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八章 选择

《 永光纪 》 封面

    “锦岚国”。

    原本位于曾经“血骸洲”腹地所在的“流曦净土”，乃当时一洲天下仅有的三大超一流势力之首，国祚绵长，底蕴雄厚，虽因常年与各方势力讨伐征战的缘故，导致国之命数每况愈下，山河气运逐渐凋零，再无法恢复以往的最巅峰，但其实力和地位在当时的血骸洲，依旧能称得上一方难以撼动的天地霸主。

    昔年神品火源石出世，一场浩劫席卷天下，毗邻古关洲，靠近炉洲所在的血骸洲首当其冲，刹那间吞噬于毁灭的狂澜，就此乾坤破碎，天崩地裂，一洲天下之众生，几近九成皆死于非命。

    而锦岚国凭借一位寿元将近的老神王，以己身背负举国气运，全力维持着一座自上古传承至今而不灭的天地法阵，终是免去了一场势不可挡的灭顶之灾，随后裹挟一国江山大地，强行脱离大天地根基，迅速躲进了远离毁灭中心的混沌深处。可惜的是，那位老神王也因此血气衰竭，精元耗尽，最终悠悠一叹，身死道消。

    事实上，在血骸洲覆灭之时，与锦岚国齐名的那两个超一流势力，乃至部分位列于一流顶端的神级道统，原本也是可以保存下来的，奈何前者已无神王坐镇，后者更是远远不如，加之时运不济，血祸降临，注定是难逃一死。

    当时各路神王身负重伤，垂垂将死，于临了之际，竟丧心病狂的以天下众生之性命来恢复自身精气，开始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肆炼杀和疯狂掠食，而这些正在急速逃遁的势力和道统也在远去途中不幸落入了诸神眼中，就此被逐个打穿，灰飞烟灭，甚至就连一些提前藏匿在混沌深处的门派都没能幸免遇难，被路过的神王察觉端倪，顺手扫荡，全数沦为了他们口中的血肉大药。

    好在后来烬土大阵于众生的悲鸣声中复苏，天道震怒，降下刑罚，直接抹杀当世明面上的所有神王，让烬土至此神王绝迹，如若不然，莫说分崩离析的十余洲，纵使仅剩的辛仰、赤木、红云三洲都得被血水洗礼，哪怕最终能够保存下来，也依旧会死去至少半数生灵，毕竟，扎根其中的那些超一流巨擘固然强大，但他们可不会对一些无关紧要的生灵施以援手。

    昔年红云洲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各地的顶级势力冷眼旁观，就任由那失道山之主在本洲天地大肆屠杀，始终都没有人选择出手庇佑。

    不过，其实神光宗掌教和宗内两大神王那时是有意前去出面制止的，但由于死对头魔灵宫的诸宫首座在旁密切关注，相互盯守，他们也不敢贸然行动，怕将事态升级，从而导致各方混战，最终让整个内天地彻底毁于一旦，故而只得暂时选择袖手旁观，准备伺机而动。

    此外，还有一个最根本的缘由，那就是各方神王推演而出的一个类似结果———“神物现世，浩劫所起，天罚降至，诸王绝尽”！

    他们以为只要避开这场因烬土第一神物所引起的灭世浩劫，就能豁免接下来那场即将降临的浩荡天罚，然事实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烬土大阵复苏，天道审判万族，虽然大天地意志从轻宽恕了所有的无辜众生，但对于世间各族的神王却没有任何留情，直接进行了一场千古未有的无差别大清算，在此过程中，无论是这场灭世浩劫的始作俑者，亦或是那些选择袖手旁观的各族高层，知情者也好，不知情的也罢，但凡神王，乃至一些主导大势洪流的真神，无一例外，全都无法幸免遇难。

    天威浩荡，无所遁形，劫罚所至，无不泯灭，短短片刻间，烬土明面上的所有神王便相继殒落殆尽，尤其是对此几乎毫不知情的外天地，各族神王突逢天道镇压，猝不及防，最终全数陨落，无一生还。

