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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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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阑珊几顾 》 封面

    周四那天,虞城换了三件衣服。

    先是穿了平时上班的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看,太正式了,像是要去开会。又换了一件灰色的Polo衫,觉得老气。最后套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罩了件浅蓝的亚麻衬衫,不系扣——看起来像是随便穿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搭配花了二十分钟。

    出门前他又折回去,往包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本书。他想了很久,觉得空手去不太好,但带别的东西又显得太郑重。书是最安全的——他在书店里站了半小时,最后挑了一本植物图鉴,塑封还没拆。

    到花店的时候天还亮着。夏天的傍晚来得很慢,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了一天,踩上去还留着余温。

    店门开着,里面亮着暖黄的灯。

    虞城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来。”渝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走进去,看见她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七八个空花盆和一大袋营养土,地上铺了报纸,旁边是一排等着换盆的植物。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短袖,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掉下来,和上次送货那天的狼狈不同,也和平时在店里的清冷不同,此刻的她看起来格外自在。

    “来了?”渝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直接递过来一双棉线手套,“戴上。”

    虞城接过手套,在她对面蹲下来。

    “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片叶子?”他指了指旁边那盆最大的乙女心。粉色的叶片饱满紧实,株形已经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嗯。从一片叶子养成这样,两年零三个月。”渝可说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最外圈的一片叶子,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虞城看着她的手指。没有涂指甲油,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指腹上有长期干活留下的薄茧。他忽然想到一句话——“所有植物都有自己的脾气,就像人一样。”

    “换盆到底有什么讲究?”他移开目光,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那堆花盆上。

    渝可拿起一个陶土盆,翻过来指了指底部的孔:“首先看底孔,排水要好。然后看材质,陶土透气,陶瓷好看但不实用。盆的直径要比原来的大两到三厘米,太大了反而不好,根会忙着长土,顾不上长叶子。”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和之前在超市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完全不同。

    虞城想,这大概是她最舒服的状态——在自己的地盘上,讲自己擅长的事。

    “你这盆虎尾兰——”渝可忽然抬头看他。

    “怎么了?”

    “上周买的,你不会又浇水了吧?”

    虞城沉默了一秒。

    “浇了。”

    “几次?”

    “……两次。”

    渝可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我说过十天浇一次。”

    “我以为它渴了。”

    “它不会渴。它是虎尾兰。”渝可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犯了低级错误的学生说话,但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暴露了她其实没有真的生气,“你这种人,只配养多肉。”

    虞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这是渝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不是客气的、礼貌的、保持着安全距离的那种,而是稍微放松了一些的、有点嫌弃又有点无奈的语气。像是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那我今天好好学。”他说。

    渝可没接话,开始动手演示。

    她先把那盆乙女心从旧盆里脱出来,轻轻拍掉根部多余的旧土,检查了一下根系,然后用剪刀剪掉了几根发黑的老根。她的动作很流畅,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自然的节奏感,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千百遍的事。

    “修根是为了让它在新环境里重新适应。坏掉的、太长的,都要剪掉。不然它会一直拖着旧的东西,长不好。”

    虞城看着她手指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句话说的不只是植物。

    “你来。”渝可把另一盆多肉推到他面前。

    虞城戴上手套,学着刚才的样子试着脱盆。但他用力过猛,差点把整棵植物连根拔出来,一些叶子被碰掉了,落在报纸上。

    他尴尬地停住。

    渝可看了一眼掉落的叶子,没有说什么“你怎么这么笨”之类的话,只是捡起其中一片,放在旁边的育苗盘上。

    “没关系,”她说,“掉了的叶子可以叶插。放土上,过段时间会生根,长出新的来。”

    “从一片叶子变成一棵新的?”

    “对。你掉了三片,就是三棵。”

    虞城看着那片孤零零躺在育苗土上的叶子,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一片叶子,没有根,没有枝干,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可以重新活一遍。

    “有些植物就是这样,”渝可继续手上的活,声音轻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看着已经很糟糕了,给它一点时间,一点土,一点水,它自己就能长回来。”

    虞城抬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下垂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虞城总觉得这句话里有别的什么东西——不是什么刻意的暗示,而是某种不经意的流露,像是她本来不打算说这么多,只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

    “你很喜欢植物。”虞城说。

    渝可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植物比人简单。”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往新盆里填土,“它们不会骗你,渴了就是渴了,晒多了就黄,给一点好的东西就会好好长。不像——”

    她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虞城没有追问。他直觉这时候不该问。

    他们安静地干了一会儿活。花店里只有土壤落进花盆的沙沙声、剪刀碰到陶盆的清脆响声,还有角落里那台老唱片机里传出来的低缓旋律。是一首英文老歌,虞城没听过,但觉得很好听。

    “这是什么歌?”他问。

    “《What A Wonderful World》。路易斯·阿姆斯特朗。”

    “你很喜欢老东西。”

    渝可终于转过头看他,挑眉:“什么意思?”

