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五：高士

《 瑰冠 》 封面

    阿格莱塔终究是克里斯汀的女书记官，所以她并没有在宫中久留，而是在觐见结束后立刻赶回花园行宫。作为书记官，她要记录所跟随的皇室成员在重要场合的发言并掌管文件往来，如阿尔费雷德所言，以克里斯汀现在的年纪，占着这种位置的下属显然是没什么实际事务需要负责的，本不必这么急着回去，如果阿格莱塔不还同时是克里斯汀的启蒙老师的话。

    所谓启蒙老师虽然占个师名，却不同于学校教师或者私人教师属于严谨的教师序列，硬要说的话和贵族家庭的家庭教师类似，有时甚至是相互重合的，比如玛格丽塔·阿什利就同时是威廉三兄妹的启蒙和家庭教师。职责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进行读写教育和常识启蒙。狄奥多拉看阿格莱塔出身书香世家，文化底蕴也很过关，就把她薅过来给克里斯汀启蒙。

    说是启蒙，其实更多是寓教于乐。阿格莱塔和玛姬·玛尔塔是克里斯汀官属队伍中文化修养相对较高的两位，在前者教会克里斯汀基本读写后，由后者在玩乐、谈话和日常陪伴中给公主普及一些知识，毕竟她们年资相近更好沟通，阿格莱塔再对公主女伴的“科普”进行查漏补缺。

    阿格莱塔对玛姬如此年幼却如此博学非常惊异，她甚至能赶上当初的自己，可玛尔塔并不像穆莱尔一样靠文化立身，天赋、刻苦与充沛的资源共同造就了这样的玛姬。想到此处阿格莱塔不由得有些担忧，因为狄奥多拉奉行她所接受的自由教育理念，坚持让克里斯汀以兴趣为导向学习，一点压力都不给。

    克里斯汀毕竟是一国公主，将来要母仪一方，她本来就开蒙晚，这样漫无目的的游学下去，将来真的能承担相应的责任吗？不说别的，克里斯汀的天资肉眼可见的比不上玛姬，等她长到玛姬的年纪，能有玛姬这样博学稳重吗？总不能一位公主的综合表现还比不上她女伴同年龄的时期吧？

    “本世纪虽然刚刚开始，但各领域已经涌现出了众多人才，其中有三位跨领域的尖端人才，号称‘三奇才’，是当世人才的顶点。”阿格莱塔推开花园行宫儿童室的门时听到玛姬这样说，她轻轻进入房间，找了个松软的沙发摊进去，自然而然地加入这场对话。

    “好厉害的称号，他们都是谁？”克里斯汀瞪大眼睛，兴趣已经被调动起来。

    “当殿下知道《史诗》吗？”

    “妈妈给我读过《史诗故事》。”克里斯汀做思考状。

    “《史诗故事》是根据《史诗》改编的儿童话本，《史诗》是目前公认最权威的史书，作者柯恩·塔米尔博士正是‘三奇才’之一，他精通文学、史学、考古学，会说多种语言。”玛姬娓娓道来。

    “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克里斯汀有着极强的好奇心，喜欢听各种千奇百怪的逸文，这样的她对历史产生兴趣几乎是一种必然，听闻了柯恩·塔米尔的事迹后心驰神往也是水到渠成。

    “三奇才之二是周国的太傅秦礼秦崇礼，他是塔米尔博士的同门师兄。在政治和法律上没有比他更权威的人才，他还精通军事和兵法，是个谋略出众的策士，更兼对外交、国际关系和当世局势鞭辟入里的见解。他所精通的领域让他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周国现任女皇陛下的授业恩师，如今也继续教导徒孙朝阳公主炎天宸。”

    “周国？”

    “对，周国，周国在东方大陆，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国家之一。她也是国土最为庞大、人口最多的国家，拥有丰饶的物产和灿烂的文化，是和亚历山大并称‘双极’的世界最强国。世界最强的八个国家“八极”中，其他各国都各有所长，比如凯麦忒的富裕，再比如克里斯顿的军事，唯有亚历山大与周是综合最强。”玛姬侃侃而谈，眼中散发出自信的光芒。

    “我的外祖母正是周国的襄阳郡君，我身上有八分之一的周国血统。”克里斯汀挺起胸膛自豪道，“妈妈我是‘双极’的什么......‘和平象征’！”

    “是的殿下，和平的象征。”阿格莱塔接话，“周国因为文化传统不好征战，以爱好和平享誉世界，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因为周国爱好和平而轻视她，因为她的爱好和平有强大硬实力作为支撑，国际公信力更是位居世界前列。这种公信力的证明就是我们现在使用的通用历，当初您的祖先埃斯特拉一世在世中岛召开了‘第一会议’，这场会议是第一次国际会议，世界上有半数国家的君主都出席了，是全世界连通和近代化的开始。当时要议定世界通用的纪年方法，亚历山大、迪再迩帝国和埃森帝国都推荐自己的纪年法，是那时的周国女皇支持了亚历山大纪年法成为‘通用历’，这才一锤定音的。”

    “她为什么不推荐周国自己的纪年法？”克里斯汀疑惑道。

    “因为周国的天干地支纪年法和年号纪年法与周国的文字文化和皇帝更替绑定太深，并不好推广。还不如支持亚历山大的纪年法，然后卖给亚历山大一个人情。”

    “我想去周国看看……”克里斯汀垂下头，脸上带着些许遗憾，她现在还不到能进行国事访问的年龄。

    “会有机会的，周国的朝阳公主炎天宸和您年纪相仿，将来前往和平学园的皇室学院读书的时候，你们还会成为同学呢。”阿格莱塔宽慰小公主。

    “和平学园？”

