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 阑珊几顾 》 封面

    十一月，这座城市迎来了今年入秋后第一股真正的寒潮。渝可换上了厚外套，花店里的唱片机开始放更慢的歌，巷子里的桂花落尽了，取而代之的是烤红薯和炒栗子的香气。虞城来花店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围巾，深蓝色的，和她第一次在超市里穿的那条裙子是同一个颜色。

    “立冬了。”虞城把围巾放在柜台上。

    渝可看了一眼：“给我的？”

    “不然呢？”

    渝可把围巾拿起来摸了摸，很软，是羊绒的。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围巾叠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虞城知道她收下了。

    “今天立冬，”他说，“按北方的习俗要吃饺子。你晚上有空吗？”

    “你要带我去吃饺子？”

    “我想在家做。”

    渝可抬眼看他：“你会包饺子？”

    “不会。但可以学。”

    渝可低头想了想，把喷壶放在架子上：“那得先买菜。你会挑肉吗？”

    “你会？”

    “我会看新鲜不新鲜。”

    虞城拿起车钥匙：“那就一起去。”

    超市里暖气很足，两个人站在冷鲜柜前，肩膀挨着肩膀。渝可拿起一盒肉馅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盒，对着光仔细端详。她挑菜的样子和挑花盆时一模一样——认真、安静、不容马虎。虞城推着购物车站在旁边，看她把一盒猪肉馅放进车里，又去挑了一捆茴香。

    “你喜欢茴香？”虞城问。

    “还行。”她拿起一捆闻了闻，放回货架上，又拿起另一捆，“但我其实更喜欢白菜。”

    “那为什么拿茴香？”

    渝可把挑好的茴香放进购物车，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才说：“上次阿姨来的时候，说你喜欢吃茴香。”

    虞城推着车的手停了一拍。那个“阿姨”是他妈妈。那天在花店里，母亲随口提了一句“虞城小时候最爱吃茴香馅饺子”，她自己可能都不记得说过。渝可记住了，而且放在了心上，然后在一排茴香面前，放弃了自己更喜欢的白菜。

    他们买了肉馅、茴香、葱姜、饺子皮和一瓶醋。经过饮料区的时候，虞城拿了两罐健力宝。渝可看了一眼说，“你还在喝这个？”虞城说，“习惯了。”渝可没说话，但走过两个货架之后，她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桂花酒。“立冬可以喝一点，”她说，“暖的。”虞城看着那瓶桂花酒，想起了她生日那天，他带的清酒还放在她家茶几上没开。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虞城的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有些局促。渝可系上围裙——是虞城新买的那条，浅蓝色的，和她送他的花盆是同一个色系。她把肉馅倒进盆里，加葱姜末、酱油、香油，用筷子往一个方向搅。动作很轻，但很稳，和他第一次见她换盆时一样。

    “你看什么？”渝可没抬头。

    “看你搅肉馅。”

    “肉馅有什么好看的。”

    “手法不错。”虞城靠在料理台边，“和修坯差不多，都是转圈。”

    渝可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事都跟力学扯上关系。”

    “这是我的专业。”

    “那你用专业分析一下，为什么有人连虎尾兰都能浇死？”

    虞城被噎住了。渝可低下头继续搅肉馅，嘴角有一个得逞的弧度。

    包饺子是最难的环节。虞城拿着饺子皮，放了一勺馅，试图把边缘捏合，但馅从另一边挤了出来。他再捏，馅从上面挤了出来。最后那个饺子被包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看不出形状的面团。

    渝可看了一眼，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这是饺子吗？”

    “这是创新。”

    “创新失败。”

    她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他手心里，然后覆上自己的手，带着他的手指一步一步地捏。她的手指凉凉的，沾着面粉，指腹上的薄茧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先捏中间，再往两边收。不要太用力，面皮会破。褶子不用太多，五个就够了。”她的声音和上次教他拉坯时一样，耐心但克制。

    虞城听着，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手背上。她的手覆在那里，凉意正在被两个人的体温慢慢中和。这个饺子捏了很久。捏好之后渝可把饺子放在案板上，端详了一下：“还行。比那个碗强一点。”

    他们包了大概四十个饺子，其中十个是虞城包的。他的饺子形态各异，有的太胖，有的太瘦，有一个不知怎么变成了月牙形。渝可没有把他的饺子挑出来，而是和她的饺子混在一起，一起下锅。