    “唱片机,老歌,老城区,手写字,”虞城掰着手指数,“感觉你不是这个时代的。”

    渝可低下头,继续填土:“这个时代太快了,我跟不上。”

    虞城看着她,觉得这句话大概是她到目前为止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我也跟不上。”他说。

    渝可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你看着不像跟不上的人。”她说。

    “看着不像而已。”

    沉默了一会儿。渝可把换好盆的乙女心放在一边,开始收拾地上的报纸。虞城帮忙把空花盆摞起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虞城。”渝可忽然叫他的名字。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是在门禁电话里,她在雨里,说“我到门口了”。那时候她的语气还是公事公办的,客气里带着距离。这一次不一样,她只是用很平常的语气叫了他一声,像是一个人在跟一个认识了一阵子的人说话。

    “怎么了?”

    “你周四晚上都没别的事吗?”

    虞城想了想,说:“以前有。在家看老电影。”

    “那今天呢?”

    “今天换盆。”

    渝可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倒杯水,”她说,“你要不要?”

    “好。”

    她走到柜台后面,水壶咕噜咕噜地响。虞城蹲在地上,把那片掉下来的叶子在育苗盘里摆正,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旁边的土,让它立稳。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渝可。”

    “嗯?”她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你这盆大的乙女心,从一片叶子长到现在,两年零三个月。这段时间里——”

    他顿了一下。

    “它一直都在你店里吗?”

    水壶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渝可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虞城一杯。她在他对面盘腿坐在地上,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看着那盆大乙女心,安静了很久。

    久到虞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是。”她说。

    虞城等着。

    “我搬过一次店,”渝可喝了一口水,语气很平,“之前那个地方比这里大,在临街,房租太贵了,后来就搬到这里。搬的时候好多植物死了,它活下来了。”

    她指了指那盆乙女心。

    “长这么好,可能是它想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什么?”

    渝可转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暖光下看不出情绪。

    “我还没想好,”她说,“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虞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那本植物图鉴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给你的。算是学费。”

    渝可看了一眼封面,没有接过去,而是抬起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

    “你上课都是交一本书当学费的?”

    “我第一次上这种课,不知道规矩。”

    渝可低下头,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清楚的弧度。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不知道算不算微笑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可以确认的微笑。

    她把书拿起来,翻了翻。

    “这本我有了。”

    虞城的表情僵住了。

    “不过是旧版的,”渝可补了一句,把书放在腿上,“这本是新版,加了三章内容。谢谢。”

    虞城松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有行人路过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犬吠声,花店里却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气泡。

    渝可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陶瓷盆。白底蓝纹,和虞城家里那盆美人铁的花盆是同一个色系,但这只盆更小,只有掌心那么大,表面的冰裂纹更细更密,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这是我自己烧的,”渝可递给他,“你刚才掉的三片叶子,挑一片放进去养。新盆养新叶。”

    虞城接过来。花盆很轻,还带着一点温润的触感,盆底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渝”字。

    “每个人来上课都有吗?”他问。

    渝可转过身往柜台走,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只有你。”

    虞城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小小的花盆,觉得它比看起来要重得多。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经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红灯,绿灯,刹车灯。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他总觉得车里少了什么。

    然后他想起来——是那首歌。那首他不知道名字的爵士乐、那盆从一片叶子长起来的乙女心、那个花盆底部的“渝”字、那句“只有你”、还有她说“植物比人简单”时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

    到家以后,虞城把那只白色蓝纹的小花盆放在床头柜上。他从包里小心地取出用纸巾包着的三片叶子,选了一片最饱满的,放进盆里,填上她从花店给他装好的一小袋营养土。

    浇了一点点水。

    然后他坐在床边,对着这盆只有一片叶子的花盆看了很久。

    手机亮起来。

    是渝可发来的消息。

    “叶片刚放进去不要浇水太多。你今天浇的那点够了。三天后再浇。”

    虞城笑了一下。又是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但他现在已经能从这种语气里读出别的东西了。

    他回了一个“好”。

    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又亮了一下。

    “今晚的歌叫《What A Wonderful World》。你说你没听过。”

    虞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好听”,删掉了;打了“谢谢你今天教我”,又删掉了;打了“下次还想来”,还是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话:“是很好听。但我更喜欢今晚的版本。”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个小花盆。

    窗外月光很亮。那个只有一片叶子的小花盆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

    手机没有再亮。

    但虞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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