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那个验她尸体的仵作，是她的妹妹

《 现代法医的古代日常 》 封面

    林染走出地窖，站在花园里。

    春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感觉不到温暖。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些字。

    我叫沈芙蕖，永宁人。

    妹妹叫沈茯苓。

    让她不要找我了。

    让她好好活着。

    姐姐在墙壁上刻下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林染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那个画面：

    一个二十岁的女子，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身上满是伤痕，头发凌乱，衣服破烂。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但她还有话想说。她想告诉这个世界，她是谁，她从哪儿来，她经历了什么。她想告诉她的妹妹——如果妹妹还活着的话——不要找她，好好活着。

    所以她用手指甲，在坚硬的墙壁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指甲断了，手指流血了，她没有停下来。

    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字深深地嵌进墙里，直到她再也抬不起手来。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死在那个地窖里，或者死在别的地方。她的尸体被装进麻袋，埋在生石灰里，在某个地方躺了三年，直到被人发现，被送到义庄，被一个仵作检验。

    那个仵作，就是她的妹妹。

    林染睁开眼睛，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她忽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看过的一句话：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是谁。

    现在她想把这句话改一改：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抱着你的尸骨，流着泪叫你姐姐，你却再也不能回答我。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花园里的树。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萧平旌走到她身边，把几张拓好的纸递给她。

    “拓好了。”他说。

    林染接过去，看着那些拓印下来的字。

    叫沈芙蕖，永宁人。爹是县令，被人害死了。娘饿死了。妹妹走散了。

    被卖到这里，已经三年了。

    每天都有人来。

    求求你，告诉我妹妹。

    让她好好活着。

    她把那些纸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萧大人。”

    “嗯？”

    “赵天佑的案子，什么时候继续审？”

    “刘大人已经在准备二审了。赵天佑的案子牵扯太多，需要把所有的涉案人员都查清楚才能定罪。”萧平旌顿了顿，“你找到新证据了？”

    林染转过身，看着他。

    “我找到了一堵墙。”她说，“墙上有字。那些字告诉我们，赵天佑杀的远不止十五个人，他折磨和杀害的人数可能是这个数字的几倍甚至十几倍。我们需要重新调查所有与醉云楼有关的失踪案，把所有受害者的身份都查清楚。”

    萧平旌看着她，没有说话。

    “您觉得我是在多管闲事吗？”林染问。

    “不是。”萧平旌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拼命。以前的沈茯苓，虽然工作认真，但从来不会主动揽事。你说你是‘咸鱼’，能躺着绝不坐着。可自从来了菱州，你就像变了个人。你告诉我，为什么？”

    林染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桂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园里有蜜蜂在嗡嗡地飞，远处传来运河上船工的号子声。这个世界还在正常地运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变了。

    “萧大人，”林染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您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您一直害怕面对一件事，所以您把它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假装它不存在。您日复一日地告诉自己，‘我不在乎’，‘我不想它’，‘它跟我没有关系’。您以为自己成功了，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了。”

    她顿了顿，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然后有一天，您突然发现，您一直在逃避的东西，其实就在您面前。不是以一种您可以继续逃避的方式，而是以一种您无法忽视的方式，狠狠地砸在您的脸上。您才发现，您从来没有不在乎过。您只是不敢在乎。”

    萧平旌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些字，”林染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下，但很快又拼凑起来，“墙上的那些字，是一个姐姐写给妹妹的。姐姐叫沈芙蕖，妹妹叫沈茯苓。”

    她看着萧平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萧大人，我就是沈茯苓。那个妹妹，就是我。”

    空气像是凝固了。

    萧平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沈茯苓。沈芙蕖。永宁人。父亲是县令，被人害死了。母亲饿死在流放路上。姐妹俩走散了。

    他忽然想起，在黔州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沈茯苓，就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后来他想起来，几年前他听哥哥提起过一桩案子——永宁县令沈文渊通敌叛国，被斩立决，家眷流放。

    沈文渊。沈茯苓。沈芙蕖。

    他把那些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经历了家破人亡、流放、与亲人走散、被收尸人收养，然后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而他认识她这么久，她从来没有提过这些。

    “沈茯苓......”他叫她的名字，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用安慰我。”林染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不需要安慰。我需要的是把这件案子查到底，把所有该死的人都绳之以法。你能帮我吗？”

    萧平旌看着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那团冰冷的火焰。

    “能。”他说，一个字，重如千钧。

    林染点了点头，转过身，朝醉云楼的大门口走去。

    萧平旌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窖的入口。

    洞口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巴，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想，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更深。

    而沈茯苓，比他想象的更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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