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税制（其一）

《 瑰冠 》 封面

    阿尔费雷德在跟狄奥多拉达成协议、做真正的表面夫妻后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终于能把精力从跟皇后扯皮转移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来。而狄奥多拉之后的表现也让他非常满意，皇后还了他一个清净的宫廷和后方，并且自告奋勇出面解决了“老妪堡”的事情，这让他觉得就这么和妻子凑合过一辈子也不是不能接受。至于皇帝所认为的真正重要的事不是其他，正是亚历山大历代帝王的心头大患、历经五代君主仍然没有解决的问题——税制。

    亚历山大曾经是非常标准的分封制帝国，但在皇帝集权不断加强的过程中，很多封地被米娜泊忒的朝廷以各种各样方式直辖，剩余领地贵族对自己封地的掌控力也越来越弱，这是个历经几百年的潜移默化的过程。

    亨利一世的近代化举措第一次明确将行政权从贵族手中收回，克里斯蒂娜一世则废除了大部分贵族独立拥有军队的权力。对于财政权，由于财富是贵族的命脉，贸然收回可能会导致鱼死网破，所以他们采用了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案。

    亨利一世没有收回贵族们的收税权，但开始不定期对贵族们的财产征税。克里斯蒂娜一世更是以军费为由将对贵族们的财产征税固定化，并且鼓励派遣到地方上的行政官僚和领主们斗法，从一个个点上实现拿回收税权的突破。这一系列将权力收归皇权的做法当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和反扑，打了不止一场平叛战争，但好在两位君主都挺住了。

    也不是所有领地贵族都冥顽不灵，还是有不少有识之士选择站在皇帝一边，其中不乏魁首贵族，认为以封地的权力换取在朝堂上的权力更划算。对于这些领地贵族，亨利一世和克里斯蒂娜一世给予了丰厚的报偿，除去爵位和职权，并为他们经商办厂提供便利。

    亚历山大贵族对经商办厂开公司的态度向来矛盾，一方面经不住财富的诱惑，另一方面又觉得直接下场经商“有失体面”，往往是用套壳公司或代理人经营，或者暗戳戳和富有商人联合乃至联姻，能不自己出面就不自己出面。以往君主们抓住这种心理，明里暗里示意贵族不该“与民争利”，并在法律和行为上给出限制，这一系列举措被称为“体面限商令”。时移势易，给予一些松动也未尝不可。

    沿着前人的足迹，克劳狄亚皇后责无旁贷地要收回征税权，不过她的努力在失权后毫无疑问地中断了，这项事业和迁改贫民窟一样落在了威廉的肩上，又随着威廉的急病去世成为了阿尔费雷德的心病。阿尔费雷德认为无论如何要在他这一代将收税权收归皇帝手中，巧合的是皇帝刚一瞌睡就有人递上枕头，其名为阿格莱塔·穆莱尔。

    皇帝的女秘书官侍立在他的对面，二人只相隔一张办公桌。这不是他们通常相处的方式，因为皇帝在自己的书房里为女秘书官设有办公用的桌案。只有一种情况他们会一站一座，那就是阿格莱塔提出了什么郑重其事的建议或提案等待皇帝审阅，正如现下阿尔费雷德正在翻阅她最新的谏言书。

    “莱塔，朕不得不惊叹你的才华和勇气，又一次的，虽然这话朕都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皇帝拉开黄梨花木桌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份文件，展开呈现在阿格莱塔的面前，“但更该惊叹的，恐怕是朕和你的默契不亚于朕和兄长的。”

    “这是......”阿格莱塔接过那份文件细细研读，“这文件的作者和臣想到一起了！”

    “这是皇兄的《税制改易草案》，和你的这份《分税提案》可称有异曲同工之妙。”阿尔费雷德打趣道，“你和皇兄不约而同，还是说私下商量过？”

    “陛下！”阿格莱塔对这个玩笑有些不耐，“臣从来没跟先皇储见过面，更别提交流政见了。”

    “好好好，朕不拿你开玩笑了，我们谈正事。”阿尔费雷德安抚女秘书官道，“你和皇兄想到一处，比朕的思虑周全。朕曾经只想着直接收回收税权，哪怕打一仗，打几仗也是能够承担的代价，但你们这个香肠战术一样的‘分税’制能把成本降到最低。”

    “如今朝廷直辖的郡、市、县都是各项税款分别上缴国库的，但被领地贵族统辖的地区仍然是领主先留下属于自己的部分，将所有种类的税款混淆在一起上缴的。不如以命令领地贵族配合当地行政将税款分项上缴，再由国库估值并下发爵位津贴，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拿回收税权，让贵族爵位彻底变成一个由君主下发‘工资’的荣誉符号。”阿格莱塔三言两语就总结了她和威廉不约而同想出的方案。

