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你们可以掌管自己的人生

《 刺杀师父的99种方法 》 封面

    一路走来，江晚离目光淡淡扫过庭院楼阁，早已将整座王府的格局瞧得一清二楚。宅邸算不上恢弘奢华，内里却排布精巧，起居、仓储、别院一应俱全。家中统共就一位老母亲、一位正妻、四房妾室，五个孩子，单单这几口人，府内伺候的丫鬟家丁便有数十人之多，折木先前禀报，昨夜风波一出，大半奴仆怕被牵连，早就卷了细软四散逃走，如今留下的不过寥寥一小半。

    地上跪着的江明玉深吸一口气，脊背微微挺直，目光始终垂落在青砖地面，不敢抬眼对上主位那人，声音平稳克制：“民妇正是王怀安发妻，江明玉。”

    江晚离细细打量她一身衣着，料子素雅不张扬，针脚规整得体，哪怕家中突逢大祸，她与膝下儿女依旧打理得干净齐整，半点不见狼狈。路上苏清辞同她说过的过往在脑中缓缓铺开：江明玉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私塾先生，门下出过状元秀才，品行声望人人敬重，却因病魔缠身早早去世。江明玉自幼饱读诗书，才貌双全，当年上门说亲的媒人踏破门槛。原本她与一位寒门书生两情相悦，约定等对方科考得中便八抬大轿娶她入门，只消再等一年。谁知寒冬里她母亲因父亲去世哀伤过度染上肺痨，没能撑到来年开春。

    彼时王怀安在清梧郡小有家底，垂涎江明玉许久，趁她家无男丁、孤女寡母无人依靠步步算计威逼。年仅十六的江明玉走投无路，只能被迫嫁入王家。

    理清前因后果，江晚离心底暗自嗤叹王怀安此人卑劣不堪，嘴上语气松缓几分：“都起来吧，地上寒气重。”

    跪在地上的妇孺皆是一愣，难以置信地抬头偷瞄主位，又慌忙低下头。昨夜杀了王怀安，他们清清楚楚见识过江晚离杀伐随心的性子，此刻哪敢轻易相信她会体恤旁人。

    苏清辞适时上前半步，温声开口：“山主既然发话让诸位起身，便不必再跪地了。”

    众人这才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站起身，缩在厅堂一侧。

    江晚离唇角浅扬，神色平淡从容：“想来你们都清楚我的身份，多余客套话我便不说了。今日苏掌门特地为你们一家求情，我应允留你们活路。江夫人多年来替王怀安打理各处铺面田庄，经手全部账目，才干一目了然。昨夜我看过分号账本，王怀安暗中贪墨私吞，若不是你处处周旋填补，清梧这间商行早就被他掏空败尽。”

    她顿了顿，清晰说出安排：“往后万洲通商行清梧分号，连带王怀安名下所有商铺田产，全权交由江明玉掌管。我会将王怀安半数私产归还府中，安置老小度日。江夫人，对此安排你可有意见？”

    话音落下，满厅瞬间响起细碎的惊呼声，所有人都满脸错愕。谁也没料到，王怀安伏法后，山主竟愿意把偌大产业交到他妻子手中，还归还一半家产。

    江明玉眉头微蹙，上前半步拱手：“山主厚爱，民妇心中感激。只是我一介妇人，王怀安手下一众伙计管事，怕是心中不服，难以管束。”

    “权柄、钱财我尽数给你，收拢人心、站稳脚跟，要靠你自己谋划。”江晚离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直视她，“你出身书香世家，心思聪慧，这点难处应当难不住你。眼下摆在你们全家面前，仅此一条生路。我只问你，愿不愿意接下这份担子？”

    江明玉转头看向身旁怯生生的嫡长女，又望向一旁拄着拐杖、惶惶不安的婆婆，再扫过身后四房柔弱女子与几个年幼孩童，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直直望向江晚离，语气掷地有声，无比坚定：“民妇江明玉，定不会辜负山主托付与信任！”

    江晚离淡淡一笑：“好。既然应下，我还有几个条件，先说在前头。”

    厅内众人神色骤然一紧，方才的惊喜瞬间消散，个个心底七上八下，暗忖山主怕是要提出苛刻要求。

    只听江晚离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道：“第一，王府往后更名江府，彻底抹去王家名号。第二，王怀安所有子女，今后一律改姓江。嫡长女不得外嫁，只能招婿入府。余下四个男孩，将来娶妻生子须得经由主母长眼，子嗣必须随江姓；若是不愿遵守这条规矩，便可自行出嫁离府，从此与江府再无半点牵扯。”

