着愧疚远行,不愿她身在沙场分心牵挂,我宁愿独自承受所有病痛苦楚,所有余生孤寂。
也是从那日之后,我忽然生出了几分对未来的微薄向往。
我想,若我好好医治,好好静养,或许能撑到她胜仗归来,能等到她功成归乡,能等到我们岁岁相守、朝夕相伴的安稳余生。
我开始乖乖服药,静心静养,摒弃所有杂念,日日调理身体。从前敷衍搁置的药碗,日日准时咽下,苦涩药汁浸满喉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可天道从来不尽人愿。
这根深蒂固的家族沉疴,一旦落下,便再无痊愈的可能。
我日日大碗大碗喝下苦涩药汤,常年药膳不断、静心休养,可收效微乎其微。它无法根除我的病痛,无法修复我衰败的体魄,唯一的作用,不过是勉强延缓病症恶化的速度,勉强吊着我的性命,让我苟延残喘,多熬一日是一日,多等一年是一年。
我心知肚明,我是彻底好不了了。
此生康健无忧、岁岁安稳,于我而言,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一年光阴,转瞬即逝。
一年后,北疆大捷的消息传回江南,顾昭宁胜仗归乡。
这短短一年的别离,于旁人不过四季流转、岁月寻常,可于我而言,却比从前三年的等候还要漫长煎熬。
一年里,我日日带病熬日,夜夜枕畔相思,病痛与思念双重折磨,一寸寸熬着我的身心。我凭着一股执念苦苦支撑,日夜期盼,静静等候,终于等回了满身风霜、凯旋而归的她。
那几日,是我久病多年,最安稳、最欢喜的时光。
长夜温存,床榻缠绵,温柔相拥,浅浅亲吻,所有年少错过的遗憾、别离的酸涩、空等的苦楚,仿佛都在这一刻尽数圆满。
我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人,看着终于留在我身边的人,心底悄悄生出奢望。
我以为,往后岁月,风雨皆过,万事顺遂。
我以为,我们终将熬过所有别离、所有隔阂、所有磨难,往后岁岁朝夕,安稳相守,岁岁不离。
我以为,日子终究会向着温暖明亮的方向走去。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俗世风雨,从未放过深陷深情的人。
不知是府中哪个多嘴下人,窥见我与昭宁朝夕相伴、亲密逾矩的模样,添油加醋、断章取义,将我们二人的私情悄然传扬出去,一路传到了北疆将军耳中。
那位镇守边关的将军,铁面无私,恪守礼教,思想传统古板,断然无法接纳两个女子相知相守的情意。
在他眼中,这般情谊悖逆伦常、败坏风气,是万万不容的过错。
那日顾昭宁恰好外出,府中无人护我,将军亲自登门,气势凛然,来意决绝,字字冰冷,勒令我即刻离开顾昭宁,从此斩断纠葛,再不相见,以免耽误顾昭宁前程功名,毁她一生功业。
偌大世间,茫茫人海,我细细思索,竟找不到半个可以依靠之人。
我自幼丧父,寄人篱下,母亲随父而去,常年无依。唯一的幼弟,自小被族亲抱走抚养,与我生疏淡漠,经年不见,怕是连世上尚有我这个姐姐,都已然忘却。
我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偌大人间,于我而言,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执念,从来就只有一个顾昭宁。
若是连她也舍弃我、远离我,我这苟延残喘的残命,便真的一无所有、毫无意义了。
我撑着孱弱病体,独自面对威严赫赫的将军,没有退缩,没有求饶,更没有失了体面,只是坦诚道出所有心事,道出我所有的孤苦与无助,也道出我早已时日无多的实情。
我告诉他,我身患不治沉疴,熬不住岁岁漫长,活不过太久,从未想过牵绊她一生,从未想过毁她前程。我只求这短暂朝夕的相守,只求在我为数不多的余生里,能伴她左右。
我低声哀求,求他成全我这残破余生的一点念想,成全我们历经风雨的微薄深情。
我再三恳请,求他千万不要将我的病情、我的哀求、我的时日无多,告知顾昭宁分毫。我不想她愧疚,不想她牵挂,不想她背负沉重枷锁奔赴前路。
或许是我的孤苦太过可怜,或许是我的执念太过赤诚,或许是时日无多的哀求太过动容。
素来铁面无私的将军,终究是被我打动了。
他沉默良久,终是松口,不再强行拆散我们,转身离去,对此事绝口不提。
