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八章 昔年往事（五）

《 永光纪 》 封面

    青山逢春伴妩媚，云霞暖日映芳华，虫蝶飞舞的清澈溪流畔，欢声笑语的小小四兄妹，还是那个熟悉的小村庄，还是当时的那些人，四世至终，命运变动，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之时，由此进入下一个轮回。

    相比于上一世，眼前的小村庄已并非那般穷酸贫苦，亦非那般与世隔绝，苍茫壮阔的群山万壑间，多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村落和城镇，举目望去，无比的繁荣。

    但这里的人们，依旧有着一个共同的理想———走出村庄。

    世世代代如此。

    从小到大的四兄妹，亦是如此。

    而这一世他们的理想，将注定不再只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痴心妄想。

    明媚的阳光下，祝融和竹霜挥手告别，相约晚时再聚，便各自朝村内走去，而百梦生则是兴高采烈地带着瑶光回到家中，将今日好不容易捕获的四条黑色小鲫鱼置入院内青苔石缸里，然后指着水下那九条赤色红鲤鱼说：“瑶光你看，这就是我爹昨天抓回来的红鲤鱼，他说，鱼跃龙门即化龙，有朝一日，这九条红鲤鱼也许能飞上九霄，成为可呼风唤雨的天上真龙。”

    五世以来，这是百梦生第一次见到这口布满青苔的古旧石缸，亦是第一次见到其中赤红的九条鲤鱼，也是从这一世开始，此后的每一世，他都会问出一句类似的话来———“爹，这九条红鲤鱼，到底何时才能化龙啊？”

    瑶光不以为然，故作老成道：“那都是你爹编来逗你玩的神话传说，这你也信。”

    百梦生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只要是爹说的话，我都信。”

    瑶光翻了个白眼，“呆子。”继而又说：“你把我拉过来，不会就是来看这几条鲤鱼的吧？”

    百梦生再次挠了挠后脑勺，只笑不说话。

    瑶光觉得没劲，于是目光一扫，看向小院一侧的角落，那里建有一座牛棚，其内卧伏着一头大黑水牛，“今天又没去放牛，就不怕叔叔婶婶知道了，晚上回来教训你？”

    百梦生将手伸进石缸内，不断挑弄着里面的鱼群，“怕什么，我早上出门已经给大牛喂过草了，再说，反正我爹娘也不知道，等他们回来，我就说放过了，他们肯定不会怀疑我。”

    瑶光笑了，威胁道：“这样啊，那我晚些可要和叔叔婶婶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百梦生显然是怕了，露出一脸无辜的神色，“瑶光，我可是为了和你们出去玩才这样的，你要是告密，我...我以后就不和你们出去玩了。”

    瞧着对方那副信以为真的模样，瑶光两眼笑作月牙状，“骗你的，真是个呆子，说什么都信。”言罢，她扯住对方一只手，就要往小院外走去，“好啦，几条鱼有什么好看的，我家里还有不少红薯干，可甜可好吃了，趁我爹娘在地里干活，多拿点出来，让他们总是偷偷藏起来不给我。”

    大梦之外，小阁之中，看着眼前此情此景，夏欣内心蓦然泛起了一丝欢愉，似是在梦中那像个小家伙的身上，看见了萧阳的身影。

    边上凭借阴阳同心锁与之短暂心意相通的萧阳神色古怪，仿佛也从中觉察出了一丝异常，于是立即岔开思绪道：“那九条鲤鱼，应是前辈道果寄托之所吧。”

    神往梦中的老人微微点头，“梦境为道，此为结果。”说着，他心念一动，梦中的岁月，开始了快速流淌。

    随着梦中景象不断转变，时光一年又一年的流逝，终于，在百梦生十六岁那年，兄长祝融率先说出了自己的梦想，“等我长大，一定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要去到远方繁华的大城，我要在那里开创未来，闯荡一片属于我自己的新天地。

    三兄妹闻言一拍即合，自此以后，原本出生平凡的他们，命里发生了质的改变。

    十八岁那年的一个正午，在父老乡亲们的苦心叮嘱和含泪目送下，四兄妹跟随一支路过的商队，正式踏上了前往远城的未来道路。

    经过半个多月的舟车劳顿，四兄妹总算是来到了那座从小到大，总听村人言的繁华古城。

    屹立在喧嚣鼎沸的人海中，看着周边那些个以往闻所未见的新鲜事物，四兄妹满眼好奇，振奋不已，决心一定要在这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然想象很美好，现实却非常残酷，由于四兄妹出身偏远村庄，除却农活以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的缘故，在起初之时，他们在城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天为了生计东奔西跑，结果不是处处碰壁，就是处处惹人嫌，久而久之，从家里面带出来的钱财也所剩无几，到最后无奈之下，竟沦落到了只能去那漆黑巷子里同阿猫阿狗过夜的地步，甚至......连一个不过巴掌大的馒头都得四个人一起分着吃，生活穷苦，窘迫的几欲让人上街乞讨。