    江晚离这番规矩摆明，本意就是彻底撕碎这座王府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嫡庶父权规矩，厅堂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各家妇人面色惶惶，连几个半大孩子都怯生生缩在母亲身后。江明玉眉头紧紧拧起，脸上满是左右为难的愁苦，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江晚离抬眼看向她，声音清晰传到众人耳中：“夫人，能否接受？”

    江明玉双唇微张，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她身后一名妇人已然上前一步，高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服：“要说论资历，我是进门最早的妾室，还给王家生下两个儿子。从前府里就云颖一个嫡出姑娘，女儿终究不能撑门户。如今老爷不在，偌大产业就算归主母打理，等我家云逸、云蓬长大，身为王家长子，理应有掌家的份！”

    江晚离淡淡扫了她一眼，心中已然摸清此人底细。这便是柳玉奴，王怀安第一房妾室，身侧立着两个男孩，十三岁的王云逸，十岁的王云蓬。

    江晚离根本懒得深究她挑事的缘由，既然她明摆着要埋下日后争产的祸根，那便直接斩断后患。她神色平淡，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闲聊：“照你这般说法，将来四个男孩必定要和嫡女争夺家产？既然如此，留着也是祸患，没必要活在世上。想要家业，下地去找你们的亲爹讨要便是。”

    话音一落，两侧待命的寂空山侍卫当即跨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捉拿两个男孩。

    直到冰冷的刀光映在身上，柳玉奴和两个孩子才猛然反应过来，江晚离不是随口恐吓，是真的会下手。柳玉奴吓得浑身发软，连呼救都卡在喉咙里。

    “山主手下留情！”

    江明玉急得快步上前，直直跪在江晚离脚边，脊背绷得发颤，“柳氏只是妇人短见，一心只想给孩子谋生路，并无恶意，求山主宽宏大量，饶过孩子们！”

    江晚离抬手示意侍卫全数退下，起身弯腰，伸手轻轻将江明玉扶起来。她缓步走到四个男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个孩子，语调没有半分柔和，依旧冷冽直白：

    “我清楚你们的父亲王怀安整日酗酒，稍有不顺心便动手打人，你们几位母亲，没少挨他拳脚。在我这里，不分嫡子庶子，从前你们生母只是身份低微的妾室，往后你们一律改姓江，认江明玉做母亲。嫡长女有的，绝不会少你们半分。”

    “好好跟着江夫人，她会护着你们，也护住你们生母。这是你们唯一能安稳活下去的路。若是不愿接受，现在转身去院中，自有侍卫送你们一程。”

    即便面对年纪尚小的孩童，她也没有半分软化，生死利弊说得直白残酷。

    四个孩子被这番话吓得不轻，对视一眼，全都快步跑到江明玉身侧，紧紧抱住她的衣摆，一声声怯怯唤着“母亲”。

    江晚离回头扫了一眼厅堂角落，王怀安的老母亲还稳稳坐在扶手椅上，方才南川夭夭一进府便坐到她身侧，此刻正捏着老人家的手腕静心诊脉，两人安安静静，丝毫没被方才的冲突惊扰。她没多分心过问，转身重新坐回主位，目光落回柳玉奴身上。

    “柳玉奴，你的身世我早查清楚了。当年你嗜赌的亲爹欠下巨债，直接把你卖进王府做妾。你虽平日里爱争长短，可每次王怀安动手殴打江明玉，你都会上前阻拦，这份心肠不算坏。”

    江晚离顿了顿，字字落到柳玉奴心底：“你若真心想让两个孩子平安长大，往后便收了争强好胜的心思。你口中所谓王怀安的家产，八成根基都是我寂空山万洲通商行的产业。与其整日盘算争抢，不如跟着江明玉潜心学管账、打理生意，握在自己手里的本事，才是谁也夺不走的依靠。”

    从前从来没有人同这群困在内宅的妇人说过这般道理。

    柳玉奴怔怔站在原地，心底翻涌万千。她名叫玉奴，生来便带着低人一等的名号，十几岁被亲生父亲贩卖，即便诞下两个儿子，在王怀安眼中也只是供他取乐、传宗接代的贱籍，从来没有半分尊重。

    整座王府上下，没人念着王怀安的死，无人落泪悲戚，就连生养他的老母亲，今早听闻死讯也只是面无表情。方才府中众人吵闹不休，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无依无靠的妇人，怕失去依靠，怕孩子无路可走。

    此刻听完江晚离的全盘安排，厅堂里所有妇人心中生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敬畏与感激交织缠绕。她们一辈子困在内宅，听惯了男尊女卑、嫡庶有别的规矩，从未见过这般行事通透、护佑女子的人物，更从未听过这般打破世俗桎梏的道理。

    柳玉奴眼眶微微发红，上前一步对着江晚离深深屈膝一拜，声音带上几分哽咽：“民妇记下山主教诲，往后再不心生贪念，一心跟着主母打理商行，好好教养孩儿。”

