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二章 任重道远，多少不由己

《 永光纪 》 封面

    旧世将倾，新世已至，自昨日酒肆对峙落下帷幕，于长街上一别之后，宁启很快便在太平宫与众人展开了一番商讨。

    虽说如今尘埃落定，消除了南海龙族三太子烛元这个最大的隐患，烬土变革已成必然，但没人知晓此后是否还会有其他未知的变数，毕竟天下诸族，心本各异，不可能真的会在突然间同气连枝，归根结底，还是形势所迫的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为了避免其中某些潜在的祸端，就必须步步为营，稳中求进，唯有如此，方能及时应对八面来风，以此彻底稳住接下来的那个新世构建的框架雏形，进而循序渐进，直至完善一体。

    不过在此之前，这里边还存在着一个不可或缺的问题，俗话说言而世为天下则，行而世为天下法，又可谓，一言得而天下服，一言定而天下听，简而言之，其实就是一个服众与得心，为天下共治之至理。

    然，欲服众心，谈何容易，同天下之治，非朝夕可有，遑论是在这自古杀伐的罪恶之地，想要此间向来各自为王，称霸一地的天下诸族万心归一，只听命于一人，无疑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所幸，风云翻覆，今非昔比，得天下之心虽难，服天下之众却未必不可成，前有那场表明立场的宝灵宫大婚，后有近来天下各族亲眼所见的火城太平节，种种铺垫之下，自然而然的在无形间酝酿出了一种“势”，既然大势已成，那么接下来就是一个“动”，势动则风起，风起则定局，凭此为本，以大局而得小众，以小众而服大众，以大众而平天下，以天下而定万世!

    而这里面的关键，则注定是要落在北地。

    正魔之争，天地动荡，现今整个内天地都在密切关注着红云洲的一举一动，北地这一战，代表的不仅仅只是一个魔道巨擘的彻底覆灭，同时也必将成为迎接烬土新时代的开始，而火城若想初定大局，逐步服众，北地这一战，就避无可避，甚至于最好是由火城来亲自终结这一场举世瞩目的正魔之争，如若不然，至少也得一同去树立起新时代的第一杆大旗。

    这样一来，天下之势偏向归一，只要赢得了足够多的正道人心，那么往后行事便会轻易许多，至于其他那些个自诩要除魔卫道的诸门众派，不论他们是惺惺作态，亦或真心实意，根本无关紧要，待到新世崛起，天下大定，一切潜伏于水面之下的汹涌暗潮，都将被一一清算!

    故此，宁启最终决定，将由吕宴、蒋忧、还有袁怀冕亲自带人驰援北地，而施虞烟则留于城中，以防万一。

    次日午时，天地之间钟鼓齐鸣，四座圣地神宫，以赵柬、朝小璐在内的八大神灵为首，四十万大军齐聚云间点将台，在全城人们的目送和祈祷下，追随三位城主远出城外，掠过苍穹，浩浩荡荡冲向那座红云洲所在的北地战场，于暮色来临前，直接在魔灵宫座下五宗之外的九派疆域上拉开了一场惨烈厮杀。

    与此同时，回归永昼城的东方凌天同样是果断发兵，竟亲率三十万大军直奔北地，后与二弟东方正天汇合，联手神光宗及早先驰援北地的火城数位神灵，对魔灵宫座下失守后匆忙退往五宗边疆的十二城兵马发动了围剿。

    可惜，随着五宗数位巅峰神明携重宝介入，此番围剿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尸横遍野的流血大战，所幸东方凌天强势出手，逼得五宗诸神负伤而退，就此封天锁地，盘踞不出。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明月夜，宁启两手各提三坛好酒，越过通天楼，在林间尽头处的观湖水亭中找到了萧阳和夏欣，以及坐于湖边开心垂钓的苏诚和宁小狐。

    “主人。”

    见宁启出现，宁小狐和苏诚相继起身。

    宁启对着他们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便自顾自朝不远处的湖泊畔走去。

    柳荫风中舞，花丛抱月光，一株巨大的金色柳树下，凄美而寂寥，宁启驻足于此，陪伴着那座小小孤坟静待了半晌，这才不急不慢走向了观湖水亭。

    夏欣忽然道：“只是如此，她可能就得抱憾终生了。”

    宁启面露微笑，却是一叹，“这世间，总有些事，会成为无法如愿的人生遗憾，不是吗？”

    萧阳闻言微微一怔，思绪不由得再次忆起了曾经那片遥不可及的海，欲语还休。

    夏欣平淡一笑，沉默无言。

    宁启缓缓坐下，将手中酒坛置于石桌，岔开了这个话题，“来，这是凌天兄临走前留下的映月酒，据说是他们永昼城绝无仅有的稀世珍酿，味道确实极佳，我挑了几坛品色最好的，正巧拿过来给你们尝尝。”

    “那就多谢宁大哥了。”萧阳也不客气，率先揭开一个酒坛闻了闻，顿感浓香馥郁，心旷神怡。

    然而，宁启见状却是有些不满，“萧公子这喜欢见外的臭毛病到底何时才能改一改。”

    萧阳这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无奈笑道：“宁大哥说的是，下回一定改。”

    宁启也跟着笑了笑，而后抱起一个酒坛揭开畅饮了一口，突然感慨，“二弟他们这一走，城中一下子空荡了很多啊。”