    事实上，后来祝融还真的偷偷去干过这种事，虽然捞着了两文钱，但却被一个可恶妇人身边的婢女一脚踹翻在地，还吐了一口唾沫，说：哪里来的野狗，在这里挡道。

    而那两文钱，不出意外，是那妇人假惺惺看他可怜，随意丢弃在地，赏给他的。

    祝融从小性情刚烈，岂能忍受这种委屈，可是......弟弟妹妹还饿着肚子啊。

    所以，他只能强忍住眼里的泪水，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像条狗一样爬起来，然后捡起那两文钱。

    四周人们就只是看着，就那样看着，满脸的讥笑与不屑，有甚者，巴不得上去踩两脚，仿佛在他们眼中，那个脏兮兮的少年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罪该万死的犯人，不值得可怜。

    但祝融根本就没心思去理会这些，他只是紧紧攥着那两文钱，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不料在街边买馒头的时候，又遭刁难。

    当时，那摊主心不甘，情不愿接过两文钱后，竟当着祝融的面一下松手，让那两个馒头毫无意外的掉落在地，事后还故作姿态，“哎，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没拿稳。”

    祝融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双拳头攥的指尖发白。

    摊主见状索性也不装了，一声嗤笑，讥讽道：“怎么，一条路边摇尾乞怜的狗，莫非还想像个人一样站着？来来来，不服把钱拿回去，馒头我不卖了，你要想吃就捡走，权当是喂狗了，谁让我心善呢。”

    边上一些人还不忘落井下石，“可怜，可怜，可怜啊，年纪轻轻有手有脚的，干点什么不好，来这街边乞讨，就是死了都活该。”

    那一刻，年仅十九岁的少年心中如有一把烈火在燃烧，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世上的人会变得如此面目可憎，那一刻，他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变得有钱，变得比谁都有钱！

    最终，祝融没有拿回那铭记了一辈子的两文钱，但他捡起了那终生难忘的两个馒头，然后迎着逐渐昏黄的天色，默默离开人群，来到无人处，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走向那条潮湿的巷子。

    到了巷子拐角处，他无声无息停下脚步，等情绪稳定下来，确认脸上再无痕迹后才敢笑着走进巷子深处，“今天运气好，回来的时候在街边捡到了两文钱，刚好能买两个馒头，快吃吧。”

    早已是饿的肚子呱呱叫的三兄妹见状乐开了花，竹霜和百梦生率先上前，各自拿起一个馒头，前者将手里的馒头分给了瑶光，后者则是掰下一半递还给了祝融。

    祝融忍着绞痛的腹部摇头，一脸微笑，眼神里充满了柔亮的光，“不用了，我早就吃过了，那摊主心善，买的时候多给了我一个。”

    百梦生仍是笑嘻嘻将手里馒头递上前去，“我吃半个就够了，馒头是祝融哥哥买来的，自然要多吃一些，不然就先收着，等饿了的时候再拿出来。”

    祝融本想拒绝，但身体传来的阵阵虚弱感，似乎已无力再支撑他继续嘴硬，他怕弟弟妹妹会吃不饱，可是他也不能倒下啊，他答应过叔叔婶婶，一定会好好保护弟弟妹妹的，他若是倒下了，弟弟妹妹该怎么办啊？

    故此，犹豫再三，祝融还是忍着泪水接住了那半边馒头，微微哽咽道：“等以后我有钱了，一定要带你们去吃遍这世上的所有美食。”

    三兄妹一同凑到近前，皆是笑着伸出一只手掌

    祝融瞬间心领神会，也伸出了一只手掌。

    “一言为定，驷马难追。”

    点点微光照耀的阴暗巷子里，四只手掌先后叠在一起，然后同时放下，诚挚的笑声悠悠回荡，亦悲亦苦，亦喜亦欢。

    接下来的日子，四兄妹仍是忙着找活干，而结果一如既往，那些个酒楼客栈里的掌柜不知怎的总喜故意刁难，不是嫌他们毛手毛脚，就是怪他们磨磨唧唧。

    有甚者还要动手打人，往往没个半天，就把他们轰出门去了，任由四兄妹如何哀求也没用，且一分工钱都拿不到。

    唯一让他们觉得有些欢喜的，或许就只有，至少这几天吃上了几顿像样的饱饭，所以每当在一个地方干完活，喊开饭的时候，他们总会第一时间到场，然后狼吞虎咽，生怕吃了这一顿，就没了下一顿。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其实很多人都对他们感到厌恶，一群生在蛮夷之地的贱种，不老老实实在那令人作呕的破村子里当泥腿子，还妄想出来闯出一片天，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乌云压顶，雷声震天，滂沱大雨下的巷子里，更显阴暗，四兄妹抱团取暖，蜷缩在狭小的角落里，看不见一点希望。

