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狄拉

《 瑰冠 》 封面

    亚历山大的任何一个贵族家庭都有自己的情报网，因为消息的灵通与否可以直接决定一个家族的存亡。因此，阿尔费雷德的承诺、阿格莱特的拒绝，由于阿尔费雷德希望阿格莱塔拥有一个特殊的地位，由于阿格莱塔希望为阿尔费雷德所用，在两人的默许下成了亚历山大宫廷新一轮最热烈的传闻。这传闻当然也传入了狄奥多拉耳中，于是她立刻密召了阿格莱塔相见。

    “皇后陛下，您.......”阿格莱塔本不想失礼，但面前的狄奥多拉属实惊到了她。

    与上次相见时相比，狄奥多拉肉眼可见地憔悴，闪烁在蜡黄面颊与瘦削颧骨间的一双莹莹星子，是她身上最具生气的存在。这双眸子昭示着这名女性曾经是多么的活泼开朗，多么的渴望幸福，如今是多么形容枯槁、心如死灰。

    “不怪我的丈夫欣赏你，我也是。很少有女人可以挡住诱惑，牢记本分，尤其是诱惑来自亚历山大的皇帝的情况下。但是穆莱尔阁下，我需要你一句实话，现在回答我，你对陛下有好感吗？”狄奥多拉邀请阿格莱塔坐下叙话。

    “是的，臣从小就憧憬阿尔费雷德陛下。”阿格莱塔不认为有隐瞒自己情感的必要。

    “但你拒绝了他，因为对我女儿和我的忠诚。你不恨对她的责任阻碍了你的情路，不妒忌我这个你和陛下之间的障碍？”

    “臣羡慕您，但不嫉妒，臣认为嫉妒是在双方平等的情况下，一方拥有比另一方更丰富的资源才成立，或者一方的认知里误以为自己可以和嫉妒对象相提并论，除此之外的嫉妒都是孤影自怜、庸人自扰罢了。臣既不与您拥有同等的地位，也不认为自己比您优秀，妒忌之说从一开始就不成立。至于殿下，她是臣仰慕与羡慕的人的婚姻结晶，她也非常可爱，可以照顾她更是臣的荣幸。”阿格莱塔对答如流。

    “嗯。”狄奥多拉露出了多日以来首个笑容，“人长得出挑，才华出众又出身书香世家，最重要的是人品出众，穆莱尔阁下，不，阿格莱塔，如你这样的女孩如今世间少见了。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你的忠诚心和自知之明，非常出色。”狄奥多拉停下话头看向阿格莱塔。

    “谢陛下夸奖。”阿格莱塔没有自满，因为她知道狄奥多拉必有下文。

    “阿格莱塔，做个交易……不，拜托你一件事，如何？”

    “请陛下明言。”阿格莱塔没有轻易应允。

    “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你也看到了，无论我的丈夫还是孩子，我想亲近和照顾都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我诚恳地请你照顾好他们，作为书记官和秘书官，作为回报，穆莱尔家族必然中兴。”狄奥多拉决定对阿格莱塔报以信任是很自然的事，这个女孩有着辉煌的未来和可靠的人品才华，抓住她可以带来的回报是肉眼可见的，在这一点上，她和阿尔费雷德竟有了默契。

    “臣可是皇帝陛下选中的皇室情妇”阿格莱塔倒是不回避这个词汇，“即使臣拒绝了陛下的提议，客观事实仍然存在。”

    “对丈夫的倾心对象视而不见是身为亚历山大皇后的‘惯有品德’，我这不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么？”狄奥多拉自嘲道，“而且我也该把心思从阿尔费雷德那里收回来，多尽些皇后的职责了。如果说玛格丽塔·阿什利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好影响的话，大概就是她下了地狱，亚历山大的宫廷大权真的回到我这个皇后手上了。不知道这算不算陛下的补偿?”

    “责任？”阿格莱塔决定不搭腔和阿尔费雷德相关的推断。

    “慈善募捐，安抚民心，维系皇室和社会各阶层的关系，到处剪彩演讲什么的。”狄奥多拉道，“民心向背能决定很多事，我该为亚历山大付出。”

    “您是要成为威廉明娜陛下那样的人吗？”阿格莱塔敏锐地发觉了狄奥多拉的目的。

    开国皇后威廉明娜，是第一任皇帝亚历山大的贤内助。她本是基法尔公国大公的独生女，在一众出身高贵的追求者中一眼相中了佃农之子出身，彼时只是彭德拉根港口王国一位将军的亚历山大一世——那时他还叫罗里史密斯，两人订立了秘密婚约。

    后来罗里·史密斯的恩人，彭德拉根港口王国的名将兼王弟亚力克将军被末代国王猜忌赐死，罗里·史密斯为恩人报仇，废黜了末代王自立为君，继承恩人的姓名成为彭德拉根家族的亚历山大一世。威廉明娜根据婚约与亚历山大一世结婚，两人的两个王国合并为亚历山大帝国。

    在帝国初立，四处征战，百废待兴的时节，威廉明娜四处讲演，筹措军费，并出入贫民窟，慰问民众生活，将自己的嫁妆用于支持丈夫的事业，还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获得了举国上下的一致好评。她是亚历山大历代皇后中综合素质最出众的，因此以“贤明皇后”的名义与“航海女皇”埃斯特拉一世，“拓土女帝”克里斯蒂娜一世以及“荣耀公主”弗蕾姬亚并称为亚历山大四大女杰。

    在这四位公认的为亚历山大做出巨大贡献的女性中，威廉明娜没有支持航海，连通全世界商路的功绩；没有继续现代化改革，为亚历山大开拓四分之一领地的战绩；更没有第三次北地之战力挽狂澜，又为了解除与克里斯顿百年争端而委身下嫁的大义。但她真正诠释了皇帝的妻子，皇子的母亲能做到的极致，是传统女性的典范。在盛产野心勃勃皇室女性的亚历山大，堪称一股清流。