    一行人簇拥着江晚离一行人往府外走，行至大门门洞，江晚离忽然驻足停下脚步。

    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抬眸，淡漠瞥了一眼门楣上高悬的黑漆鎏金牌匾，目光冷冷落在上面遒劲的“王府”二字上，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淡厌弃。

    身侧折木察言观色多年，最懂自家山主的心思，压根不需要江晚离半句吩咐。见她驻足看匾，瞬间明白其意，当即安静解下腰间长剑，双手捧着剑身躬身奉上，动作利落又恭敬，全程缄默不语。

    江晚离伸手接过长剑，手腕轻转，一道凛冽寒光破空劈出。

    咔嚓一声脆响刺耳响起，整块厚重牌匾应声从正中裂开，直直从门楣坠落，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木质碎裂，鎏金字样磨损斑驳，曾经象征王家权势的牌匾彻底作废。

    她面无表情，随手将长剑交还折木，不曾再多看残破牌匾一眼。

    走出数步，她忽然微微回头，视线越过一众相送的妇孺，精准落在人群末尾的柳玉奴身上，声线清冷平缓，字字清晰传入她耳中：

    “你名字里带一个奴字，太过低贱。你本是美玉，生来不该屈身为人奴仆，往后自行取一个心仪的新名字，想好之后告知江明玉便可。”

    柳玉奴浑身猛地一僵，呆呆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衣料，鼻尖瞬间发酸。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这个带着屈辱印记的名字，更没有人告诉她，她不必永远卑微俯首。

    除去腿脚不便、留在院内静养的王家老夫人，府中妾室、主母、孩童尽数跟在身后沿街相送。其余人都恪守分寸，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唯有江明玉快步上前，走到江晚离身侧，一路并肩慢行，压抑心底许久的疑虑，终于缓缓开口倾诉。

    “山主，民妇心中尚存几桩顾虑，一直郁结于心，还望山主莫要厌烦。”江明玉垂眸敛神，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其一便是改姓一事，清梧民风守旧，向来尊崇父脉传承，日后府中孩童尽数改随我江姓，势必引来满城流言蜚语，孩子们年纪尚小，怕是难以承受旁人指指点点。”

    江晚离步履从容，淡淡应声：“旁人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等你将商行打理兴盛，手握一城生计命脉，世人只会忌惮依附于你，无人再敢妄议家事。若是有人当面寻衅折辱，直接报我名号即可，寂空山自会替你摆平麻烦。”

    江明玉颔首道谢，又继续道出第二桩心事：“其二便是内宅人心隔阂，柳氏素来好强，积怨已久，加之几名孩童年岁尚幼，不懂世事，往后一家人同心打理商行，我怕往日芥蒂难消，生出内耗耽误正事。”

    “我方才已然点醒柳玉奴，她心中通透，知晓安稳前程只能靠自身本事换取。”江晚离侧头看向她，神色平和，“你如今手握全权，对内宅众人赏罚分明、一视同仁即可，无需刻意忍让迁就。往后府中内务、商行琐事，但凡有人私心作祟不守规矩，你可自行决断处置，我给予你的权柄，无需顾虑旁人。”

    闻言江明玉心头大石落下大半，又迟疑着说起最后一桩难处：“还有商行原先跟随王怀安的一众老伙计，大多感念旧主恩情，心底未必信服我一介妇人接管商行，后续交接账目、调度货品，恐怕会阳奉阴违，暗中刁难。”

    “此事我早已为你安排妥当。”江晚离抬眸看向身侧待命的折木，“折木会留下三名经验老道的心腹账房，留在分号辅佐你一月，帮你清查陈年旧账，震慑顽固伙计。但凡有人徇私舞弊、违抗指令，直接交由折木处置便可。一月之后，你彻底熟悉商行运作，自然能稳稳稳住局面。”

    三重心结尽数被解开，江明玉驻足原地，对着江晚离深深躬身行礼，眼底满是赤诚敬意：“山主思虑周全，步步为我铺路。从前我总以为女子无夫无依靠便寸步难行，今日才明白，女子不靠父、不靠夫，亦可立身成事，撑起家门与产业。”

    江晚离抬手轻轻扶起她，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浅笑意：“世道规矩从来不是一成不变，女子亦有立身之本。往后江府与商行遇任何难解危难，随时派人前往驿馆传信，自会有人出面帮你。明日会有人送来官方执掌文书与商行印信，自此之后，此地一切，皆由你做主。”

    街边远处，顾楚箬、南川夭夭一行人安静立于马车旁等候，全程没有上前打扰二人闲谈。顾楚箬目光始终落在江晚离身上，看着她一步步打破世俗父权桎梏，庇护一众苦命女子，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与动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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