    也正因这个出乎所料的残酷结果，导致烬土各地的那些超一流巨擘元气大伤，付出不可承受的惨痛代价，神光宗亦是如此，当代掌教和两位神王顷刻间神崩形灭，唯有一个以防万一，提前自封雪藏下来的第七代祖师孤剑云存活了下来。庆幸的是，魔灵宫的三宫首座和两位神王也同样就此灰飞烟灭，否则如今这场由双方继四千年前那一战后再度爆发的正魔之争，根本就不用打了，哪怕孤剑云再强大，也不可能只身对抗九大神王，更何况其中还有四位是大成神王。

    实际上，当年若非夏欣头上的白玉风簪突然复苏，瞬间斩灭五轮血日，进而强行终止了那场天道审判，整个烬土将为此死去的神级高手，绝对远不止于此，不说再次缔造一个新的绝神时代，至少如今那些靠自降修为，压制境界等手段隐匿自身，从而侥幸躲过一劫的神王，必然是一个都跑不掉。

    而事后各族高层也相继推测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原来诸神从始至终都是错的，天道根本就不在乎你是否选择了参与这场灭世浩劫，它就是要刻意针对这世间的所有巨擘，尤其神王，是最为首要的诛杀目标，干涉其中的必死无疑，袖手旁观的同样活不了，或许，唯有亲自出面制衡，方为真正的生机所在，否则，为何那火城大城主宁启，以及一些冲上苍穹，想要制止却又无能为力的神明能够免于天道的审判和镇压？当真是天意难违，事在人为......

    锦岚山河天依旧，浩渺神国半已非。

    昨日旌旗血犹腥，空留寒光照今人。

    自古雄才皆余恨，若论成败尽云烟，

    豪情意气化丘冢，回首难消万古愁。

    一个悠远绵长的锦岚国，历经万载岁月的戎马循环，早已不复往昔的强盛，国是曾经国，人却并非还是曾经的那些人，金戈铁马，世代更迭，以无数尸骨铸造的辉煌，悄然褪下了应有的色彩，万千荣耀，也终究是渐渐化为了逝去的尘埃。

    锦岚国境内———圣地金岚城，巍巍锦天宫。

    天岚殿。

    相隔半月有余，红云洲的血战再次爆发，整个内天地，几乎所有依旧在对此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的顶尖势力都终于是再难保持原本的镇定，今日相继受邀前来，齐聚于此，想要共同商讨出一个最终的决策。

    其中，除却隶属于赤木、辛仰两洲迟迟不愿干涉进这场正魔之争的“天寿门”、“明光雀”，以及金阳鹤一族外。

    其他的无一例外，俱皆为昔年浩劫爆发时自破碎十余洲内逃出生天的至强种族和神国道统。

    譬如：“凌垣国”、“赤鸾族”、“金甲兽一族”、“神焰蝶一族”，“九龙峰”、“天寿门”、“负日城”、“南桑山”、“神焰蝶一族”，等，共计十六方势力，且绝大多数都是曾经霸绝天下的超一流存在，虽然如今早已江河日下，不复鼎盛，门内再无神王坐镇，但凭借历代积赞的深厚底蕴，依然能排进一个“准”字行列，远非所谓的天下一流可以相比，多年以来一直都藏匿于混沌虚空的最深处，不屑与三洲天地版图接壤。

    只是如今举世将倾，迫不得已，眼下红云洲这场战事已然逐步接近尾声，那么他们也不得不开始为此付诸行动，去提前打算，甚至就连一些过去的仇家和宿敌都暂时放下了往日恩怨，心平气和的在此共坐一堂，希望得出一个可靠的结论，最终再决定究竟下场与否。

    此时，大殿内诸神俱静，突如其来的一致沉默，让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稍纵片刻，一位须发皆白，面如枯槁，年迈到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腐朽老死的迟暮老者眼眸微抬，看向了坐于主位上的锦岚国神主，声音沙哑道：“锦神主，既然你今日诚邀我等前来，莫非就毫无应对之策可供参详？”

    锦岚国神主转眸看向这位天寿门的上代三掌教俞长生，轻声一叹，还未等有所言说，便听一旁的凌垣国君王冷哼了起来，“还能有何应对之策？摆在面前的无非就两条路，要么生，要么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当下你们也看见了，红云洲血战一触即发，照现在这种局势发展下去，决战之日必不久矣，待到一切落幕，再来抉择，可就什么都晚了。”

    赤鸾族太上长老缓缓说道：“倒也不尽然，他烛元，是断不可能让那一天这么快就到来的。”