    “可以暂时留下让他们留下农业税的收税权，领地贵族的思维惯性是农业税是根本。这也许能起到麻痹作用，让一些人抱有朕不会收回所有收税权的幻想。”阿尔费雷德觉得下网还是围三缺一比较好。

    “现在农业税虽然重要，但早就不是财政收入的大头了。”阿格莱塔很敏锐。

    “但即便如此，也会有领地贵族反应过来，举起叛旗企图和朕鱼死网破。”阿尔费雷德道。

    “陛下想必已经有了决断。”阿格莱塔看向皇帝。

    “解除‘体面限商令’，要给领地贵族转变为商业新秀的机会和便利，他们不乏启动资金和人脉，就是抹不开面子。”阿尔费雷德道。

    “但这不是与民争利？”阿格莱塔有些担忧。

    “养尊处优的贵族真能斗过崛起两三代的商业新贵么？真能与白手起家无所畏惧的创业一代抗衡么？当然不乏能杀出一条血路的精英，但大部分不被不明所以的投资坑光祖业就不错了。”阿尔费雷德笑道，“这怎么不算一种社会资源的流动和再分配呢？”

    “也许可以请已经转型成功的贵族出面劝说，魁首贵族里不乏这样的例子。”阿格莱塔思索道，“埃若大人（1）作为亚历山大三大财阀之一，可以说是领地贵族转商业新锐的最成功范例了。”

    “再以为狄奥多拉庆生的名义召集领地贵族的女眷进京。”阿尔费雷德补充道。

    “您......”要以皇后的名义获取人质么？这不是将狄奥多拉当靶子竖起来么？

    “她自己说要做一个合格的皇后。”阿尔费雷德解释道，“朕尊重她的意愿，也发自内心希望和她合作，守护好亚历山大江山。”

    “即便有软硬兼施，又收了人质，可能还是无法避免战争。”阿格莱塔做出了判断。

    “对叛乱分子不必手软。”阿尔费雷德面色阴沉，“平叛的事就不要让道斯掺和了，或者说不要让任何立场不明的贵族领兵。陆军司令卡洛斯·卢卡斯（2）是乡绅出身，向来忠诚于朕，他可以担任平叛总指挥。”

    “不是哈默尔恩伯爵吗？”话一出口，连阿格莱塔自己都小小震惊了一下。从什么时候起，她居然有了过问军事统帅人选的勇气，不，应该说从什么时候起她居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权力？

    阿尔费雷德勾起一个阿格莱塔看不懂的笑容，出言阻止了想要跪下请罪的女秘书官，并真的做出了解释：“阿尔伯特卿已经年迈，多年来也没少受伤，不必什么战斗都要上场。若是卢卡斯卿能解决问题，自然不必劳动元帅，若他作战不力，朕也只能再去麻烦岳父大人了。”

    阿格莱塔不清楚皇帝此言有多少真心，可能他真的觉得区区平叛是大材小用，也可能是他想要摆脱对岳父军事上的依赖，当然皇帝体恤长辈和老功臣的心也不是假的。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金家族尽管上次顺利过关，和皇帝的关系却也留下了切实的裂痕，需要用时间和忠诚去弥补。

    “陛下，提交给议会的税制改易提案请让我来起草，通过后的法案也请交给我。”如果您要将皇后陛下树成靶子，那也请给我机会为您分担那些明枪暗箭，为你们尽心尽力，女秘书官吐露自己的心声。

    “你清楚这有多危险吗？”阿尔费雷德反问。

    “清楚。”

    “你知道朕对你的打算么？”

    “陛下不是本来就想让我为您吸引火力么？”阿格莱塔说得坦率。

    “那时之前的想法。”阿尔费雷德说，“你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不止于此，朕如果把你当消耗品使用，恐怕就要变成亚历山大数得上号的昏君了。”

    “既然得您器重，臣更该肝脑涂地以报君恩。只有和您同沐风雨、历经考验，臣才当得起您的期待。”女秘书官揪住衣领，恨不能将一颗真心捧出。

    “如你所愿。”阿尔费雷德沉吟良久，决定成全少女的决意。因这种纯粹的爱意与牺牲精神，他没有理由拒绝她的奉献。阿格莱塔·穆莱尔不是能站在他身边的人，却是能和他一起缔造亚历山大未来的人。

    通用历414年3月1日，由皇帝女秘书官兼公主女事务官阿格莱塔·穆莱尔起草的《税制改易案》在上下议院的联合投票中以微弱优势通过，这是下议院尽力支持与上议院有识之士共同努力的结果。

    然而提案通过只是第一步，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个信号，是一颗引发焚林之火的火星。

    山雨欲来风满楼。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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