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见

《 今天的我 》 封面

    第一次梦见外婆，竟是天人永隔。

    还记得小时候因为超生，奶奶对爸妈没有半点怜悯，甚至是极度厌恶，导致平常生活都不得安宁，于是爸妈将我们姐弟四人带出了老家，开始了背井离乡的拮据生活。那时候我还很小，可能也就四五岁的样子，弟弟也就两三岁，长大后才听说在没有太多记忆之前，曾经跟着爸妈到过哪里，生活过得似乎很艰难。

    在外婆家，算是开始有完整记忆的时候了。没有上过幼儿园，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毕业，都是在妈妈的老家，也就是外婆家里寄居。还记得大理石的老房子，堂屋里露天的“天眼”，小时候经常找不到方向、没有灯的黑房子，扶着木质楼梯往上爬的阁楼，不会用的灶台，炉火，煤球，还有初到那边小小的我只能爸妈带着睡觉，还有和弟弟一起嚷嚷选阿爸还是阿妈睡一头的木质、雕花、复古老床。细数回忆很多，在外婆家的日子占据了整个童年时期。

    后来，爸妈出去谋生，再后来我们姐弟四人相互照顾，一起生活，一起上学。四年级毕业后，我们都必须上寄读学校，小小的身体，扛着课桌，追赶同学父亲大卡车的身影依稀记得；每周背着一个星期的米和菜，徒步数公里到学校，住着几十个人一间的上下铺，集体蒸饭菜的生活，偶尔找不到饭盒，偶尔米饭被铁锈污染，偶尔半生不熟，没得吃或者吃不饱的求学生活。自卑、怯懦、自尊心、羞耻心、太多不良的心里习惯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被养成。然而爸妈在这漫长的养儿育女中，也是受尽了艰辛和磨难，愁苦不堪。

    随着大姐、二姐先后毕业，小弟因为身体不好，总是不明原因晕倒被爸妈带在身边，便留下我一个人留在外婆那里，继续坚持了两年的寄居生活。那两年，真的很难熬，在学校里，每天早上啃着包子、馒头站在走廊尽头，想哭，想爸妈。那两年，每个周五回家，外婆总会煮一大锅红薯给我吃，她总说我喜欢吃红薯，所以几乎都不会变样。但是好像离开那里以后，我已经不再爱吃红薯了，所以至今我都不确定，那时候的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因为只有一个人，每个周末回去做饭变成了很难得事情，重新点燃炉火、灶台也是需要技术的，不想煮饭的时候，硬是将阁楼里存放的大桶生花生，一盆一盆的当饭吃给吃完了。还是不是在同学家看电视蹭饭吃，估计也蹭了不少，以至于阿爸每次回家都会给同学家捎东西以表照顾我的谢意。

    还记得那时候的外婆总是会有零食，有些甚至是我当时都没有见过吃过的，她总是会把它们锁在柜子里，当时少不更事，曾趁着外婆出门偷偷拿着她的钥匙串打开柜子，小心翼翼地偷吃里面的零嘴，记忆力也就只记得类似于酒鬼花生的东西了，当时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花生了，为了不让外婆发现，从不敢多吃，还会特别谨慎地还原作案现场，包括封口、摆放、怎么锁、钥匙怎么放回去。外婆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现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忍拆穿。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很好笑，放在现在，这些零食又算得了什么，但对于当时自己来说，真的是味觉盛宴般的存在。

    初中毕业后，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小山村，进了城，和家人在一起，读高中，上大学。这几年，外婆身体一直不是很硬朗，刚大学毕业那会儿，还去家里给她输液治疗，后来外出工作，就只是偶尔听阿妈说说外婆的身体状况，偶尔回家过年也会去看看她。

    这两年来上海之后，几乎就没怎么见过外婆了。亲戚们的事情太多太琐碎，直到外婆病危，我才知道，原来她曾经非常疼爱的儿子们都不孝顺，甚至希望老人早点离开。我很气愤，妈妈也很心寒，但是我们都没什么，只是放在心里，放在一家人里抱怨几句。

    二十多天前，外婆去世了，跟妈妈视频的时候，她哭了，她说很后悔没能好好照顾她的妈妈，她说她没有妈妈了，我也哭了。时不时还会想在外婆家的回忆，还会想外婆埋葬的地方，还会想那栋老房子，还会跟妈妈一样，想着我在外婆病危，她的儿子拒绝花钱救治的时候，如果我替外婆治疗帮助她度过难关，是不是她现在还会活着。

    昨晚，外婆来我梦里了，面容很清晰，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紧紧地抱住她，一直哭，一直哭，睡梦中已经感受到眼泪在眼眶、在脸上的温度，感受到了这只是一场梦，却久久不愿醒来。

    外婆，永远活在了昨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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