    南桑山山主双眼微眯，眸中有神光乍现，“此话何意？”

    九龙峰掌教冷笑，“真相不是早就显而易见了吗？北地这场正魔之争，本就是一个预谋已久的惊天杀局，神光宗和魔灵宫的影响力纵然再庞大，也绝无可能引动整个内天地都不得不为此做出选择，否则四千年前那一战，他们又岂会只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这里面必定有诈！说白了，眼下这一战，之所以能够发展至今，逐渐演变到现在这一步，无非就是他烛元在背后推波助澜，也不想想，他当初为何妖限制天妖皇朝的五大神王亲自下场。

    说什么是为了避免烬土天地根基再度受损，全都是笑话！若真是如此，为何当初炼神派、魔灵宫、神光宗、满霞城，大元王朝的那些神王三番五次大举开战他都选择坐视不理？又为何后来会突然出尔反尔？

    难不成如今西境战场上那三尊天妖皇朝的神王，最一开始并非是被他烛元所授意，而是妖主白染？你们觉得可能吗？

    依我看，这一切全都是那烛元的刻意为之，所谓的避免天地根基受损，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幌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魔灵宫赢，甚至这场正魔之争都是他所一手操纵，如若不然，明知有一位执掌天道的天女身在烬土，那王翦何来的胆子敢如此行事？”

    南桑山山主继续问道：“可烛元为何要这么做，以他的道行，如果想要再续昔年的绝神时代，天下何人能挡住他的脚步，就算是要灭世，也不过一念之间，又何故这般多此一举。”话音方落，他似是想到了一些什么，脸色大变。

    明光雀族族长深呼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唯一的可能性便是，那烛元和天女其实是一伙的。”

    此言一出，大殿内霎时变得一片死寂，诸神相互对视，神色与心绪各异。

    金甲兽族族长蓦然轻叹，缓缓抬头，一双金粹深邃的眼眸，如是两轮大日在燃烧，他瓮声瓮气道：“这便是真相所在了，倘若我料想不错，早在北地战事爆发之前，那烛元和天女就已经见过面了，而且极有可能就在火城，两人共同摆下这样一个惊天杀局，就是想要给那个崭新的时代开辟出一条路，借助神光宗和魔灵宫之间的恩怨，来一场堂堂正正的新世与旧序之争，而消失已久的火城大城主宁启，即为终结一切的关键，他便是那个天女所说的托底之人。”

    神焰蝶族族长话语低沉，“所以，这就是烛元在最初之时要限制天妖皇朝那五尊神王出手的真正根由。”

    金阳鹤族新任族长缓缓开口，“如此想来，一切就说得通了，正如罗掌教先前所言一般，那烛元就是故意的，他不会让魔灵宫赢，同样也不会让神光宗胜，准确来说，是不会让神光宗胜得那般轻易，他之所以要限制天妖皇朝的五大神王亲自下场，归根结底，就是在故意制造僵局，好以此来定住战场形势的进展速度，进而强行逼迫整个天下都不得不为之做出一个生或死的选择。如果不选，神光宗后继无援，必败无疑，那么紧随而来的便是正道崩塌，魔道大兴，天地内外将逐步沉沦，最终彻底成为一片妖魔横行的无间地狱，各族皆永无安宁。反之则魔道覆灭，正道昌盛，整个烬土开始改革，建立在某一主体上，由天下各族去合力推翻以往旧序，重建世道法度，就此迎接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时代，至于究竟是好是坏，无人知晓。”

    南桑山山主疑惑，“可既然那烛元和天女是一伙的，且那天女也说过会有人来托底，那么神光宗又何以会败？”

    九龙峰掌教冷笑连连，“怪不得你南桑山会气运凋敝，每况愈下，仅仅不过数千年光阴，便从曾经的超一流层次一路下滑至如今这一流末尾的可怜光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愚蠢至极。”

    “你！”南桑山山主顿时怒目而视，眼中杀机毕露。

    锦岚国神主忽然开口，“行了，现在不是谈个人恩怨的时候。”

