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

《 阑珊几顾 》 封面

    五月初，立夏。巷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满树绿荫，花店门口的角堇开到了最盛的时节，紫的、黄的、白的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小块打翻的调色盘。渝可在门口的公告板上写：“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落款画了一盆小小的多肉，这次的笔触比过年时熟练了不少，能看出是乙女心的轮廓。

    虞城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渝可现在允许他煮咖啡了，但水粉比必须严格按她写的来。她甚至在他的《渝氏生活手册》里专门加了一页：“咖啡：水粉比十五比一，手冲水温九十二度。渝可终于认可。”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咖啡杯，是虞城画的。

    “立夏有什么习俗？”虞城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从公告板上移开。

    渝可正在给门口的角堇浇水，头也没回：“称体重。”

    “什么？”

    “立夏称人。老家的习俗，立夏这天称一称，夏天就不会瘦。”

    “你称了吗？”

    渝可把水壶放下，站起来，表情很认真：“称了。比去年重了两斤。”她顿了顿，“去年夏天之前我一个人住，立夏那天在花店忙到晚上十点，回家煮了碗泡面。今年长了，大概是有人天天来蹭饭。”

    虞城把咖啡杯放在柜台上，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渝可继续往角堇上喷水，水雾在晨光里散成细碎的光点，有几颗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新的默契——随时可以伸手，随时可以靠近。不需要理由。

    中午，渝可在家做了立夏饭。糯米、咸肉、春笋、豌豆，每一粒米都被油润得亮晶晶的。虞城吃了两碗，渝可看了他一眼：“第三碗自己盛。”但她说完就站起来，把他的碗拿走了，回来的时候碗里又装满了。虞城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说她每次都假装不关心。渝可坐下来，夹了一块咸肉放进嘴里：“吃你的饭。”

    下午，虞城在花店帮忙整理新到的花材。他从纸箱里拿出一捆粉色芍药，花瓣还裹在绿色的花萼里，紧紧实实的，像一颗颗攥着的小拳头。渝可接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个品种叫“落日珊瑚”，开了之后会变色，从粉变橘变黄，每一朵都不一样。虞城问好养吗，她说不好养，芍药脾气大，水多了烂根，水少了不开。虞城笑了一声，说像你。渝可正把芍药往花瓶里插，头也没抬：“像我才好养。”她顿了顿，“你养了快两年才养明白。”

    虞城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手里那枝还没插好的芍药接过来，放进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花瓣还裹着，花萼上带着水珠，他忽然觉得这朵还没开的芍药和两年前他第一次在超市看到她时很像——冷而紧，所有的柔软都裹在壳子里，只等一个对的人来打开。

    五月的一个周五晚上，渝可在家对着镜子试了一套婚纱。

    不是去婚纱店租的，是她自己在网上买的，一套很简单很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任何蕾丝和珠片，只有腰线收得很好看。她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左转右转，眉头微皱，像在看一盆叶子发黄的植物。虞城抱着一个纸箱经过卧室门口，被她叫住了。

    “好不好看？”她问。

    虞城把箱子放在地上，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天。那不是他第一次看她穿裙子，却是第一次看她穿白色。他想起第一次在超市看到她穿深蓝色棉布裙弯着腰挑盘子，想起她冒雨送花浑身湿透的狼狈，想起她穿着牛仔衬衫刷墙时脸上那道白漆印子，想起她在雪地里把围巾分他一半。每一个版本都还在他记忆里，但眼前这个——站在这间被他俩的拖鞋、他的牙杯、她的喷雾和那盆乙女心共同占据了每一寸空间的卧室里，光着脚站在穿衣镜前，问他“好不好看”的渝可——比任何版本都更让他移不开眼。

    “好看。”他说。

    “太简单了吧。”

    “简单才好。”

    渝可又左转右转，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又看着他，眉头慢慢舒展开：“那就这件。”

    “好。”

    “婚纱都买了，戒指呢？”

    “明天去买。”

    “你量过我的指围吗？”

    “量过。你睡着的时候量的。”

    渝可转过身，手里还拎着裙摆，看着他的表情变了又变。她低下头笑了，说就知道你会干这种事，然后走过去，把他放在地上的纸箱挪开，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很快，但很准，落在嘴唇正中央。

    “下周去领证吧。”她说，“立夏之后是小满，小满那天去。”

    虞城扶着她因为踮脚而微微晃动的身体，感觉到她的脚踝处那颗蓝色的珠子贴在他的小腿上，凉的，但她的嘴唇是温热的。“小满有什么讲究？”

    “小满小满，小得盈满。物致于此小得盈满。”渝可松开他的脖子，拍了拍他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意思是什么都有了，但还没满。留一点余地，慢慢填。”她退后一步，重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结婚也是。不急着一步到位，慢慢来，反正时间还很长。”

    窗外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叶隙，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槐花香。五月是槐花的季节，雪白的花串挂在枝头，香气甜而淡，和渝可身上常有的茉莉花香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家里新的味道。虞城把婚纱的裙摆从地上捞起来，小心地挂回衣柜里，和她的深蓝色裙子、浅灰色毛衣、米白色亚麻衬衫挨在一起。

    他转身时渝可正坐在床边，翻那本《渝氏生活手册》。现在它已经写到了一百二十多条，最新一条是今天加的——“芍药：水多了烂根，水少了不开。像渝可。但也像渝可说的，像她才好养。”渝可拿笔在这条下面加了一个批注——“虞城终于养明白了。”她合上册子，放在床头柜上，和歪碗、小泥人、两副手套、两盏月光灯放在一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虞城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虞城。”

    “嗯？”

    “小满那天民政局几点开门？”

    “八点半。”

    “那我们八点去排队。”

    “好。”

    窗外的槐花轻轻晃动着，立夏的夜晚安静而温暖，那盆乙女心母株正在花店的窗台上继续生长。歪碗里的小苗已经长出了第五片叶子，小泥人歪着头举着牌子，月光灯还亮着。夏天真的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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