    煮饺子的时候，窗外的风开始大了。渝可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推着锅里的饺子，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虞城站在她旁边剥蒜，厨房里只有水沸腾的声音和蒜皮落在台面上的轻响。

    “虞城。”渝可忽然开口，看着锅里翻腾的饺子。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太想谈恋爱吗？”

    虞城剥蒜的手慢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他想了想，“因为你习惯了一个人。”

    “不只是习惯。”渝可把火调小了一点，锅里沸腾的水慢慢平静下来，饺子在微滚的水面上轻轻晃动，“是因为我很怕。”

    “怕什么？”

    “怕被丢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连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事。她把勺子放在锅边，用围裙擦了擦手，“我以前跟你说过那个合伙人的事。其实不只是钱的问题。她是我那时候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租的房子，一起做的梦，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合作下去。然后有一天她就不见了。”

    虞城放下蒜，把手擦干净。

    “后来我就一直在想，”渝可继续说，“如果连认识那么久的人都可以说走就走，那还有什么人是不会走的。”她顿了顿，“所以我习惯在别人走之前，先保持距离。这样万一真的走了，也不会太难过。”

    虞城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没有眼泪，没有哽咽，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放在心里很久的事实。他突然想到了那片乙女心叶片——她把它放在土面上，不埋进去，也许也是在等。等它先长出根，确认它真的能活下来，才肯让它扎进去。

    “渝可。”他说。

    “嗯？”

    “我不是你那个合伙人。”

    “我知道。”

    “我也不怕涝。”

    渝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虎尾兰怕涝，他说他不怕涝。她低下头，用手背挡住了脸。过了几秒，她把手放下，眼角有一点发红，但表情是松开的，像是有人把她肩上一直扛着的东西卸了一点点下来。

    “饺子好了，”她说，“去拿盘子。”

    他们在茶几前吃饺子。虞城把那个歪碗拿出来了，里面倒了两碗桂花酒。桂花酒微甜，度数不高，喝下去喉咙里暖洋洋的。渝可夹了一个虞城包的饺子，端详了一下，蘸了醋，一口吃掉。“皮厚了一点。但馅调得好。”她评价道。虞城觉得这大概是她目前为止对他厨艺的最高评价。

    吃到一半，渝可忽然站起来，走到玄关处，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副手套，深蓝色的，羊毛织的，针脚不算很齐整，但每一针都很紧实。

    “立冬礼物，”她说，“我自己织的。”

    虞城把手套拿起来。掌心的地方有一条不太明显的接缝，针法和别处不一样，像是拆过又重织的。

    “织了多久？”他问。

    “两个星期。”

    “拆过？”

    渝可夹了一个饺子，没有抬头：“拆了三次。第一次织小了，第二次拇指的位置不对，第三次左右手搞反了。”她把饺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笨死了。”

    虞城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拇指的位置刚好，手腕的松紧刚好。他低头看着这副手套，想起她一个人在花店关门后的晚上，坐在柜台后面，一针一针地织，拆了织，织了拆。他在武汉出差的时候，她给他发消息说“在给多肉修根”。其实可能也在织这副手套。

    “渝可。”

    “嗯？”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立冬礼物。”

    “因为你没收到过别的立冬礼物。”

    “那也是最喜欢的。”

    渝可没有接话。她把桂花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的甜香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隐约能听到行道树被吹得哗哗响，但这间小小的客厅里很暖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和角落里那片乙女心叶片的安静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吃完饺子，虞城把碗盘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渝可正蹲在阳台门口，看着那盆美人铁。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站起来，看着他。

    “虞城。”

    “嗯？”

    “立冬之后是小雪，小雪之后是大雪。冬天会很冷。”她的手指从美人铁的叶片上移开，“以前我最讨厌冬天。”

    “为什么？”

    “因为花店生意淡，天黑得早，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

    虞城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那今年呢？”他问。

    渝可转过身，拿起沙发上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的尾端垂下来，和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形成了一种柔和的对比。

    “今年还不知道。”她说，“还没过完。”

    虞城送她到门口。外面的风很大，渝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她的眼睛在围巾的深蓝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冬天夜晚的两颗星星。她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虞城。”

    “嗯？”

    “手套开车的时候不要戴。不安全。”

    “知道了。”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轻轻响起，然后渐渐远去。虞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围着深蓝色围巾的背影慢慢走进冬夜的凉意里。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手套，握了握拳，羊毛柔软而温暖，像某个人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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