    明光雀族长毫不理会这些，淡然说道：“如此说来，那个托底之人的存在与否，其实并非是一个注定，而是注定的待定，且这个待定从不在于天女，而是在于天下各方的选择，这也是他烛元为何要制造僵局的主要缘由之一，唯有天下各方选择了相助神光宗，才会等来一个待定所化的注定，相反，则一切成空，因为如果没有天下各方的驰援，神光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所以，那个注定也就不复存在了，就算他原本存在，也将失去所有的意义，毕竟神光宗都已经覆灭了，他出来又有何用？”

    金甲兽族族长吐出一口粗气，“先抛开其余的不谈，现在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就在于，作为那个托底之人的宁启，如今到底在干什么，又要何时才会现身。”

    明光雀族长神色犹然，“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等到他的现身，那么这场正魔之争，确切说是新旧正道，神光宗一方必胜无疑。”

    神焰蝶族族长脸色阴沉，“可若他久久不出，纵使我们下场又如何？照这样打下去，如果再僵持个一年半载，我族内子弟恐怕早就死绝了！”

    九龙峰掌教语气漠然，“难道不选就能活吗？如果这一战神光宗败了，天下就此被魔灵宫吞并，你觉得他宁启出来之后会不会大开杀戒？可别忘了，炉洲是一个什么地方，那天女之所能成为当下烬土的绝对主宰，无非就是因为昔年的那块神品火源石，鬼知道里面是不是还有这东西，若是有，让宁启得此通天造化，他的道行又会暴涨到何种程度，届时又有谁能够去挡住他的脚步？”

    忽地，久未言语的天寿门上代三掌教俞长生自座位上站起身来，道：“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谈的了，说来说去终究还是那两个选择，要么赌上一把，推翻旧世，再造乾坤，共同创建出一个崭新的时代，于己、于天下都好，要么就等着魔灵宫吞并十方，事后再被那心灰意冷的宁启以血洗之。唉，我天寿门已知晓该作何选择，便不奉陪了。”

    他面朝殿门，缓缓走去。

    然而，就在殿内诸神皆迟疑不定之时，俞长生的声音再度响起，头也不回地说道：“宁城主当初所言无错，烬土自古纷争，万族杀伐不易，这个天地间的罪孽太多了，也许，是该来一次大改革了，去见过那个新时代，再来做定论，其实也不迟，如果他宁启当真能推翻这个血染的世道，将此方天地有灵众生解救于苦难，那么让他成为那个烬土共主，又有何妨？诸位，大势洪流滚滚而来，一念差错即万世倾覆，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老人的身影如云烟飘散，刹那消失的无影无踪。

    片刻后，坐于主位上的锦岚国神主站起身来，目望殿外远天，最终，他阖上眼眸，深呼吸一口，旋即蓦然睁眼，眸绽神光，“兵发红云洲！”

    ......

    赤木洲———天妖城

    云蒸霞蔚的皇宫主殿内，一群身姿婀娜，妖娆妩媚的美艳佳人正在弹琴奏乐，翩然起舞。妖主白染静静站在殿内一侧，看了眼王座之上那位神态懒散，满脸享受的黑衣老人，心绪复杂，愁眉不展

    忽地，殿外狂风骤起，将四周霞雾吹得胡乱鼓荡，一位身披鲜艳血袍的高大青年现身而出，如同魔主降世，魔气滔天，缓缓朝殿内走来，顿时吓得那群妖艳女子花容失色，满脸煞白，一个个的瞬间软瘫在地，就像是坠入了无尽寒渊，却又感觉到了一种难以承受的灼烧之苦，神魂体魄皆被莫名的力量所碾压，连连颤抖，动弹不得，甚至就连一声哀鸣的喊不出口，那一刻，她们只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就此死去。

    妖主白染转头看着来人，神色略显意外。

    王座之上，黑衣老人缓缓睁开双眼，向下看去，漫不经心道：“你真身坐镇北地，还敢分出心神，就不怕那孤剑云觉察端倪，乘人之危。”

    青年神色冷酷，不怒自威，沉声问道：“这场正魔之争，是你和那天女共同摆下的一盘棋吧。”

    妖主白染眉头一挑，大感意外，事到如今，对于北地这场正魔之争背后的那个残酷真相，他自然已经推演出了全部的根本，可惜，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黑衣老人淡然一笑，似乎并未感到丝毫意外，“看来魔灵宫的造化天魔功，的确是有些门道，在本座的道法压制下，依然让你找回了那抹神智。”

    ......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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