    “亚历山大和周国隔着世中海，海的中间就是方才提过的世中岛群岛。‘第一会议后’在埃斯特拉一世陛下的提议下各国共同出资在群岛上建立了一所为全世界培养人才，不分国属、族属、性别和年龄招收学生的学园。这所和平学园只接收和培养各个领域的精英与天才，只有皇室学院是个例外，几乎所有国家的皇室、王室成员都会在那里就读，您将来也是一样的。”阿格莱塔想自己会不会讲得有些太深，因为克里斯汀明显皱起了眉头。

    “三奇才第三个人，亚蜜拉·卡特，或者说亚伯拉罕·卡特，就是和平学园现任学园长。擅长理学、工学，研究领域之广没有任何一个理工科人才可以比拟，据说在炼金术领域也颇有造诣。”玛姬赶忙在克里斯汀失去兴趣之前把话题拉回来。

    “亚蜜拉是女名，亚伯拉罕是男名，这个卡特到底是男是女？”克里斯汀抓住了关键。

    “啊，这个……”玛姬犹豫要不要告知年幼的公主真相。

    “这个呀，殿下现在还小，还不到知道的时候。”阿格莱塔连忙将这个问题搪塞过去。

    “总之这三个人都是非常厉害的人，名副其实的高士就对了。”玛姬就着阿格莱塔给的台阶就下。

    “其实关于这三个人，还有一个传闻，那就是得到三人之二教导的王者便能逐鹿天下！”阿格莱塔想着不如再爆个大料转移话题。

    “那种传说……”玛姬不喜欢不靠谱的传言。

    “你看，周国女皇陛下是秦礼的弟子，她当初在皇室学院读书的时候亚蜜拉·卡特是助教；克里斯顿公爵、公主殿下的姑父和柯恩·塔米尔是好友，他也是皇室学院出身；凯麦忒的掌权王后伊西斯是皇室学院的学生，柯恩·塔米尔游学于凯麦忒学院的时候是她的指导顾问。”阿格莱塔用证据证明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还有什么别的吗？”克里斯汀摆出一副‘星星眼’，果然上了钩。

    “当然，据说......”玛姬和阿格莱塔对视一眼，靛色和浅碧色的瞳孔间满是笑意。

    克里斯汀的求知劲一来，几乎让自己博学的女书记官和女伴疲于应对，两人天南海北地给小公主“授课”，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星月满布。阿格莱塔起身告辞，克里斯汀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她们走，并换上睡袍就寝。

    说句实在话，一天下来阿格莱塔和玛姬都未必记得自己和小公主讲过什么，克里斯汀睡一觉醒来往往也能忘掉不少，但不知为什么，“三奇才”的故事却在她的脑海中深深扎根了。那一晚克里斯汀在梦乡中见到了身着亚历山大学士服，将长发束起的柯恩·塔米尔；宽衣广袖，立于九尺玉阶之上，统领百官的秦礼；米色晚礼服，看不清面容，隐藏办公桌后的亚蜜拉·卡特……

    另一边，年岁虽有差距，但思维上却异常有共鸣的一大一小两位公主近臣共同漫步于花园行宫小径。克里斯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不按牌谱出牌的提问让两人应接不暇，不知不觉间她们养成了“授课”结束后在此散步以缓解疲累感的习惯。

    “穆莱尔阁下为什么阻止我告诉公主殿下亚蜜拉阁下的事？”玛姬问道。

    “那个人在学术上的成就没得说，人品也很好，只是那些特殊的地方确实存在争议。我们不能在公主对世界的看法尚未形成之前给她灌输不同寻常的事，因为无论我们再怎么想要客观表达，始终难以将叙述中的主观情绪与观点剥离出来，不知不觉之间会影响到公主。亚历山大皇室成员应该博闻强记，有自己独特的观察世界的方式并对事物产生自己的理解，任何人都不能左右，前提是已经对世界形成了符合常识的认知。”阿格莱塔道。

    “好复杂，看来作为公主的随从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简单，穆莱尔阁下在这方面的理解比我要深刻得多。”玛姬叹息道。

    “我的年纪比你大得多，阅历也要丰富些，否则怎么比得上亚历山大魁首贵族的本系继承人呢？”阿格莱塔调侃道。“话说克里斯汀殿下竟然会对‘三奇才’感兴趣，也真是出人意料。”

    “恐怕不是传闻吸引人，而是克里斯汀殿下本人与众不同吧。”玛姬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恕我直言，殿下虽然是很好的女孩，但是与众不同……”阿格莱塔不解，克里斯汀虽然求知欲旺盛，但是资质平平，也只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称得上勤奋好学。对不喜欢的事情往往三分钟热度，一有难度就丢开不学，还要她哄着才愿意分出点注意力。这样的孩子怎么也不能算出众，甚至有点难教，更遑论与众不同。

    “我所言的与众不同并非资质上的，而是性情和心志上的。穆莱尔阁下，我当初自荐成为克里斯汀殿下的女伴是因为同情她被诋毁的遭遇，但这段时间的陪伴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忠诚，我并没有选错主君。”玛姬说出这段话时显得无比坚定。

    阿格莱塔有些恍惚，因为玛姬此时的姿态让她觉得熟悉。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凑巧的事？没几年之前，和玛姬差不多的年纪，另一个以早熟慧洁著称的女孩也这般信誓旦旦地选择了自己的人生道路，坚定不移地要追逐属于自己的那颗明星。时移事不移，今天的她终于够到目标的门槛，面对境遇相似的玛姬·玛尔塔，更幸运的玛姬·玛尔塔，她怎么能去打击她的热情呢？

    “你能这样相信和忠诚克里斯殿下，真的很好。”阿格莱塔最后这样说道，为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送上祝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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