    夏欣揭开手中酒坛小酌了一口，道：“其实你无需如此大动干戈，你应该很清楚，他们这一去，就未必还能活着回来。”

    宁启淡淡一笑，“我知道。”他再次举坛喝了口酒，“但也没办法。想必夏姑娘也早已看穿，北地这一战，看似已经接近尾声，实则不过刚刚开始，那龙族三太子烛元要的是经事难，明不易，所以他绝不会让这场战争轻易落幕，甚至很可能会从中作梗，不谈整个内天地，至少那些与魔灵宫有关的势力，一定会全数被拖下水，而我要的是服天下，得人心，为此，火城的伤亡就注定不可避免，烛元所求也好，是我所要也罢，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时代就在眼前，不管怎么样，我火城都无法置身事外，必须要参与，甚至...必须得死上一些人，毕竟，总不能真的仅凭三言两语，就让我火城坐享天下之大成吧？哪有那么简单。”

    话落，宁启一口狂饮，明亮的眼神，渐渐裹上了一层幽蒙，沉默须臾，他微微一笑，道：“无妨，此事就不劳夏姑娘挂心了，毕竟烛元说的也对，不经其难，何知艰辛，有些事，只要不曾亲身经历，世人就永远不会明白，究竟何为一个得之不易，况且，如今这样的局面，相较来说也已经算得上是最好了，至少，可以免去一场灭顶之灾，否则，真要动起手来，将死的何止是我火城众生，整个烬土恐怕都躲不掉。”

    萧阳放下酒坛一声轻叹，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局势已定，若想在将来坚守恒久，那么当今，就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是这样的结果，未免有些残酷。

    夏欣道：“其实以你现在的心境，即便没有我相助，也足以攻破那层桎梏了。”

    宁启摇头一笑，“如果是在此之前，我或许真会借此缘由愧疚一番，但今时不同往日，我的心中只有迫切，因为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消磨了，无论是为我火城子弟，还是为这天下各地的正道苍生，我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成就那个领域，我需要那份力量，以此去扭转整个战局，唯愿，他们能够撑到那一日。”

    夏欣和萧阳先后举起酒坛，夏欣浅笑道：“放心，前路虽难，但一切终将会如所愿。”

    宁启温声笑回：“我也始终坚信，一切终将会如所愿。”

    “当~”

    三人举坛相碰，大口畅饮。

    明月幽远，夜又深，喝完坛中最后一口酒，宁启起身微笑，“萧公子，夏姑娘，天色已晚，今夜便到此为止，明日城门口见。”

    “那我们就不送了。”萧阳和夏欣一同放下空荡的酒坛，各自点头一笑。

    宁启点点头，便也不作停留，身形一个幻灭，眨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水亭陷入了短暂的宁静，萧阳扭头看去，起身行至亭栏处，望月自语道：“任重道远，多少不由己。偏偏这世人，还愚昧不自知。”

    不知何时出现的生命宝树缓缓来到萧阳身旁，语气平淡道：“悠悠尘世，万般纷争，世人只知一昧谋私，唯利是图，秉承着一个只有立场，而无对错的混账理念，便可以随心所欲，肆意妄为，死到临头时还要说上一句若不为己，天诛地灭，将弱肉强食奉作为千古不变的永恒真理，可他们又怎会去想，这个千古，所谓永恒，究竟从何而来，归根结底，不过是些愚昧无知的井中蛙鼠罢了。”

    “可悲。”萧阳冷笑自语，沉默片刻后突然又道：“此生修道至今，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他声音骤止，侧首看向生命宝树，冷淡的神色顷刻变得严肃异常，“是否一个人道行越高，就越不会把命当作成一回事？我指的，是这世人的命。”

    生命宝树与之对视刹那，随即抬眸望向天上那轮朦胧的月，意味深长道：“大能一怒，尚且血流百万里，神明一出，纵使日月亦成墟，更何况神道之上的至尊、圣人，你以为，他们会去在意那些随便踩死路边的蝼蚁？”

    萧阳目光一转，视线同样落在了那轮明月之上，对此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这一刻，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在他那冷若寒潭的眼神深处，悄然滋生出了一缕极端陌生的粹然杀意，无关仇恨怨念，只在行道必杀！

    而也是在这一刻，生命宝树眼神一凝，于匆匆一瞥的转瞬即逝间，心中确定了一个早已被他推测而出的可怕事实。

    忽地，夏欣移步走上前来，同是仰望明月间，轻声说道：“生于乱世中，你我皆蜉蝣，但那又如何？即使明知是深渊，依旧会有人去为了争取那一丝遥不可及的渺茫希望而舍生忘死，哪怕飞蛾扑火，亦在所不惜，其实这世上每一存在都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就看能不能把握得住。”

    “我知道的。”萧阳浅淡微笑，侧首看向眼前佳人，与之对视的瞬间，所有冷淡尽数消散，所浮现而有的，只是一种彻骨的温和。

    清风荡开幽蒙水雾，月光照拂着平静的碧波，良久以后，亭栏处的两道身影携手远去，渐渐消失在了后方无声摇曳的林间尽头。

    原本正在乐此不疲举杆垂钓的苏诚和宁小狐见状站起身来，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有追赶而去。

    而依旧伫立在水亭边缘半空中的生命宝树则是暗自一叹，双眸倒映着天上明月，好似历经沧桑的悠悠古井，深邃而空远，心中沉声自语道：“我看见祂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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