    “阿格莱塔，至今为止我耗费了太多精力在与陛下争执，保存家族的荣耀上。现在我该回归自己的角色，对君心有所期待是我太天真。皇后这个单词，比起和幸福联系在一起，还不如以‘伟大’点缀。”狄奥多拉道。

    “臣会为皇帝陛下尽己所能，也会照顾好公主殿下。只要您一直保有这样的想法，像臣一样为陛下和他的帝国付出。”阿格莱塔允诺道，用那种她平日看向阿尔费雷德的眼神回应狄奥多拉的托付，“但也请您不要放弃皇帝陛下，你们只是需要冷静，只要将来好好相处，一定可以再收获幸福的！”

    “是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谢谢你，莱塔。”狄奥多拉微微一愣，因为面前少女做出承诺时眼中生出的星辰，那是何等的虔诚，又是何等的耀眼，她自己何曾在提及阿尔费雷德时有过这样的赤诚？

    阿格莱塔很高兴于同时得到皇帝和皇后的认可，不过她并没有在这次会面时过多劝说狄奥多拉和阿尔费雷德和好。这两人的问题很复杂，她现在离他们的距离很近，有充分的时间和机会从中斡旋，凡事欲速则不达。而且狄奥多拉能把精力从阿尔费雷德身上移开一些并非坏事，过犹不及，如果她真的以威廉明娜皇后作为目标，那即便能做到七分也足以再度赢得阿尔费雷德的尊重和爱。

    阿格莱塔作何打算姑且不提，端茶送客后的狄奥多拉从耳室请出了听到她们全程对话的第三人，略加思索后开口：“父亲，您认为如何？”

    “非常合适。”阿尔伯特·金给出肯定的判断。

    “她会是很好的助力，只要站在我们这边。”狄奥多拉强调了“我们”这个单词。

    “拥有才能、品德高尚且可以长期抓住陛下的目光，只要你做的事不与陛下的意愿和利益相背，她就不会和你对立，甚至还可以作为情报来源。”帝国的元帅本来不支持女儿和女婿的情妇候补走得太近，今日算是打消了顾虑。

    “还可以让所有人知道，即便狄奥多拉·金不在阿尔费雷德一世的身边，阿格莱塔·穆莱尔还在。”狄奥多拉补充道。

    “狄拉，你真打算……”做威廉明娜那样的女人吗？

    “当然，反正没有可能再有孩子，继续跟皇帝纠缠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做一个任何情况下都没有被废黜理由的皇后。”

    “你不一定真的绝育了，我们还可以再想想办法，总有名医能解决这个问题。”阿尔伯特不信邪。

    “您不知道玛格丽特·阿利什是多么狠毒的女人！她绝不会给我留下任何一丝生下继承人的可能，我们必须另作打算！”提到再找医生的问题，狄奥多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这段时间被各路医生乃至江湖骗子弄得不厌其烦，身形憔悴，除了心理原因，还有用药太多的缘故。

    “狄拉……”阿尔伯特将女儿拥进怀中安慰。

    “抱歉，爸爸，我也不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是无法可想。”狄奥多拉微微抽噎，“为了保证我不被陛下废弃，为了金家族的未来，为了克里斯汀的未来，不能只有我努力，我们还需要另做打算。”

    “另作打算？”

    “克里斯和......小威廉诺里。”狄奥多拉从父亲怀中抬起头，拭去眼泪。

    “他们是堂兄妹！”阿尔伯特立刻觉察了女儿的打算，不由得汗毛倒竖。

    “亚历山大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狄奥多拉侧过头。

    “那都是至少一百年前的事情了。”阿尔伯特都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女儿疯狂的想法，“自从克里斯蒂安一世陛下和哈拉娜皇后颁布《皇室婚姻准则》（1），明确规定亚历山大皇室禁止一代堂表亲婚姻后就再也没有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近亲内婚的危害！”

    “不生孩子不就行了！”狄奥多拉怒吼道，“威廉诺里身体那么差，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还很难说，亚历山大有那么多外嫁的公主，过继个继承人很难么？就算威廉诺里能有孩子，那克里斯可以收养他的私生子，这样也能传承，还免了生育之苦呢！”

    “看来你是下定决心了。”阿尔伯特轻声叹息。

    “对，必须让克里斯和小威廉诺里订婚，将来合并继承权。”狄奥多拉发狠道，“父亲，请您向太上皇谏言。”

    “好吧，太上皇自从病愈后变得好说话，对威廉诺里殿下态度软化很多，说不定有戏。”阿尔伯特最终被女儿说服，“狄拉，如果没有让你嫁给陛下……”

    “爸爸，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如果’，只有‘结果’，‘结果’是我现在是亚历山大有史以来第一个没有可能有儿子，出身臣下家族的皇后，然后，我要坐稳这个位置，让我的女儿将来可以站到同样的高度，我的家人可以平安且荣华。”狄奥多拉阻止父亲往回看，她只能向前。

    阿尔伯特无言地看着女儿，他是真的后悔当初没有尽全力阻止狄奥多拉嫁入皇室，如果他当初态度更坚决一些，他天真烂漫的狄奥多拉是不是不会变成今天这个他都觉得陌生的样子？

    玛格丽特·阿什利所作所为对狄奥多拉的“好影响”不止于让她拿回了宫廷权力，更迫使她成长，真正介入“政治”这个曾经遥远而陌生的领域。身为一个嫁入皇室的女性，狄奥多拉迟早要迈出这一步，然而这“好影响”会不会带来“好结果”，如今尚不可得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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