    千里迢迢背井离乡，原以为是走上了一条光明的坦途，不想前方一片黑暗，这诺大的天地，似乎根本没有四兄妹的容身之所。

    冰冷的雨水浸染着身心，无助与绝望交织，最初时的信念，就像是那黑夜里逐渐黯淡的微弱残烛，于狂风之中，飘摇欲坠。

    可是......怎能如此？岂甘如此？还要往前走，一定要往前走，直到往前无路，直到黑夜尽头！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这已经是四兄妹来到城中的第三个月，剩下一点压箱底的保命钱都快彻底花完，可容身之处，却始终没有着落。

    然而，随着一场险些要掉四兄妹性命的变故发生，他们的人生，终于迎来了一个巨大的转折点，就像是那天风雨过后剥开铅云的冉冉夕阳，纵然残时，亦灿烂至极！

    这天暮色里，四兄妹在一家酒馆楼中再次被人扫地出门，任劳任怨忙活了一天，非但没能拿到工钱，甚至连一顿饭都没吃上，临走前还被那掌柜一番羞辱，“滚滚滚，多大个人了，干点屁活磨磨唧唧，还好意思找我要钱？这也不懂那也不懂，你说你们出来干嘛？真是碍手碍脚又碍眼，干脆去死了算了。”

    街道上，瑶光坐在地上满脸委屈，崩溃地哇哇大哭了起来，“我们回家吧......”

    百梦生当即怒火冲天，指着那掌柜大骂，“瞎了你的狗眼，满嘴胡言乱语！这一天下来，我们在这楼里忙上忙下的活全都干了，结果你这狗东西不领情便罢，说好的工钱不给，连饭都不让吃，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我们出身乡野，所以你看不起吗！”

    酒楼掌柜理直气壮道：“是又如何？我就是看不起你们这些没有本事，却心比天高的乡野山猪，出来丢人现眼。一群只配与猫狗为伍的贱种，还敢痴心妄想，你们生是贱种，死了也是贱种，注定一辈子的穷苦命，就活该一辈子待在那乡野里，永远都别想有出头之日！实话告诉你们，让你们进来，我就没想过要给你们工钱，行了，赶紧滚，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我打断你这贱种的狗腿！”

    百梦生一步向前，左手攥拳，右手点指，怒喝道：“狗东西，你有种就来试试看！！”

    那酒楼掌柜脸色一沉，冷声道：“来人，把这贱种的手给我砍下来！”

    所幸，虽说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但这世上，总归还是会有一些好人，于漫漫长夜里，点亮一束光。

    就在酒楼里几个伙计气势汹汹走出来准备动手之际，边上终于有人看不过，一位头戴斗笠的青年出声劝阻道：“行了行了，掌柜的何必如此尖酸刻薄，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既然人家实实在在帮你干了活，你再怎么工钱也得给啊，更何况一群涉世未深的孩子，初来乍到，多有不明处，这很正常，犯不着去斤斤计较，生意人讲究的是一个大度，否则何以做生意，难不成真要把人往死路上逼？这样，我可是要报官了。”

    “罢了罢了，何必与一群贱种计较。”酒楼内顿时传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那老板娘缓缓走出，居高临下，满脸嫌弃地扫视了一眼街上四兄妹，旋即将一袋子前随意丢了出去，“一人十文钱，共计四十文，好好数，别差了。”

    “谁稀罕你们的臭钱！”

    百梦生怒不减丝毫，就要一脚踢走那一袋子钱，却被身边的祝融一把拉住，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一袋子钱，朝酒楼众人抱拳行礼，“多谢。”继而又看了眼瑶光和竹霜，才对着百梦生低声道：“算了，走吧。”

    百梦生死死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凝视着那酒楼掌柜和老板娘，恨极了这些人，不过最终他还是松开双手，强行咽下心中那口恶气，扭头拉上瑶光，转身就走。

    酒楼门外，望着街道上渐渐远去的四兄妹，那掌柜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

    却不想在那一刻，走在最前面的祝融居然回头了，两人远远对视一瞬，先后寒意森森。

    收回视线后，祝融面露笑容，开始好声好气地安抚弟弟妹妹，那一刻，他已经想到了一些什么，也是在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世间可怕之最，唯人心无出其右！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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