待昭宁归来,我压下所有风波,敛去所有委屈惶恐,笑着安抚她,告知她一切风波皆已平息,万事无碍,让她安心无忧,不必挂怀。
我瞒下所有风雨,所有为难,所有绝境里的哀求,只想给她一片安稳天地。
可安稳日子终究短暂。
不过数日安宁,边关急报再度传来,战火重燃,蛮族再来犯境,北疆狼烟再起。
军令如山,不容迟疑。
顾昭宁身为沙场骁将,身负守土重任,只能再度披甲上阵,奔赴千里之外的北疆战场。
离别前夜,心底万般不舍翻涌,我知晓前路未知,归期难测,更知晓我残破的身子,未必能撑到她凯旋归来的那日。
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求一个念想,一份寄托。
我开口,向她讨走了那支陪她度过年少时光、明媚热烈的红色发带。
那抹赤红,热烈鲜活,像极了肆意坦荡的她,是她最鲜活的模样,也是我黯淡余生里,唯一热烈的色彩。
我紧紧攥着那支红带,心底默默期许。
若我有幸熬过病痛风霜,便能凭此物等她归来;若我未能撑到归期,这抹赤红,也能替她陪我入土,不枉我们相知一场。
我心中隐隐有预感,这一次别离,或许便是经年,或许便是此生遥遥。
可我依旧笑着送她远行,看她披甲上马,看她策马扬尘,看她再度奔赴山河万里。
我未曾想到,这一去,便是整整十年。
第一年秋尽冬来,北风初起,我终于等来了千里之外的一封书信。
信纸单薄,字迹凌厉,历经战火风尘,寥寥只余一字:安。
短短一字,跨越千山万水,抵过万千情话,让我悬着一整年的心,稍稍落地。我反复摩挲信纸,字字珍藏,心底默念,她平安便好。
第二年寒冬,北疆风雪漫天,第二封书信辗转抵达。
纸上寥寥数语:北境雪大,勿念。
我仿佛透过单薄信纸,看见北疆漫天风雪,看见她一身霜甲、立于寒风的模样。我连夜缝制厚衣,晾晒莲子,手抄琴谱,日日期盼,只愿风雪饶人,护她岁岁平安。
可从第三年开始,边关战火彻底阻断南北邮路,烽烟漫天,官道断绝,从此再无半点音讯。
千里北疆,杳无音信,一纸一字,再无归途。
我依旧未曾放弃等候。
每年入冬,我便亲手缝制一件厚实冬衣,针脚细密,岁岁不辍;将江南新鲜莲子晒干封存,装于锦盒,留存她最爱的味道;闲暇卧床之时,便忍着咳喘病痛,手抄琴谱,一笔一画,工整细腻,将岁岁思念,尽数写进纸页之间。
一年一件冬衣,一盒莲子,一本琴谱。
岁岁积攒,年年留存,不知不觉,便攒满了整整一箱,满满当当,全是我无人可诉、岁岁不变的相思。
而我的身体,也在十年等候里,一日更比一日衰败。
常年咳血卧床,咳喘不止,寒毒浸骨,日渐消瘦,面色惨白,气力全无。大多时日,我只能卧于床榻,连起身静坐都成了奢望,药石无医,日复一日熬着残年。
岁月最是无情,催人老去,也摧人飘零。
我常常在无人的午后,撑着孱弱身子,对镜独坐。
抬手拔下头上那支最普通不过的素银簪子,青丝随手散落肩头。
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清枯,早已无半分年少鲜活。最刺眼的是,散落的发丝之间,星星点点的白发错落交织,密密麻麻,白发早已多过黑发。
我尚年少,未及而立,却早已被病痛与相思,熬得两鬓霜雪,满目沧桑。
指尖抚过镜中苍白憔悴的眉眼,抚过满头霜丝,心底酸涩难言,终究是轻声呢喃,带着几分委屈、几分疲惫、几分自我慰藉的嗔怪。
我轻声道:“顾昭宁,你再不回来,我可不等了。”
话音落下,我对着镜中憔悴的自己,轻轻笑了笑。
笑意浅淡,带着久病的孱弱,也带着无人知晓的执拗与温柔。
我哪里会不等。
从年少初见,到久病枯守,从秋塘重逢,到十年别离,我的一生,早已系于她一人之身。
我的命,我的念,我的情,我的余生,早已全部是顾昭宁。
哪怕病痛缠身、时日无多,哪怕杳无音信、归期无望,哪怕霜雪熬尽、青丝成雪,我也会一直等下去。
岁岁年年,至死方休。
十年烽烟,十年枯守,十年相思入骨,十年病痛熬心。
我守着一箱岁岁积攒的念想,守着一支赤红发带,守着一支青玉旧簪,守着满腔从未更改的深情,静静熬着江南的岁岁春秋,等着我的将军,踏雪归乡,凯旋归来。
哪怕人间皆忘,烽烟隔绝,岁月无情,我依旧,初心不负,等候不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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